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日光柔和地傾瀉在小院里,楚顏與顧祁面對面坐著,一人面前擺了一小塊陶土，腳邊各自有一盆清水。
這個時代沒有做陶土的機(jī)器，一切僅靠手工,楚顏瞧著顧祁的動作,只能笨拙地學(xué)他的步驟。
對面的人倒是很從容，看樣子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先從銅盆里舀了一小瓢水淋在那塊陶土上，然后動手輕輕捏了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好看，指節(jié)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應(yīng)該是長年練劍所致。
那雙手先從陶土頂端開始做輪廓,一點(diǎn)一點(diǎn)沿著陶土的邊緣捏起來，不時地將多余的部分去除，然后用指腹來回摩挲，將粗糙的地方磨平整。
楚顏一開始的時候還跟著他的節(jié)奏來捏，漸漸的看得專注了，也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只一心一意地看他做。
顧祁似乎總是能很快地沉下心來做某件事，看書是，此刻捏陶土也是。他的動作嫻熟而從容，有條不紊，眼神也專注而柔和，極其用心地為手中那團(tuán)一開始看不出半點(diǎn)特別之處的陶土塑形。
期間，他停下來為了楚顏一句：“怎么不動手？”
“我不會，與其胡亂捏一通，不如先看看殿下怎么做?！背佁拐\地眨眨眼，認(rèn)真地看著他的動作。
顧祁微微彎起唇角，于是一邊做，一邊替她講解。
“這種土叫做軟陶，做出的瓷器或是工藝品有很好的耐熱性，不會輕易產(chǎn)生裂紋?！彼闹讣廨p輕地?fù)崞讲粔蚱秸牡胤?，沿著陶土緩緩向下，然后不斷重?fù)這樣的過程，“捏陶土的時候要有足夠的耐心，有時候你以為它看上去已經(jīng)很平整了，但只有真正沿著每一寸土慢慢體會，才會發(fā)現(xiàn)一些細(xì)小的凹凸不平的地方?！?br/>
“比如這里?！彼Ｏ铝藙幼?，拉過楚顏的手，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指引著她來到先前他觸碰的那一處，“感覺到了嗎？”
楚顏很難向他說明，其實(shí)此時此刻手心摸到了什么她真的不是很清楚，但他溫?zé)岬氖中馁N在她的肌膚之上，卻帶來點(diǎn)點(diǎn)灼熱的意味，將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背。
他抬頭看著她，眼神干凈而透亮，像是春日的湖水，明明清澈見底，可又像是藏著說不出的光芒與溫潤，叫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沉溺其中。
“如果沒有感覺到，那就慢慢地移動一下?！彼詾樗菦]有察覺到那一處凹凸不平的地方，便握著她的手輕輕地在那塊陶土上摩挲著。
手背是他溫?zé)岬捏w溫，手心傳來些許癢癢的感覺，略微粗糙的陶土帶來點(diǎn)點(diǎn)奇異的感覺，于是她終于體會到了他所謂的不平整，手心觸到了那一小塊凸起。楚顏一下子笑了出來：“摸到了，在這里！”
顧祁也跟著笑起來，唇角帶著淺淺的弧度，溫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松開手：“一會兒你做的時候，也要耐心些，這樣慢慢地去感受，才會察覺到一些眼睛難以觀察到的東西。”
他低下頭去繼續(xù)摸索不平整之處，楚顏卻微微有些怔忡，不知是因?yàn)樗@番話，還是因?yàn)榉讲牌嫣氐慕?jīng)歷。
他說要慢慢的去感受，才能察覺到一些眼睛難以觀察到的東西。
楚顏低頭看著自己擺在石桌上的手，手背那塊肌膚看上去沒有什么奇特的，但她卻感覺到其下的血管似乎在隱隱跳動，方才他的手心貼在上面時，那陣溫?zé)岬母杏X還有些許殘余。
這就是所謂的眼睛難以觀察到的東西么。
時間被無限拉長，楚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這樣耐心地看了多久，直到顧祁那塊陶土終于在他的雕琢之下初見端倪，展現(xiàn)站在眼前的不再只是一塊粗糙的陶土，而是一只花瓶的粗胚。
缺少了制作陶土的機(jī)器，一切都需要顧祁親手去做，一次又一次地反復(fù)，但他卻絲毫沒有不耐煩。
最后一步完成時，他的唇角微微彎起，輕輕地舒了口氣：“好了?！?br/>
楚顏難得地激動了一次，連忙鼓起掌來，真心誠意地夸贊道：“殿下真厲害！”
她抬頭看他，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芒，帶著純粹的欣賞與羨慕，猛然令人想起了童年時候的那個小姑娘，明知他的冷漠與敵意，卻還眼巴巴地望著他，口口聲聲叫著“太子哥哥”。
在他動心以前，對她的態(tài)度還真是令人不愿回想。
顧祁忽然失神片刻，微微收回目光，看著那只花瓶：“待上色之后，就可以交給尚工局的人拿去官窯里燒制，若是沒有裂紋，就算是完工了?！?br/>
楚顏看了眼自己那團(tuán)仍舊可憐巴巴的陶土，忍不住長嘆口一氣，還是認(rèn)命地按著他方才的步驟開始動手。
這一次換顧祁看她做。
楚顏必須承認(rèn)自己在動手能力上沒什么天分，跟顧祁的從容不迫比起來，她簡直是手忙腳亂。添水的時候一不留神添多了，于是又忙不迭地將多余的水捧出去；陶土太稀，她又一臉無語地看著被弄得臟兮兮的手，更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顧祁無聲笑了又笑，見楚顏竟忙得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終于無奈地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看來太子妃果然是沒什么天賦?！?br/>
他的指尖又一次觸到了她的額頭，楚顏下意識地僵了僵，鼻端縈繞著手帕上的清冽氣息，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對她而言不知何時起已經(jīng)變得格外熟悉。
“殿下是在嘲笑我？”她微微皺眉，一臉控訴地望著他。
顧祁笑而不語，站起身來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輕輕俯□來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來到了那塊不成樣子的陶土上。
“動作要輕，陶土太軟，太用力了只會適得其反，無法成型。”他的手心再次與她的肌膚相貼，這一次靈巧地帶著她從上到下慢慢地動起來。
楚顏渾身都僵硬了，因?yàn)樗N在她的背上，那樣強(qiáng)大的存在感，不容忽視，而這一次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楚顏說不上來那是種什么味道，不像香草，又似乎隱隱有點(diǎn)蘭花的香氣，不甚濃郁，只是淡淡的。
其實(shí)楚顏的手并不小，但此刻被他攏在手心，卻像是個孩童一般，而他極有耐心地教她如何去做，不時地出聲指導(dǎo)，嗓音清冽又低沉，如同喃喃細(xì)語，不見旖旎，卻又溫柔親密。
“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像是孕育一個生命，而你要耐心，要對它充滿感情，想象自己其實(shí)在對待一個可愛的小情人。”他低低地笑起來，因?yàn)檫@笑聲，貼在她背上的身軀也微微顫動起來，楚顏忽然覺得有些心悸。
五月末尾的陽光帶著青草的氣息，明亮微醺，慢慢地把楚顏面上的熱氣都蒸了出來。她像是喝醉了酒，覺得此時此刻一切都變得有些不真實(shí)。
她在做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遠(yuǎn)離了朝堂，遠(yuǎn)離了政事，太子竟像是一個耐心又溫柔的老師，只是單純地教她如何去做一件工藝品，他一心一意，她卻不知為何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彼時，楚顏驚覺那個性格里還帶有一些無奈隱忍的沖動太子不知何時起已經(jīng)逐漸退出了她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令她有些看不透的冷靜如斯的男子。
他笑起來的時候一派溫和，眼神明亮又朦朧，仿佛注視著自己最珍貴的藏品。
而他一旦溫柔起來，對你說的每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語都化作和煦春風(fēng)，看似干凈澄澈，可一旦融入心底，卻又好似纏綿細(xì)雨，潤物細(xì)無聲。
她聽見自己久違的心跳慢慢地、清晰地從胸腔深處傳來，慢慢地與他還在繼續(xù)的清澈嗓音交織在一起，最后化作耳邊持續(xù)不斷的低鳴。
她忽然有片刻的失神，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跳為何慢了半拍。
顧祁終于停了下來，看著她因?yàn)闊o意識地一個用力而忽然捏壞的瓶頸部分，嘆口氣，低低地笑起來：“算了，看來太子妃是真的不適合做這手工?！?br/>
楚顏這才回過神來，看著被自己捏壞的陶土，面上一紅，分辨道：“這是第一次，難免會失敗，殿下敢說自己第一次做的時候就成功了嗎？”
他笑得更歡了，收回手來，終于直起腰，重新走到了她對面，然后坐了下來。
“嗯，第一次，難免失敗?！彼笭?，算是肯定她的話，給她狡辯的機(jī)會，卻不點(diǎn)破事實(shí)上他首次試驗(yàn)就獲得了成功。
楚顏看著他那略到笑意的眼神，無端紅了臉，竟有些不敢看他，只是嘀咕著一句現(xiàn)代社會的名言：“失敗乃成功之母……”
他笑得眉眼彎彎，止不住的點(diǎn)頭，算是安慰她。
兩日之后，楚顏正一個人坐在后院里對著又一次被自己捏廢的陶土嘆氣時，沉香捧著一只白瓷牡丹底紋的花瓶走了過來。
“殿下，這是太子殿下讓奴婢從尚工局帶回來的，說是給您過目。”
楚顏驚訝地看著那只雅致的花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純白的瓶身繪有牡丹三兩朵，一朵開得枝繁葉茂，一朵將開未開正是動人時刻，而另一朵還只是花苞，像是羞澀的少女一般亭亭玉立。牡丹的色彩極為動人，紅而不艷，粉中含羞。最可愛的是那飽滿的花瓣，每一片都細(xì)致自然，仿佛是真的牡丹盛開在瓶身之上。
沉香說：“再過半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壽辰了，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在思索如今您貴為太子妃，該送些什么好，如今看來，親手制作繪制的花瓶真是再好不過?；屎竽锬锵矏垅ㄅ荩缃衲鷮⑦@只牡丹瓶送過去，她一定會很高興?！?br/>
楚顏頓時僵在原地，耳邊回蕩著沉香的聲音，眼里卻只剩下那只牡丹花瓶的影子。
原來如此……她還以為是太子玩心大起，才帶著她一同做了這只花瓶，可原來，原來他竟是在為她著想。
楚顏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能伸手以指尖輕輕觸摸著光滑的瓶身，一點(diǎn)一點(diǎn)描繪出了牡丹的形狀。
心里有那么一瞬間，也開出了朵朵暗香四溢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在11點(diǎn)之前。
15號么么的現(xiàn)言《男神，跪下》正式開坑，還沒收藏的姑娘可以去收藏一個。
奸妃會繼續(xù)雙更，不會很快結(jié)束，大家放心，會兩邊同步更新，喜歡溫暖現(xiàn)言和腹黑男主的不要錯過。
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新坑，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