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孤島相伴(上)
片刻后,絕心惱火地站起身子,在身旁一塊礁石上泄憤般狠踹了一腳,然后轉身朝著小島深處走去。
絕無神默默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深黑的眸子中慢慢浮起一抹混合著得意和狡黠的笑容來。
他終于明白,自己在心兒心目中的地位,實際上要比他自己,甚至心兒的認知里還要重要得多。
否則的話,心兒最后絕對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沒有人知道,在絕心對絕無神起了殺意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蘇醒了過來。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身周濃郁的殺機,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痛苦和悲哀。
當悄悄張開一線的眼睛看到絕心對著他的脖頸伸出雙手時,他的心里竟然控制不住地在害怕。
不,他并不是怕死。
他只是十分害怕那種被所愛的人帶著怨恨慢慢殺死的感覺。
那種感覺只要想一想就覺得痛徹心扉,無法忍受,更別說是親身嘗試。
不!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和心兒今生就此緣盡,更不甘心自己滿腔熱情的付出卻換來這樣的結局。
所以,他才在最后的關頭張開了雙眼。
此刻的絕無神體內其實還有些余力,真要起身逃走也未必沒有機會,然而他卻完全生不起反抗逃跑的念頭。
因為如果真的這么做了,那他今后不但再也在心兒面前抬不起頭來,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會鄙視自己。
所以,他要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人生最大的一次豪賭——賭心兒對自己還有一絲絲感情,賭心兒不忍心殺他。
哪怕贏的希望幾近于零,哪怕最后還是會死在心兒手上。
絕無神本來對絕心對自己手下留情沒有抱多大希望,畢竟他深知心兒內心一度對自己恨之入骨,然而沒想到的是,最后他竟然賭贏了,這真是意外之喜。
絕心快步走出數(shù)里之外,直到自己的身影已經被草木掩映住,完全離開絕無神的視線了才停住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氣。
該死的,自己剛剛難道是鬼迷心竅了,竟然下不了狠心殺絕無神!
難道自己真的被他的故作姿態(tài)所打動,才會心軟下不了手?
絕心只覺心煩氣躁,他發(fā)狠地對著身旁一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大樹狠狠地踢了數(shù)腳,直踢得大樹枝干劇烈搖晃,下雨般落下無數(shù)翠綠的樹葉來,才感覺到那股煩躁的情緒消褪了一些,心情逐漸平復下來。
哼,他才不是被絕無神的所作所為和甜言蜜語感動而心軟了呢,他只是……只是因為這個小島上荒無人跡,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此度日的話恐怕會孤單寂寞死,而看情況自己必須在這里呆上一段不短的時間,多一個人作伴會沒有那么無聊,所以才暫時留他性命的,反正絕無神傷得這么重,自己要殺他隨時可以動手,不差這一時。
這么一想之下,那股盤旋在絕心心里的憋悶郁結的情緒終于逐漸消失了。
氣一順下來,絕心頓覺饑腸轆轆,腹內轟鳴如鼓,方記起自己起碼已經有一日一夜水米未進了。
絕心在小島上轉了一圈,用石子打了只肥碩的野兔子,然后又找到了一處深潭。
只見潭水清澈,其內有不少小魚小蝦逍遙自得地游動,想來著潭水可以飲用。
絕心下到潭邊,彎□子掬了兩捧清水洗臉,然后又喝了個痛快,這才從腰后摸出隨身短匕將野兔宰了就著潭水收拾干凈。
然后他拾了些干樹枝,借助內力和摩擦生火,把野兔架在火上慢慢地烤著,同時心內暗想:那些武俠片的導演們誠不欺我,燒烤果然是江湖人居家旅行必備良品,隨時隨地可以解決生存問題。
等到野兔烤得色澤金黃,香味誘人時,絕心把野兔從火上取下來,然后趁熱撕了條兔腿咀嚼起來。
這兔肉倒也鮮嫩可口,可惜沒有放鹽味道太淡,不過此刻絕心餓得厲害,也就顧不上講究味道,只求果腹了。
絕心一口氣吃了小半只野兔,將造反的腸胃實實在在地安慰妥帖了,這才懶洋洋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回頭去找絕無神。
而絕無神被絕心晾了小半天,原本歡喜欣慰的心情逐漸消失,轉而被漸漸升起的忐忑不安所替代了。
——心兒究竟去了那里?
不會是丟下我一個人在孤島上,自己設法離開了吧?
雖然他不忍心親手殺我,可是把我一個人丟在小島上慢慢等死,這種事大概心兒真能做得出來。
想到這里絕無神只覺說不出的沮喪。
他本以為心兒不殺他就是原諒了自己,愿意后半生繼續(xù)和他在一起給他機會將功贖罪,沒想到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出現(xiàn)。
如今他一個人孤伶伶地躺在這個荒島上,想到自己可能就這么被心兒拋棄在這里了,一時間只覺心灰意冷,人生了無生趣,連動都不想動彈一下。
就在這時,他聽到極輕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絕無神大喜過望,連忙張開雙眼一看,只見來人容貌俊美,一雙深潭般的眸子冷淡地看向自己,右手上還提著半只烤得金黃的野兔,不是絕心又是哪個?
見到絕心去而復返,絕無神頓時精神大振,連忙強撐著坐起身子,對著絕心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臉:“心兒你回來啦!我就知道你不會拋棄父親自己走掉的!”
絕心板著一張俊臉將手里的半只野兔丟到絕無神身邊,言簡意賅:“吃?!?br/>
絕無神自前日中午至今粒米未沾,此刻早已餓得前心貼后背,連忙從地上撿起野兔,吹了吹沾上的灰土,然后就撕下一條兔腿湊到嘴邊狼吞虎咽,居然還能邊吃邊騰出舌頭來夸贊絕心手藝好。
絕無神過慣了養(yǎng)尊處優(yōu)、高高在上的生活,雖然并不刻意講究儀態(tài),卻也從沒有這般狼狽過。
絕心看著他那饕餮的吃相,心內只覺說不出的好笑,卻只能極力板著臉做面無表情狀。
絕無神把剩余的半只野兔吃得干干凈凈只剩骨頭,然后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對絕心狗腿地笑道:“心兒,父親口渴了……”
絕心冷著臉,不耐煩道:“忍著。”
說完轉身欲走。
絕無神連忙爬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袖,揉著眼睛作老淚縱橫狀道:“心兒,你要眼看著父親渴死嗎?你怎能如此狠心對待你可憐的父親……”
絕心被他夸張做作的表情雷翻,無奈之下只得伸手用力拉起絕無神,冷冷道:“跟著我?!?br/>
絕無神連忙站起身子,并將整個身子倚靠在絕心肩頭做虛弱狀:“父親傷太重走不穩(wěn),心兒攙著我點?!?br/>
絕心早已見過絕無神背后那道深長猙獰的口子,也知道他抱著自己在海上漂流了一日一夜,心知他這話并非撒謊,只得伸手攙著絕無神朝深潭方向走去。
絕無神倚靠在絕心熟悉溫暖的身體上,一只手還半抱著他的腰,表面上做嚴肅漠然狀,內心實則已經樂開了花。
——看看,心兒畢竟還是關心自己的!
絕心把絕無神攙到潭水邊,扶著他蹲下、身喝過潭水,然后又把他攙扶到一株大樹的樹蔭下坐好,自己則坐在絕無神旁邊,低頭去看他后背的傷口。
絕無神的傷口在海水中足足浸泡了一天一夜,此刻已經有些潰爛發(fā)膿的跡象,看在眼里頗有些觸目驚心之感。
絕心抬起自己受傷的左臂,卻見自己的傷口因為沒有沾水,已經有些開始愈合了。
絕心知道這是因為絕無神細心,刻意不讓自己的手臂接觸海水,他自己的傷口卻完全顧不上,心中不禁微微一痛,繼而流過一道陌生的暖流。
絕心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了下絕無神后背的傷口邊緣,有心問他痛不痛,張了張口卻發(fā)不出聲音來。
片刻后他站起身子,在荒島上仔細搜尋了一圈,終于找到幾棵草藥,雖不知究竟對絕無神的傷口有沒有幫助,然而這里缺醫(yī)少藥,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yī)。
絕心將草藥在口中嚼碎了,仔細地敷在絕無神的傷口上,然后從身上撕了半幅衣袖,將他的傷口緊緊地包扎起來。
做完這一切后,他站起身子轉到大樹另一面,然后席地而坐閉目養(yǎng)神。
這時卻聽絕無神緩緩開口道:“心兒?!?br/>
絕心沉默,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聽他有何話說。
絕無神道:“心兒,沒想到你這么關心父親的傷勢,我很高興?!?br/>
絕心立刻回道:“別高興得太早,我只是不想你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荒島上太無聊?!?br/>
絕無神絲毫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性情別扭口不對心,實則心里還是關心自己的,這一點,從他為自己包扎傷口時刻意放輕柔的動作中,絕無神便感覺到了。
兩人靜默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片刻之后,絕心的呼吸開始變得均勻而沉穩(wěn),卻是已經睡著了。
絕無神有所察覺,便起身走到大樹另一面,然后背靠大樹,將絕心抱在懷里,讓他得以舒適地依偎在自己寬厚結實的胸膛上。
經過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絕心已經習慣了他的懷抱,迷迷糊糊地在他懷里拱了一下,找到個最舒服的姿勢,然后繼續(xù)放心地沉睡起來。
絕無神抱著懷中愛人帶著熟悉溫度和氣息的身體,只覺心中說不出的甜蜜充實,他低下頭仔細地查看了一下絕心左臂的傷勢,發(fā)現(xiàn)傷口已經有愈合的跡象,于是放下心來,跟著閉上雙眼,片刻后也陷入了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