“公子。”一道黑影自竹林外，月色下，飄身而來，宛如鬼魅。

    “可已查知鳳舞長公主的行蹤？”

    “正在監(jiān)視著?！弊愚母┦椎?。

    “那十三封信，可已安然送出去？”

    “嗯，已平安抵達(dá)，無人截取?！?br/>
    顧析眉頭緩緩蹙起，復(fù)而展開露出一點淺笑，低語道：“甚好?！笔窒路砰_了琴弦，將袖中卷好的畫卷取出，遞向子弈，囑咐道：“這是山湖老人的畫像，務(wù)必要盡快找到他。如有可能，不要讓鳳舞長公主先一步找到他，不要讓他們見面。然后以鳳舞長公主的名義，邀他前往蔚國玥城會晤，若他有所不從，可使用強(qiáng)行手段，但……千萬要以禮相待，莫要得罪了他?！?br/>
    “是?！弊愚碾p手接過畫卷，頷首應(yīng)道。

    顧析手指輕輕一揮，子弈躬身而退。

    身至遠(yuǎn)處時再回首，只見月影朦朧，光線微微地在竹林里沿著那人清雋脫俗的輪廓勾勒起了一方絕世的剪影。但這一抹令人驚艷的側(cè)影中卻透露出難以言說的孤絕與清幽。

    子弈腳步不曾停歇地遠(yuǎn)去，宛如投入昏合深林的夜鳥，在空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風(fēng)聲。

    顧析起身，走向了竹廬。

    他推門而進(jìn)入房中，點上了兩盞燈火。熄滅香爐里的火勢，將整個香爐提出了屋外。又轉(zhuǎn)回來，將房中的窗扇完全推開，讓外面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將房中的煙氣驅(qū)散。他又在提回來的另一只香爐里，燃起了淡淡馨香，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緩緩席卷了房中的各個角落。

    他一切的動作從容雅致，慢條斯理。

    他走至榻前，坐下，俯首，彎臂，將云言徵和被一起攬起來，攬入懷中，讓她枕在自己的心口處。坐起身來，手指虛按在她的右臂上，另一只手用手背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地磨蹭。

    “長公主，睡醒了，起來罷?！?br/>
    他的聲音里似有一種誘惑人心的力量，幽邃而清泠，緩緩地進(jìn)入她沉睡的神智。癢癢撩撥的觸覺，不斷地在臉頰上清晰了起來，云言徵仿佛是在黑暗混沌中蘇醒了過來。右邊的手指微微顫動，被火光映照的臉上，兩邊的睫毛一起輕輕抖了幾下，蝶翼般展開，眼前由迷蒙懵懂逐漸的變得明晰清醒了起來。

    驀然坐起，她的右手被人牽住，映入眼眸中的是一張含笑的臉容。這樣的眉眼，這樣的笑意，皆是為她所熟悉的。她有些醒不過神來地?fù)嵘线@張如玉石雕刻而成的臉，溫軟細(xì)膩的感覺在手心里愈發(fā)的真切起來。她蹙了蹙眉頭，眼神有些恍惚地略過了一片片的光影，好半晌，才呼出了一口氣，似乎是已經(jīng)想起了曾經(jīng)發(fā)生的事，眼眸也隨之復(fù)蘇了清亮。

    “我睡了多久？”云言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半天。”顧析毫不遲疑地答道。

    “我的臉……好了？”她撫向自己的臉，疑惑地問他。

    “好了?！鳖櫸鲚p快地道，臉上綻出的笑甚是耀眼。

    云言徵怔了一怔神，催促道：“快給我鏡子?！?br/>
    顧析微笑，將早已備好的菱花鏡從床尾拿過來，朝她的臉舉著，聲音低低不慌不忙地道：“長公主不要驚怕，亦不必張惶，如今臉上因偽裝的時日有些久了，肌膚有些干澀，有些粗糙，但我會為長公主調(diào)理好的?！?br/>
    他的語氣，他的話能安定人心。

    云言徵心志雖沉靜，但當(dāng)看到鏡子里長滿小疙瘩的臉時，心里還是有些不太舒服。她有些憂慮，有些惱恨，又有些不安地問：“若臉上一直偽裝著不能卸下來，最終會變成怎樣？”

    顧析抿唇，只笑不說。

    云言徵卻在他冷靜而清冽的眼中，看到了殘酷的結(jié)果。興許是面目全非；興許是血肉模糊；興許是面容盡毀。這樣惡毒的心思，讓人不寒而栗?？v然她見過了沙場上的血腥冷厲，也不禁為這種手段而感到齒冷、心寒。

    顧析用力握緊她微微發(fā)顫而冰冷的手，低語道：“噩夢都過去了?！?br/>
    云言徵身體一僵，腦中“啪”的一下子瞬間似爆裂出了個什么來，但很快地她又收攏了神智。

    顧析看著她眼中一下子擴(kuò)大的恐懼，又一下子收了回去。他的心思剛算過來，云言徵已將頭埋在了他胸膛前，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身，臉頰緊緊地貼在他的心口上，仿佛在傾聽著他平穩(wěn)的心跳聲。

    在“砰”、“砰”、“砰”的響聲里，她的心跳亦跟隨著“砰砰砰”地跳動，但她的心跳聲明顯要比他的急促多了。

    “顧析，我很冷……亦很餓了?！彼吐?，無力地道。

    “我備了羹湯，這就去熱一下?！鳖櫸鲚p輕地拍了拍她的背，云言徵緩緩地松開了雙臂，讓他起身出去。

    云言徵一直看住他的背影微笑，似乎害怕他背后也長著眼睛般。

    直至到走出了門外，顧析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幽邃難言。他方才即知道云言徵有事情瞞著他，但她在極力的掩飾，她……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還是知道了什么？他一面思索，一面在廚下煨熱肉湯，盛上了一碗羹。

    她不可能知道他對她使用了攝魂術(shù)，在醒來之前，他已經(jīng)用攝魂術(shù)抹去了那一刻的記憶。而她當(dāng)其時的意志也并非如平日般的堅毅，自從這次相遇以來，他一直在謀算著讓她放松了警惕，讓她松動了心防，就是為了那一刻。他的思緒不斷地回想，這一次相遇以來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動作。

    他一面不疾不徐的往回走，思緒一面飛掠而過。直至走到了房門前，他深沉的眸色，瞬間變得清澄起來，唇角露出了令人愜意的淡笑。

    在顧析走到房門之前，云言徵一直也在回想著什么，但當(dāng)她看見他的身影時，眼睫忽然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神色。臉上的神情也隨之變幻，恢復(fù)了柔和。

    顧析走進(jìn)房中，側(cè)身坐在床沿，一手端著碗，一手拿了勺子輕輕地?fù)軟龈?。云言徵看著他溫柔?xì)致的心思，心中卻覺得諷刺，臉上卻并無表露，只淡淡地開口問道：“舍之，還有多久？”

    她雖沒說是什么？

    然而，他卻知道。

    顧析微微一笑，手中的動作不斷，說道：“五年?！?br/>
    她驀然地覺得心痛，縱然知道他們之間隔閡著許多的隱秘，但是依然毫不遲疑地感到尖銳的心痛。

    一直以來，為他所傷的心疾，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痊愈起來。

    望住他日益蒼白無華的臉色，她又能為他做些什么呢？如今四國皆有吞并它國，統(tǒng)一九州的野心。她自然也希望蔚國能夠強(qiáng)盛起來，成為九州中最不能被蠶食的一國，縱然不能鯨吞九州，也要在九州上巋然屹立。而無論是從帝王的明睿，還是從軍事的實力，還是國家的地勢，亦或是人才的鼎盛來看，蔚國皆要弱勢于漠國。如此一來，蔚國最好的策略，就是與漠國維持著若不成友，亦不能成敵的距離，而不是貿(mào)然進(jìn)犯，更不可能在五年之內(nèi)與之抗衡。

    戰(zhàn)亂一起，其余兩大國勢必會虎視眈眈，最后的結(jié)局實在難以預(yù)料。羊入虎口、兩敗俱傷、顛覆沒頂……皆有可能。

    云言徵沉靜的凝思后，低嘆了一口氣，她終是不能以舉國之安危，來為一人籌謀。這種無力之感，又讓她心中驀然地浮現(xiàn)出了一番愧疚。

    “阿言，不必為我傷神?！鳖櫸鲚p語，手中的羹匙勺了一口微涼的湯送至她嘴邊，微微一笑。

    云言徵早已知他能看透人心，不禁一聲輕嘆出口，張嘴含住羹匙，喝下了這一口暖湯。

    顧析輕笑，說道：“阿言所想，也即我所想，不必難過，也不必歉疚。長公主守護(hù)的是一國子民，而非我一人，我亦非蔚國子民。更何況，我也無需阿言你來守護(hù)，舍之能自己守護(hù)自己，也能守護(hù)好阿言你。”

    她怔怔地看住他，眼中不爭氣地又溢上了濕意淚光。心里的鈍痛長長地戈著，宛如一道道的血痕，無端的脆弱。

    顧析指尖輕撫上她的臉頰，緩慢地將一縷散落的發(fā)絲理到她的耳后，柔軟地道：“如今阿言應(yīng)擔(dān)憂的是晏容折。他的心思是想要漠國親離，豫國利誘，蔚國亂取，承國卑驕，徹底地打亂了九州各國的根基，重造棋盤，由他執(zhí)籽，謀劃江山。你若想維持九州暫時的平靜，等到蔚國強(qiáng)大起來，有能力立于不敗之地，甚至是吞食其余它國，只怕如今需得好好的防備和謀劃了?！?br/>
    他口中說著話，手上也不停，云言徵一口又一口溫順地喝著他勺來的羹湯，心里卻涌起了一絲的不甘與悲切。

    她絲毫不甘泄露自己此刻的情緒，知曉他目光如炬、一葉知秋。

    “顧析，我曾想，若蔚國滅亡，我也必然會隨之身死。既然如此，棋局微茫，你我又何必再如此互相糾纏？”她目光炯炯地迎視向他，話語似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且字字慎重：“你如今的這番忙碌，用心良苦，豈……不是在白費光陰？如今九州情勢嚴(yán)峻，我只怕更無暇兼顧于私情，于你，既結(jié)局可期，又何須留待那一日的更加難舍，更加痛苦？還不如……趁如今……彼此早早地相忘于江湖……”

    “若能如此，我便不會前往蔚國?！鳖櫸龅氖忠活D，將羹匙放進(jìn)了碗里，語氣中似有了些薄怒。

    “若沒有了我與你之間的牽扯，你便可以放手一搏，再無后顧之憂、性命之憂？”云言徵依然定定地看住他，不懼于他眼中的風(fēng)云變幻。

    他靜靜地看著她，微微蹙眉，臉色有些不豫，氣息也有些不穩(wěn)，對視了良久后才重新開口，語氣輕柔如煙：“云舍之，你是想要我在你面前剖心么？”

    她心中騰騰地一跳，輕輕地?fù)u了搖頭，低語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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