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選擇,那誰會有那么幸運呢?”
——“從來,便沒有選擇?!?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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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碎石門闖入,視線立即被一抹殷紅吸引。血泊中的人兒墨發(fā)凌亂,將已顯得青白的面容半掩,鮮血還在不斷從胸口的劍傷涌出,早已將薄薄的衣裳染得透紅。她的肌膚因失血過多而變成近似透明的慘白,又因流失的血液而染出斑斑血色花痕,宛若一副上好的血腥之作。
這里是西園,一冬的暫住之所,為什么會有個渾身是血的人兒?幾乎在同一時間趕到的兩人呆愣了幾分之一秒,千晨默的臉色已如那人兒一般慘白,立刻便蹲下身子摟住那毫無氣息的血人,微微顫抖的手難以置信地貼近她的口鼻,他的神態(tài)極度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喃語:“不,不,不會的……”
千歿墜冷視那慵懶地倚靠在墻上的,抬手輕輕掩口哈欠的人,臉色本就陰沉:“一冬,你什么意思?”
一冬左手掩口,自然垂放在身側(cè)的右手卻隨意地握著一把冷劍,劍刃上分明有一道極細的血線。毫無疑問,是一冬殺了那個被千晨默滿臉痛苦震驚摟在懷中的女人。雖然并不想管閑事,但按常理而言,此時一冬不應(yīng)該會殺人?;蛟S要怪,便只能怪那個女人不知好歹地闖了進來。
不過能讓千晨默那么重視的女人,是誰呢?千歿墜很自然地側(cè)首望去,只見她沾滿鮮血的凌亂發(fā)絲被撥開,露出那張秀顏,心下頓時似有驚雷響起,不覺出聲:“佴……”
怎么會是她?!簡晴瑞那個瘋女人竟然騙了他?!但,只要她還活著,還活著……
千晨默忽然抱著她站了起來,又像來時一般掠風(fēng)而去,千歿墜視線所能捕捉到的,便是她那垂下的手上,那一抹墨色——千晨默的成禮戒!他竟然……
千歿墜滿是怒意地回頭,面對面帶戲謔意的一冬,沉聲道:“我説過,除了她,什么都可以。你為何還是對她——”
“好久沒聞到這么新鮮的血腥味了,果真是充滿回憶的東西?!币欢行┛鋸埖毓雌鸫浇?,露出一抹滿是殘忍冷漠的笑,“她既然觸碰了我的禁忌,便要付出代價,這很劃算。你若是認為我違反了我們之間的約定,那我也無話可説,你説是嗎,三王子?語氣追究我的責(zé)任我的過錯,還不如管好自己的女人。不過她若是想活過來,恐怕……”
他滿臉嫌棄地看著地面那攤快要凝固發(fā)黑的血跡,抬腿走出了石屋,用力吸了一口外邊較為清新的空氣,臉上又是古怪的笑意:“我的暮笙之兵,你還真舍得用吶。奪得這顧陵梓園,便完成了我們約定的第一步計劃了吧,千歿墜,你大可放心,沒有完成所有計劃之前,我是不會出手的,那個女人只是個意外。而我想要的,呵……”
“當然,這七年不是白過的,我信你?!鼻閭H裝垂眸,亦走出了石屋,手輕輕在空氣中劃過,身后的石屋便裂佐無數(shù)不大的碎塊,瞬間倒塌。
與此同時,兩人也從空氣中消失,無影無蹤。
一冬是怎么出現(xiàn)在他的世界的?
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有一天父王帶他參加一場xiǎo規(guī)模的宴席,透過人群,那一頭肆意散開的湖藍長發(fā)尤為引人注目,他不覺有些失神,任父王將他帶到那濫發(fā)青年面前,介紹到:“他名喚一冬,是難得來天界一冬一回的稀客。”
只見那似乎二十歲出頭的男子絲毫不顧零王的威嚴,依舊自然地自顧自飲下一壇珍藏百年的上等美酒,臉色不改,只是挑起眉頭打量著他,淡淡酒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不知為何,忽然拉過偷偷隱藏在父王身后二哥,很認真地對一冬説:“做我們的侍衛(wèi)吧,我正需要像你一樣的近侍。”他們都九歲了,還沒有選好近侍,眼光是有diǎn挑,而王室中人六歲便可開始選擇自己的貼身侍衛(wèi)了。
也不知一冬當時怎么想的,也可能是喝得有些迷糊了,未等零王出口呵斥他,便干干脆脆地應(yīng)下了:“好?!?br/>
不過后來他補充到,他只干十年,期限一過他便離開。事實上,這七年來他也經(jīng)常不見蹤影,并且多年來他的面容不曾有過一絲衰老的痕跡,想來他可能是某個高貴神秘氏族的人,便也沒多問。
這么説來,他對一冬的了解還真是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一冬不是敵方,至少暫時不是。
“千歿墜,你不去陪你的女人,卻和我呆在這么個地方,有意思么?”身旁人面色慵懶,又輕輕伸了個懶腰,好不愜意地向后一躺,一大片嫩綠青草便被璀璨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臉色有一絲古怪,揚起聲音:“你該不會,對我生情了吧?就算我討厭女人,可并不代表我就會接受男人。雖然,你不錯。”
千歿墜如今已沒什么心情開玩笑,神色有一絲復(fù)雜,目光遠去,凝視那一樹濃綠的葉,低聲嘆道:“一冬,存在是為了什么?只是為了延續(xù)和實現(xiàn)前人的心愿么?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讓我擁有自己的意識呢?”
“所謂命運罷了。當然,在一段時間里,你可以完全不受命運的束縛,不過這樣看是在生前,還是死后?!币欢踩坏亻]上雙眸,收斂身上常年的懾人犀利氣勢。他亦是信他,才會放心地躺在這,毫無防備。
與生俱來的身份么,自然帶來他與常人不同的時命,為了能夠自己掌控,所以便要依靠力量,而常人常在追求力量與權(quán)勢的過程中迷失喪滅。他一概都看過來了,自然也沒什么感覺了。不過説到自己,呵,更寧愿聽他人閑談他如何如何,算是個娛樂,他從來便不去想。這么説,他是有diǎn懶了,只是身邊總會有人陪著,死心塌地地愿意為他做任何事,她為何不安玉享受呢?嗯,屈指粗略一算,至少也有幾百年時光了吧,還真是漫長呢。
兩人沉默不語,各自心懷心事。久久地,風(fēng)起,發(fā)動,三千青絲,糾纏不清。眸,微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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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余伯從房間走出,千晨默裹緊了身上厚重的披風(fēng),臉色稍稍恢復(fù)了些,心似沉入萬古深潭,徹寒,難以呼吸。
余伯鮮有的表情凝重,默不作聲。久之,還是忍不住:“殿下,圣靈女她已經(jīng)……唉。為什么總會有不好的事降臨到她身上呢?她還那么xiǎo……殿下,請振作起來,您的身體狀況也不容樂觀呀!”
千晨默不語,接過一杯濃黑的藥,一口口吞咽下去,英氣的眉不能自控地皺成一團,仍是一聲不吭。他的食指仍是陣陣刺痛,他知道她還活著,只是生的氣息十分微弱,她很痛苦,一直深陷昏迷。她失血過多,又因為她是靈女,所以沒有辦法給她輸血。這樣下去,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他所能做的,便只有守在一旁,感受著她百分之一的痛,卻無能為力。
“佴鈐殃,就算不為我,為了你已遺忘的所愛之人,醒過來,好嗎?”他輕輕念著,垂眸,眼神中滿是憂慮。被病魔折磨了十六年,再痛苦的時候他也熬過來了,可為什么看到她的時候,自己會比以往都難受呢?果然已成心病了嗎?
不過千歿墜呀,還真的不太情愿讓他來呢。他并不想單純地判斷他們兩個不合適,但,若是佴鈐殃回到千歿墜身邊,他便再也不能,以平和的心態(tài),靜靜地看著她了吧。説是私心么?好像是呢,他不希望她離開,他已經(jīng)習(xí)慣她的存在,他這久病的體質(zhì)呀,連一diǎn私心也不能有么?
所以,“佴鈐殃,拜托你,醒過來,告訴我答案,可好?你可是,我第一個,想要守護的人呢,給diǎn面子好嗎?”他無奈地苦笑,隨即疲憊地俯首趴在她的床邊,輕輕閉上眼睛。不過幾分鐘,他已然陷入夢鄉(xiāng),只是依舊英眉緊皺,面容嚴肅。
絲毫不給二王子千晨默面子的佴鈐殃,恬靜安詳?shù)乃伾n白,略顯干燥的櫻唇微抿,不時輕顫著,似乎在呼喚什么,顯得那么無助,那么孤單。
“我們交往,好不好?我喜歡你。”
“千歿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有你,只要你……”
“我可是很快就要當新娘子的人呢,狀態(tài)太差可不行哦……”
千言萬語,只圍繞那一個名字,那個早已刻在心間,永不磨滅的名字——千歿墜!
她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只是一心念著那個名字,她怕自己會忘,會不記得那些過去??墒潜鶝龉嘧⑷砬治g她的腦海,她恐慌,她尖叫,她在回憶中找不到出路,只能被冰涼的潮流吞沒,徒勞地向上掙扎著,無法哭泣。
千歿墜,她不要忘了他,盡管她忘了關(guān)于這名字的一切,可她就是不要忘記他,就算其他的記憶都會被這冰涼吞噬掉,她也要死死抓住這個名字不放,堅決不放!可是心臟,真的好疼……
“啊……”原本熟睡狀的佴鈐殃忽然痛苦萬分的叫喊一聲,額頭迅速布滿細汗,聚成汗珠滾落下來。
守在她床邊的余伯和千晨默立馬被驚醒,迅速取來冰水毛巾藥物,然后敷在她額頭上,擦去她的汗水。她臉色是病態(tài)的通紅,很燙,雙手抽搐般顫抖握成拳,不算長的指甲全深深扎進手心的肉里,沁出豆大的猩紅血珠,而她似乎毫無知覺,意識沉浸在那片冰涼的窒息中,那般真切的瀕危感。
“佴鈐殃,佴鈐殃!”千晨默急切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將毛巾塞進她手心,組織了她的自殘,但潔白的毛巾很快也被染紅。她死死咬著嘴唇,口中不時發(fā)出極度痛苦時才會發(fā)出的喊聲,令人揪心。
“圣靈女,靈血為其生命之根本,這樣下去她體內(nèi)的靈血遲早會流盡,變成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還要糟。若是這次撐不下去,她必死無疑?!庇嗖静幌胝h出來,無奈已是如此情況,他擔心殿下知曉她的死訊后會極度抑郁,倒不如先説出來,有個心理準備。
千晨默似乎沒有聽見,只是一直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眼,用手心輕輕包裹她的xiǎo手,兩枚墨玉戒指暗光閃爍不定。
千歿墜,不要拋下她,快diǎn出現(xiàn)好不好?就像溺水的人,心中只剩一個信念,便牢牢地抓住不放,她真的不想離開不想放棄。手上似有溫暖傳來,是他嗎?是吧,他一定不想看見她這個樣子,所以她一定要好起來,不讓他失望。
“嗚,千歿墜,我跟你説呀,我真的,喜歡你很久了,這份喜歡都溶化在血液里,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呢。真的好希望,一覺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你。我想到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我愿意……我愿意嫁給你了……”
仿佛力量全被抽走,她忽然安靜下來,呼吸淺淺,輕輕呢喃。
聞聲,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直至她的溫度不再冰涼,也不再有痛苦神色,才疲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