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阿昇的皮貨店開業(yè)一周了，生意出奇的好，他經(jīng)常碼頭店鋪的兩頭跑，接貨和出貨。一些地方上的士紳聽說他的貨進出俄羅斯，都跑來看新鮮，想與他合作，讓他忙得不可開交。這回，他剛一出完貨，就想起了一個地方，沈園。他翻墻潛入園中，到處探查，園子里似乎沒有人，他便大膽的接近樓房，看到一處的涼亭，就想起昔日與爹娘、姐姐一起在亭子里談天說地、歡聲笑語的情景，不由得觸景傷情。往前走又看見院中的那顆老槐樹，過去他經(jīng)常與沈老爺在這棵樹下下棋，他摸著樹干、石桌、石凳，往事歷歷在目。

    “你是什么人？”突然背后傳來一聲叫喊，他本能的回過頭去。

    “少爺？怎么是你？”陳媽認出了他。

    “你認錯人了?！卑N轉(zhuǎn)身要走。

    “少爺，我是從小抱你長大的陳媽呀，怎么會認錯人呢，你不記得了嗎？”陳媽立即拉住他。

    “我不是，你認錯了?！卑N甩開她的手。

    “如果你不是少爺，那你到這里來干什么？少爺，我們一直在找你，特別是小姐，小姐回來了，可是她得知你的消息后又急急忙忙的去找你了?！标悑屨f，阿昇聽后還是走了。

    “小姐她去了熱河，少爺，你回來吧，沈家不能沒有你啊。”陳媽跟在后面大聲叫喊，直到阿昇翻墻出去，她只得愣愣的站在那里。

    “陳媽，出什么事了?！卑⑻衣牭剿慕泻奥曏s了過來。

    “少爺回來了，是少爺回來了。”

    “少爺？他不是在什么興安嶺嗎，你會不會是看錯了？”阿桃不信。

    “我再老眼昏花，也不會看錯的，他和小姐都是我抱大的，怎么會看錯呢?！标悑尯瑴I。

    “那他人呢？”

    “走了，不過我告訴了他小姐的去向。”陳媽擦擦眼淚。

    “啊？小姐不是說過，不能告訴任何人嗎，萬一他不是少爺怎么辦？”

    “他一定是，他就是少爺，所以我才說的?！标悑寛远ǖ恼f，阿桃嘆了口氣。

    避暑山莊。

    沈芳抱著蒙兒許久，見她睡熟了，就將她放到了床上，蓋好了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感覺燒退了些，也就安心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就關(guān)上門走出了屋子，來到大廳。

    “曹大人?！鄙蚍枷虿艽笕藛柡?。

    “蒙兒怎么樣了，好點了嗎？”皓辰忙問。

    “嗯，她睡著了，已經(jīng)有些退燒了?！?br/>
    “沈芳，過來喝杯茶，用點兒點心吧?！辈艽笕耸疽狻?br/>
    “謝大人?！鄙蚍甲讼氯ァ?br/>
    “好多年不見，你還好吧？”

    “一切安好?！鄙蚍妓奶幙戳丝矗瑳]見到四爺。

    “曹大人，多謝你的幫助，在這里打攪了，我想我們該告辭了?！鄙蚍计鹕?。

    “不急，孩子的病還沒好，就在這里多休息會兒吧?！?br/>
    “謝謝大人，家里頭還等著呢，就不打擾了?！鄙蚍贾x絕，正要回房去抱蒙兒。

    “沈芳，孩子正病著，這個時候不適宜出去吹風淋雨的，你且暫時留下照顧，等她退了燒再回去也不遲，孩子生病可不容忽視，這兒有大夫，也可及時診治、配藥?！辈艽笕藰O力挽留。

    “這……，恐怕多有不便?！鄙蚍加行殡y。

    “不是我強留你，是為孩子著想，其他的你不用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小姐，既然曹大人這么說，你就留下吧，我回去跟他們說一聲再來?！?br/>
    “我留在這里，放心吧?！别┏秸f著，這時春喜端著粥和藥進來了。

    “沈芳，你可不能走，得幫著喂藥，快進來呀。”

    “那好吧，麻煩曹大人了。老馬你回去和爹娘說一聲，等蒙兒好些了，我再帶她回去。”

    “好，我這就去?！?br/>
    皓辰陪著曹大人在大廳說話，沈芳和春喜進屋去了。剛踏進房門，兩人就愣住了，只見皇上伏在床邊，全神貫注的凝視著蒙兒，用帕子替她擦汗，摸摸她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門口的兩人，沈芳看著他專注的背影，心里五味陳雜。此時，蒙兒醒了，睜開眼睛，看見了四爺。

    “四爺叔叔?！泵蓛汉八噬蠈χ⑿?，她又把頭一轉(zhuǎn)，看到了門口的沈芳。

    “娘！”蒙兒驚訝的喊出聲，四爺吃驚的回過頭去慢慢站起，沈芳也看著他。一身青綠色長內(nèi)衫、外配寶藍色鑲邊馬褂，戴著同色系的帽子，淡然微笑，卻喜出望外；她穿著淺紫色外衫配長褲，頭挽云髻，后梳著麻花辮子挽起了半截，清瘦秀美、略施倦容。多年不見后的第一面竟這樣巧然發(fā)生，讓彼此都不知所措的杵在那里，激動的望著對方，眼中滲滿了訴不盡的離愁。

    “蒙兒，你醒了，可把娘急壞了?！鄙蚍剂⒓词栈啬抗?，沒有請安，也沒有理睬他。徑直走到床邊，春喜跟著進入，將東西放在桌上，四爺退到了外屋，沈芳回頭看了看他。

    “娘，我……?！泵蓛褐雷约河址稿e了，膽怯的看著沈芳。

    “好點了嗎？”沈芳撫摸女兒的額頭。

    “先喝點粥，小東西，你一定餓壞了吧?！贝合捕酥嘧吡诉^去，沈芳掀開被子，抱起了蒙兒。

    “讓我來吧?！彼舆^粥，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著，再喂到孩子嘴里。

    蒙兒的確是餓了，從早上起就沒吃過東西，剛才看到沈芳仍有點懼怕，心里盡管賭氣但還是乖乖的吃東西。

    “真乖！”春喜捏了一下她的小臉兒就坐到桌邊，用勺子翻攪著涼藥。不一會，一小碗粥就吃完了，春喜接過碗替她擦擦小嘴兒。

    “還要嗎？”蒙兒搖搖頭，沈芳將她挪到了床上，自己走到桌邊試著藥溫，又吹了幾口。

    “蒙兒，喝藥咯?！鄙蚍级肆诉^去。

    “不，我不喝?！泵蓛耗樕o張起來，直往床里縮。

    “生病了怎么能不喝藥呢，喝了藥病就好啦?！贝合舱f。

    “不，藥苦?！泵蓛壕镏?。

    “苦才有效啊，一口喝下去病就好了，來，娘喂你喝?！鄙蚍寂e起勺子送到她嘴邊。蒙兒看著黑漆漆的湯藥，浮起一股子難聞的苦味兒，渾身都哆嗦起來，一下子退到了床角，蜷縮在里面。

    “蒙兒，快過來，乖乖把藥了，娘就帶你回家?！鄙蚍紝λ兄?。

    “不……不，我不要喝藥，我不喝?！?br/>
    “蒙兒，你聽話，快把藥喝了?！鄙蚍荚趺凑f，她都不肯過來。

    “蒙兒，喝完藥，春喜姨就帶你去逛園子，這園子的景色可漂亮了，有亭子、有假山、有水池，池里還有很多小魚哦，你想不想看？”春喜說，屋外的四爺聽到后就走出屋去。

    “想?！泵蓛狐c頭。

    “想的話就把藥喝了，病好了我們馬上就去，好不好？”

    “不……不。”蒙兒聽了直搖頭。

    “蒙兒，你再不喝，娘可真的要生氣咯？”沈芳假裝唬她。

    “沈芳~”春喜推推她，誰知蒙兒突然大哭起來，哭得非常傷心。

    “我不喝……病好了娘……就不要蒙兒了?！彼吙捱吅恼f著。

    “蒙兒乖，不要哭，你娘是哄著你玩兒的，她怎么會不要你呢?！贝合裁裰蓛哼€是大哭不止。

    “娘不會不要你，快把藥喝了，聽話?！鄙蚍枷肷焓掷蝗凰掷锏乃幈凰臓斀舆^，讓她心里一震，不知他何時進屋來的。

    “蒙兒，四爺叔叔告訴你，這藥不苦，而且很甜哦?！?br/>
    “你騙人，你們都騙人?！泵蓛哼吙捱呎f。

    “我不騙你，是真的，不信我喝給你看。”說著，四爺淺淺的喝了一小口。

    “真甜~，你不喝我全喝完咯，這樣你的病就不會好了，也不能和春喜去逛園子咯?！彼臓敿僖庖龋蚍己痛合捕笺躲兜目粗?。

    “蒙兒要喝?！泵蓛和蝗煌Ｖ沽丝奁赖酱策?，聞了聞藥，又皺皺眉頭。

    “我教你個法子：我們不用勺子，你閉上眼睛，大口大口的就喝完了，我保證是甜的，好不好？”

    “好?！泵蓛狐c點頭，把眼睛一閉，扶著碗，真的大口大口的喝藥了，看得沈芳和春喜露出驚嘆的表情，尤其是沈芳，看著他們兩個如此的有默契，不禁欣慰。

    “快張開嘴?！彼臓斠娒蓛簩⑺幒韧炅?，馬上放下碗，從左手心里拿出一小塊冰糖塞到她嘴里。

    “甜不甜？”他笑著問道。

    “甜?！泵蓛盒α耍樕线€掛著眼淚。

    “我沒有騙你吧?！彼嫠寥I水，蒙兒含著糖朝著他蜜一樣的笑著，沈芳看著他們，強忍淚水別過頭去，心里一酸跑出去了屋。

    “四爺，你快去追呀，去啊?！贝合舱f，四爺立刻起身追了出去，春喜笑了笑。

    “來，蒙兒，我們躺到被窩里，再休息一會兒?！贝合裁蓛号策M了被窩，坐在她邊上。

    沈芳經(jīng)過了大廳，直接奔向了院子，皓辰和曹大人正聊著，看到她含淚奔出來，有些驚訝。

    “阿芳。”皓辰喊著，正要追上去，又見四爺也跟了出來，追過去了，他停住了腳步，看著他倆一前一后的奔進了花園，似乎明白些什么。

    “曹世伯，他是？”皓辰轉(zhuǎn)過身問曹大人。

    “隨他們?nèi)グ?，沒事?！辈艽笕说ǖ幕卮?，端起茶杯喝茶。皓辰坐回了椅子上，心想：“難道這個人就是四爺？”

    沈芳一路飛奔到長廊，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傷痛，靠著廊柱哭了出來。剛才的畫面讓她既感動又震撼，是什么讓他們兩個在半日內(nèi)就如此融洽與貼近，此時她才意識什么叫骨肉天性，那是一種無時無刻都會流露出來的感情，抹不掉也藏不住。五年了，孩子一直與她相依為命，生活在沒有父親的日子里，今天看到他照顧孩子，看到孩子眼中幸福的笑，她很想脫口而出，那就是她的爹，她正在享受著從沒有過的父愛，可是她說不出口，也不能說，這種左右為難的情緒糾結(jié)著她的心，頓時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此時，四爺追了過來，看到沈芳在哭，他想伸手攬過她、安慰她，可是又退了回去。

    “沈芳。”他終于開口叫她，她聽在耳里，并沒有轉(zhuǎn)身，而是閉上了眼，隱隱綴泣。他走上前，從懷里拿出帕子遞給了她，她看了看接過帕子試著淚。

    “謝謝你照顧蒙兒，等會兒我就帶她回去?！鄙蚍疾粮闪搜蹨I。

    “何必那么急呢，你就這么討厭我，不想見到我嗎？”沈芳聽了一抬眼，就接觸到他炙熱的眸子，連忙避開他的目光。

    “不，我在這里多有不便，怕給你們添麻煩?！?br/>
    “是，你一直都是我的麻煩，讓我想丟也丟不開?！彼臓?shù)脑捵屗惑@，就繞開他，想回屋去。

    “沈芳，你好嗎？”四爺幾步走到她面前拉住了她，又松開手。沈芳看著他，百感交集，彼此又久久的凝視著，突然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沈芳沒有掙扎，任由他緊緊的抱著自己。

    “我知道，這些年難為你了，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面很苦吧，都是我不好，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一直打聽你的下落，可始終都沒有消息，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彼臓敱е惺艿剿w弱的身子傳來的溫熱伴著泣聲起伏著，讓他想起當年沈芳也曾靠在他肩上哭泣，仿佛時光倒流，這種失而復(fù)得的感覺令他倍加珍惜。沈芳一語不發(fā)，靜靜的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柔聲細語，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流著，她也漸漸的伸手環(huán)著他的后腰，他的話句句都深入她的心坎里，四爺撫摸著她的后腦勺，令她感覺很平靜，慢慢止住了哭泣。

    “佛佑沈芳，感謝佛祖保佑，讓我見到你們母女。蒙兒，我喜歡她，她是我的……”沒等皇上說完，沈芳突然推開了他。

    “不，不是，她是我的孩子，和你……沒有關(guān)系?！鄙蚍紭O力否認，卻掩飾不住心虛的表情。

    “沈芳，你何苦如此來傷我的心呢？孩子是不是我的，你心里最清楚，不是嗎？”四爺聽了有點難過。

    “是，我心里最清楚不過了，她不是你的孩子?！闭f完，她轉(zhuǎn)身就走，四爺追上去拉住了她。

    “不管是不是，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什么都不介意?！彼呎f邊想擁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