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燃死狗搬趴在柜臺上。

    租書店的老奶奶哎哎兩聲,“同學(xué),你趴柜臺上做什么？趕緊起來，玻璃壓壞了你陪?。俊?br/>
    高燃脫了校服外套胡亂往臉上一抹，邊擦汗邊喘氣，肩膀突然被拍，他扭頭,瞧見一張放大的臉,蹦到嗓子眼的心抖了抖,這才往下掉回原來的位置。

    臥槽，人嚇人真的有可能嚇?biāo)廊恕?br/>
    李娟披頭散發(fā),穿的破舊,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往店里那些學(xué)生身上掃，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隨時都會撲上去,看著滲人。

    學(xué)生們渾身不自在，有的忍不住嘀咕,哪兒來的神經(jīng)病。

    租書店的老奶奶欲要拿門口的掃帚趕人，高燃見狀,手忙腳亂將中年女人拉出租書店，“阿姨,你怎么在這兒啊？”

    李娟有些焦急，“同學(xué),你看到我家小海了嗎？都這個點了,他還沒回家,也不知道死哪兒去了?！?br/>
    高燃推自行車的動作一停，又若無其事的接上，“叔叔呢？他知道你出來了嗎？我送你回家吧。”

    李娟說她不回去，“我還得找小海呢！”

    高燃咽了咽唾沫問，“阿姨，你從哪邊來的？”

    李娟手指指，“那邊啊?！?br/>
    高燃尋著視線望去，不是他從學(xué)校跑出來的方向，是另一頭，“確定嗎？阿姨，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李娟不禁笑起來，“同學(xué)，看你說的，阿姨還沒老到記不得路的時候?！?br/>
    高燃擰了擰眉心。

    其實他倒寧愿偷看自己的是這個中年女人。

    租書店的老奶奶人沒出來，聲音出來了，還不小，挺不耐煩的，“同學(xué)，你跟那位大姐走遠點，別堵門口！”

    高燃抽抽嘴，帶著中年女人遠離租書店。

    李娟東張西望，嘴里念叨著，“放學(xué)不回家，作業(yè)也不好好做，成天不讓人省心?！?br/>
    高燃喊了聲，“阿姨。”

    李娟回頭一看，“同學(xué)，你怎么還在這里？”

    高燃，“……”

    李娟邊走邊說，“你跟著我做什么？回你自己家去，我找找我家小海。”

    高燃剛要說話，前面的中年女人忽然轉(zhuǎn)身，也不說話，只拿眼睛盯過來，他的頭皮發(fā)麻。

    李娟板著臉，“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小海被老師留下來了？”

    高燃結(jié)巴，“沒、沒吧。”

    李娟又不說話了。

    這地兒已經(jīng)出了巷子，路寬，人多，來來往往的，時不時朝中年女人身上看，穿成這個樣就出來，八成是個瘋子。

    高燃的精神高度緊張過，現(xiàn)在放松了下來，饑餓感跟困意一同席卷而來，他打了個哈欠，肚子咕嚕嚕叫。

    左邊過來一人，年紀(jì)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眼睛小又圓，模樣挺逗。

    高燃認出來了，他是封北的其中一個手下，叫什么他不知道，或者聽過，但沒記住。

    青年把手里的倆包子遞過去，“頭兒讓我給你買的。”

    高燃微愣，“謝謝。”

    青年打量著大口大口吃包子的少年，他在外執(zhí)行任務(wù)，家回不去，覺睡不了，自己都顧不上吃喝，就更別說家里的弟弟妹妹了。

    頭兒到底是怎么辦到的？這操心的勁兒真邪乎。

    高燃一邊吃還一邊留意中年女人，怕她冷不丁往路中央跑，要是出個什么事，還真不知道怎么辦。

    咽下嘴里的包子，高燃小聲問道，“哥，我感覺有人跟蹤我?！?br/>
    青年說，“沒有啊?！?br/>
    他實話實說，“我在附近有任務(wù)，差不多五點的時候，頭兒說你快放學(xué)了，讓我過來一趟，沒別的事兒，就是送你回家?！?br/>
    對講機里的內(nèi)容把他給整懵了，想問什么又沒想起來，當(dāng)時就覺得頭兒對這個鄰居家小孩不是一般的上心。

    高燃一臉呆滯，沒有嗎？難不成是他疑神疑鬼？

    青年露出一口白牙，臉不大，嘴巴一咧，直往耳根子那兒去，“我可是一直跟著的?！?br/>
    高燃的臉一扭，“不會就是你吧？”

    青年嘿嘿，“沒準(zhǔn)兒。”

    高燃無話可說。

    李娟突然往一個方向跑。

    高燃趕忙追上去把人拉住，“阿姨，街上很多人，車也多，你慢著點兒啊?！?br/>
    “剛才好像是錢老師……”

    李娟遲疑的表情變得肯定，她不停的叫喊，“錢老師！錢老師！”

    高燃有些驚訝，但他沒表現(xiàn)出來，學(xué)會了掩藏，“阿姨，你認識錢老師？”

    李娟見人已經(jīng)看不見了，她一臉的不高興，怪少年拉自己，語氣不怎么好，“他是我家小海的數(shù)學(xué)老師。”

    高燃感到古怪。

    這個中年女人的孩子在五年前就死了，她怎么會認得錢老師呢？難道說……

    兩個人以前認識？在那孩子還沒死的時候？

    不對啊。

    高燃心里納悶兒，錢老師一直教的高中，沒聽說他還教過小學(xué)跟初中，“阿姨，是錢老師把你孩子的班級跟座位告訴你的嗎？”

    “多虧了錢老師，不然小海的成績不會那么好，年年拿三好學(xué)生，就是上高中后競爭大了，沒拿到，還得努力努力才成?！?br/>
    李娟把頭發(fā)理了理，“錢老師是個好人，會有好報的。”

    高燃沒得到答案，他有點兒不滿意，但好在有別的收獲，“錢老師人是很好，我有時候有不懂的問他，他都會耐心告訴我?！?br/>
    李娟問道，“同學(xué)，你在班上是第幾名？”

    高燃說，“二十?！?br/>
    李娟笑著說，“那你不行啊，我家小海每次都是前十。”

    后半句話里盡是驕傲。

    高燃的腦子里閃過什么，他沒抓住，“阿姨，我知道錢老師家在哪兒，我?guī)闳グ桑俊?br/>
    李娟點點頭，卻又搖頭。

    高燃問她怎么了。

    李娟不說原因，只說要找孩子。

    高燃看著中年女人，兒子的事上面，她瘋著，其他事上面，她一點兒沒瘋，記得路，能自己跑出來，找到學(xué)校，生活也能自理，不提兒子，她收拾收拾，看起來跟正常人無異。

    李娟停下腳步望著水果攤，視線鎖定蘋果擺放的位置，眼里流露出渴求的情緒。

    高燃摸摸口袋，“你等會兒啊?！?br/>
    他快速跑過去買了一斤蘋果，“阿姨，給你。”

    李娟布滿細紋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驚愕，她忙擺手，“這蘋果好貴的，你自己帶回家去?！?br/>
    高燃笑嘻嘻的說，“我不愛吃蘋果，買都買了，你拿著吧。”

    李娟誠惶誠恐，“那……那謝謝啊。”

    高燃說沒事兒。

    李娟寶貝似的抱著蘋果，眼睛往青年所站的位置瞟，“同學(xué)，那是誰啊？怎么一直跟著你？”

    高燃說是表哥，他下意識說的，說完就想起了老家的那樁案子，不自覺的嘆口氣。

    人心復(fù)雜，有很多面，對著親人是一個面，對著外人是一個面，對著仇人是一個面，對著朋友是另一個面，都不同，肉眼看不出來。

    高燃把李娟送回家，扯謊說她兒子放學(xué)走自己前面，估計早回去了。

    王東平半路上碰到他們，連連道謝。

    高燃要走，王東平讓他等等，“同學(xué)，這次真的麻煩你了?！?br/>
    高燃說只是碰巧看見，想問中年人為什么又沒把人看住，見對方滿身都是灰，頭發(fā)里也是，剛干完活的樣子，疲憊不堪，他就沒有問出口，“叔叔，錢老師來過你家嗎？”

    王東平疑惑，“哪個錢老師？”

    高燃審視著中年人，發(fā)現(xiàn)他沒有異常，“就是我的數(shù)學(xué)老師，阿姨說她認識來著。”

    “哪可能認識啊?！?br/>
    王東平說，“她瞎說八道，你隨便聽聽就行，別當(dāng)真?！?br/>
    高燃默了會兒換了個話題，“叔叔，上次阿姨去醫(yī)院檢查身體，醫(yī)生怎么說的？”

    王東平嘆道，“我也聽不太懂，大概就是她因為孩子的事兒受了刺激，一遇到跟孩子相關(guān)的東西，就會犯病。”

    高燃哦了聲，“說能治好嗎？”

    王東平苦笑，“問是問了，醫(yī)生沒直接回，撿圓滑的話講了，說要按時吃藥，配合治療，盡量不要在她面前提孩子，做到這些以后，具體能不能好，會好到什么程度，還得看人的病情?！?br/>
    高燃抓抓脖子，笨拙的安慰，“叔叔，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哎！”

    王東平拿臟污的手擦擦眼睛，他去了屋里，出來時手里多了一把零錢，都是些一毛二毛的，撫的很平整，“同學(xué)，蘋果多少錢買的？我把錢給你?！?br/>
    高燃掉頭就跑了。

    青年一路跟著，心想少年這回該回家了吧，沒想到會遇上曹隊長，看樣子一大一小還挺熟，他不清楚是個什么情況，選擇先在拐角觀望。

    高燃一回頭，發(fā)現(xiàn)人沒了，他翻白眼。

    曹世原有事兒來這邊，碰到少年在他的意料之外，“你一個人？”

    高燃不理睬，沉默的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送中年女人回家的路上忘了找地兒補輪胎，他想抽自己，粗心大意，不然也不至于還得費半天勁推回去。

    走了十來步，高燃發(fā)現(xiàn)狐貍跟著自己，他驚悚萬分，“你干嘛呢？”

    曹世原說，“送你回去?！?br/>
    高燃一口回絕，“不用！”

    曹世原不答，目光落在少年的頭發(fā)上面，眉心蹙了蹙。

    高燃很丟臉，他惱羞成怒，“看什么看？”

    曹世原笑道，“挺可愛的。”

    高燃膛目結(jié)舌，“……神經(jīng)病?！?br/>
    他加快速度推車，大步流星的穿梭在巷子里，敞開的藍白色校服被風(fēng)吹的往后飛，充滿朝氣。

    曹世原不快不慢的跟在后面，語調(diào)也是那個樣子，“小朋友，我有一種助眠的香料，你用了，對你的睡眠很有幫助?！?br/>
    高燃冷哼，“拉倒吧，我睡著就醒不過來了?！?br/>
    胳膊被拽，他掙脫了幾下，沒掙脫開，不由得氣惱，加深了要去學(xué)點拳腳功夫的決心。

    曹世原將少年扳過來，讓他面朝著自己，提出疑問，“你可以毫無保留的信任封隊長，為什么對我存了這么大的戒心？”

    高燃想也不想的說，“他不會害我?！?br/>
    曹世原說，“你需要至少一分鐘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br/>
    高燃說他不用思考。

    曹世原吃掉嘴里剩下的糖果，“通常情況下，人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感性都占上風(fēng)，你不夠理性?！?br/>
    高燃煩了，推開他就走。

    曹世原第二次拉住少年，對他攤開手心，上面放著一顆糖果，“小朋友，我對你沒有惡意，相反，你對我有偏見，原因在于第一次見面，你對我的印象出現(xiàn)了錯誤的判斷?！?br/>
    高燃要笑掉大牙了，“一個對我一次兩次催眠的人，會沒有惡意？誰信啊！”

    這事兒擱在誰身上，誰都來氣，莫名其妙，又不得不讓人警惕。

    催眠啊，那就意味著自己在對方面前是個傻子，問什么說什么，家庭住址，喜好等，醒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可怕了，況且他還是個有秘密的人，一直小心翼翼的藏著，深怕被人發(fā)現(xiàn)。

    所以高燃才這么怕狐貍，每次接觸，都比上一次更怕。

    曹世原把那顆糖剝了自己吃，“在這個世上，無論人與人之間是哪種關(guān)系，無非都是利用和被利用，脫不開的?！?br/>
    高燃露出反感的表情，“你想說什么？”

    曹世原輕笑一聲，“你聽得懂。”

    高燃的反感愈發(fā)強烈，他臭著臉，“我懶得跟你說?！?br/>
    曹世原慢悠悠的來一句，“斑禿的問題可大可小?！?br/>
    高燃瞪他，“不關(guān)你事！”

    曹世原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向少年。

    高燃后退幾步，臥槽，那誰呢？躲哪兒去了？不是來保護他的嗎？

    曹世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眼神冷了下去，“你躲什么？”

    高燃的手臂抽不出來，被捏的發(fā)紅，他的太陽穴突突亂跳，直接用腳踹。

    曹世原不躲，給他揣，沒一會兒，褲子上就多了臟兮兮的鞋印。

    高燃揣累了，他喘著氣說，“曹隊長，你是執(zhí)法人員，不能依法犯法的吧？俗話說得好，上趕著不是買賣，你這樣兒真的很沒意思。”

    曹世原松開了手，眼簾垂下去，看起來有些許受傷。

    高燃用力閉上眼睛又睜開，狐貍還是平日里的模樣，剛才那一瞬間就是假象。

    直覺告訴高燃，狐貍絕對有問題，不知道存的是什么心思，一點都看不透，很危險，是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拐角的青年一看情形不對，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露面，而是走遠一點跟老大匯報情況。

    都是同事，尷尬了不好收場。

    封北發(fā)火，“你在后頭看熱鬧？我叫你干嘛去的？??？！”

    青年被吼的有點懵，他放低聲音，“頭兒，是這樣的，我跟曹隊長沒打過什么交道，而且我也不清楚他跟高燃……”

    封北不耐的大聲打斷，命令道，“你現(xiàn)在給我過去，他待多久，你就給我待多久，寸步不離的盯著?！?br/>
    青年自言自語，“頭兒怎么這么緊張，曹隊長又不會把人給吃了?！?br/>
    僵持的氣氛在青年出現(xiàn)后有了一絲裂縫，幾秒時間里噼里啪啦碎碎成無數(shù)碎片被風(fēng)卷跑。

    青年笑著打招呼，“曹隊長，這么巧啊?！?br/>
    曹世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

    青年一來，曹世原沒多待就離開了，高燃松口氣，后背都濕了。

    高燃起初沒在意，但青年過會兒就瞅他一眼，他實在是受不了，“你有話就直說?！?br/>
    青年咳一聲，“那個，你跟曹隊長關(guān)系不錯啊?！?br/>
    高燃瞧著他的眼睛。

    青年不自在，“我眼睛怎么了？”

    高燃說，“有問題?！?br/>
    青年明白他的意思，登時鬧了個大紅臉。

    高燃回到家已經(jīng)快八點了，他累的夠嗆，想留青年吃晚飯。

    青年擺手拒絕，說還有任務(wù)。

    高燃就不強留了，塞給他兩根山芋，“辛苦了啊?！?br/>
    青年一手一個，“頭兒要是問起……”

    高燃義氣的拍他肩膀，“放心?！?br/>
    青年這才踏實走人。

    高燃打到賈帥家里，沒人接，他就打給賈帥大伯，這回接通了，說是賈帥人在醫(yī)院，還沒回來。

    劉秀說，“先吃飯吧，菜都熱幾回了?！?br/>
    高燃抿嘴，“媽，你說帥帥他媽……”

    他沒往下說，停住了，心里總有不安的感覺。

    劉秀嘆氣，“不好說?！?br/>
    這人一摔，誰曉得會摔成什么樣子。

    老太太就是個鮮活的例子。

    “預(yù)計未來兩天，有陣雨或雷雨，偏東風(fēng)……”

    高燃聽著天氣預(yù)報，“奶奶，你別在我跟前晃，歇會兒成不？”

    高老太顫顫巍巍走動，嘮嘮叨叨的說，“飯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得活長點，要看六六上大學(xué)，還要看六六討老婆，生大胖小子?！?br/>
    高燃紅著眼睛哎了聲。

    甭管他怎么說，奶奶就是記不住他，說他不是自己孫子。

    高燃雙手托腮，腦子里有兩個小組，一組想26，96這兩組數(shù)字的密碼是什么，另一組在擔(dān)憂帥帥他媽的情況。

    電話響了，高燃立馬去接，“帥帥，你回家了啊?！?br/>
    賈帥的聲音有點悶，“大伯說你找我。”

    高燃嗯道，“你媽怎么樣？”

    賈帥說，“人還沒醒，我回來拿東西，晚上要去醫(yī)院陪著。”

    高燃吸口氣，“要我過去嗎？”

    賈帥說，“不用?！?br/>
    高燃想了想，“我明天給你請假吧。”

    賈帥說，“我已經(jīng)跟班主任說了?！?br/>
    高燃聽著發(fā)小平靜的聲音，心想他鐵定很不好受，忍著呢，總是這樣。

    “那你早點睡?！?br/>
    放下話筒，高燃搓搓臉，尋思明天中午去醫(yī)院看帥帥他媽。

    也許明天就醒了，沒事了。

    高燃上樓繼續(xù)破數(shù)字密碼，他帶了一個生姜，過段時間就切成薄薄一片摁在那三處光禿禿的頭皮上，使勁揉揉。

    生姜片跟草稿紙丟的桌上地上都是。

    .

    周建在街上快步走著，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想喘口氣的，結(jié)果卻忙到現(xiàn)在。

    攢了一周的衣服沒法洗了不說，下周公司還要安排他出差。

    工作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

    路上的行人很多，就在周建思考是否要換份工作的時候，一輛裝著沙石的大卡車呼嘯而過。

    車上的沙子裝的很滿，揚起的沙塵嗆得路人直咳嗽。

    卡車開的很快，一些沙子更是順著車斗的縫隙間，漏撒了出來，在路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沙丘線。

    周建捂著口鼻，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剛想開口咒罵幾句，卻聽到了路人中不知誰嘆息了一句。

    “可惜了，這么好的沙子。”

    周建不由感概，這人的素質(zhì)真的高，被嗆了卻還在心痛這一點沙子。

    公交站臺就在前面的不遠處。

    由于明天周末，今天站臺等車的人很多，等了大約十分鐘，周建便擠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然而就在他踏上公交的霎那，背后忽然傳來了一句感嘆。

    “可惜了，這么好的沙子?！?br/>
    周建聽見之后，不由怔了一怔，也不再理會，在車上找了個座位，瞇著眼休息起來。

    他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公交到站，周建下了車，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確定沒有東西落在車上之后，就快步往家趕去。

    房子是周建租的，鐵門的涂漆早已斑駁，目前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當(dāng)周建站在自己家門口的時候，他愣住了。

    因為不知是誰使壞，把一堆半米高的沙子，傾倒在他家的門前，堵住了房門。

    周建的眉頭緊皺，自己平日里的鄰里關(guān)系也還算不錯。

    這缺德事到底是誰干的？

    周建跨過沙堆，勉強將門打開，從家里找出了一些工具，開始清理門口的沙堆。

    可還沒等他清理兩下，一道惋惜聲從他的背后傳來。

    “可惜了，這么好的沙子?！?br/>
    周建被嚇的一個激靈，迅速轉(zhuǎn)身，他見到一個穿著樸實的人影，正背著身，扭過頭看他，目光平靜。

    “可惜了……”又是一聲惋惜。

    “這么好的沙子?！?br/>
    .

    派出所接到報警，第一時間前去保護現(xiàn)場，等著刑警過來。

    沙堆是封北的死穴，他沒靠近，隔著段距離抽煙。

    抽了幾口煙，封北壓制不住怒火，一腳踢翻了路邊的泔水桶。

    臭味彌漫開來，跟血腥味攪和在一起，挑戰(zhàn)著在場每個人的極限。

    跟來的法醫(yī)說，死亡時間是在今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跟前幾個受害者一樣。

    沙堆里的尸體也是側(cè)臥，頭朝向天元飯店方位。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尸體死后被沙子埋了。

    兇手在作案手法上做了修改，或許是覺得這樣更有意思。

    當(dāng)然也不排除還有別的原因。

    楊志頂著張難看的臉過來說，“頭兒，這次兇手又留了數(shù)字，63，856?！?br/>
    封北把煙丟地上，鞋底重重黏過，“操他｜媽｜的，第六個了！”

    楊志在內(nèi)的眾人都沒有出聲。

    兇手通過一次接一次的命案來讓他們意識到一點，警方無能。

    封北調(diào)整了呼吸，他問楊志要了對講機聯(lián)系老張，“錢肅那邊什么情況？”

    老張說，“在家批閱作業(yè)?！?br/>
    “窗戶是開著的，我看的一清二楚?！?br/>
    封北又問監(jiān)視王東平的手下，說人在家，天黑之后就沒出過門。

    偵察方向真的全錯了嗎？

    封北蹲下來，手抱住頭，沉沉的嘆了口氣。

    后半夜，封北回去，發(fā)現(xiàn)少年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躺著，腿還在晃動，沒睡。

    屋里的燈泡亮了起來。

    高燃用胳膊擋了一下，他適應(yīng)后發(fā)現(xiàn)男人的神色異常，“第六個死者出現(xiàn)了？”

    封北脫了褲子坐在床頭，“嗯?！?br/>
    高燃的臉一百，他坐起來，背靠著墻壁，無意識的一下一下?lián)感∈种浮?br/>
    他能破解202122，可是2696怎么都破不出來。

    真的盡力了。

    屋里靜了很長時間，封北開口，嗓音沙啞透著疲意，“我不洗澡了?！?br/>
    像是丈夫在向妻子打報告。

    高燃腦子里很亂，顧不上這個，“隨你?！?br/>
    封北帶著一身臭汗味躺在少年旁邊，手拍拍他的后背，無聲的哄他睡覺。

    高燃在被窩里翻來覆去，他出了很多汗，索性把自己這邊的被子撩開吹吹夜風(fēng)。

    被子又被一只大手抓了蓋上來，高燃看看身旁的男人，動了動嘴唇。

    封北用手掌蓋住少年的眼睛，“睡。”

    高燃問道，“小北哥，這次兇手又留數(shù)字了嗎？”

    封北沒出聲。

    高燃知道留了，他拿開眼睛上的大手，摳著那只手掌心里的繭，心里想著事兒。

    兩人都沒怎么睡。

    案子一天破不了，壓在心里的大石頭就挪不開。

    天亮?xí)r，小的翻墻回去，大的洗漱后去了局里。

    zf給鄭局施壓，鄭局轉(zhuǎn)臉就把封北叫來，隔著辦公桌訓(xùn)話，噴的桌上到處都是唾沫星子。

    “九五年九七年的兩起暫且不提，光是這個月就發(fā)生了四起?！?br/>
    鄭局伸出四根手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四起，四起！”

    他繞過桌子走到封北面前，“這個月才過去二十三天，后面還有七天，封隊，你跟我說說，接下來的七天里會不會再有第七個死者，第八個死者？”

    封北悶聲抽煙。

    鄭局背著手走動，“我知道這些天你跟你的人已經(jīng)盡力了，我也知道這是一起高智商犯罪，一切勘察都沒有效果，但是！”

    他的話一頓，“盡力這種話不能對人民群眾交差，他們希望看到的只有一種結(jié)果，就是兇手繩之以法，而不是逍遙法外！”

    封北把煙灰彈到桌上的煙灰缸里。

    鄭局的面部肌肉一抽，他這煙灰缸擺那兒，倒是成了這小子專用的了。

    “懸案的案宗一年比一年多，這說明什么？說明智商高的人犯法的幾率大了?！?br/>
    鄭局拍桌子，“人民群眾的利益受到傷害，他們指著我們給一個公平的說法，我們就要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封北的舌尖舔過干燥的嘴皮子，“鄭局，您說的是。”

    “別給我來這套。”

    鄭局喝口茶潤潤嗓子，他把茶杯一扣，這次談話的重頭戲就出來了，“上頭限了時間，這個月內(nèi)必須破案?！?br/>
    “也就是說，你跟你的人有七天時間?！?br/>
    封北的額角鼓動，“多少？七天？逗我玩兒呢，這起連環(huán)兇殺案從九五年到現(xiàn)在，跨越了五年的時間，累積起來的線索忽略不計，連個像樣的嫌疑人都圈不定，一個禮拜就能破？除非兇手他自己不想活了，給我們丟線索等著我們抓他，這可能嗎？”

    鄭局甩手，“你說的這些我管不著，七天之內(nèi)你要給我一個結(jié)果，我給上頭一個結(jié)果?！?br/>
    “……”

    封北摔上門就爆粗口，“七天，仗著說話不腰疼，真夠可以的?！?br/>
    曹世原手插著兜，慢悠悠的往這邊來，“鄭局是不是讓你在七天之內(nèi)破案？”

    封北懶得搭理。

    曹世原那個販|毒案有了新的切入點，一名臥底警||員成功打進內(nèi)部，他忙著跟進，不然還得在封北這邊管連環(huán)兇殺案件，剛才被里面那位訓(xùn)的肯定就也有他一份。

    躲過了。

    封北往辦公室走，曹世原叫住他，“封隊，我接下來幾個月都會很忙，小朋友就麻煩你照顧著點了?！?br/>
    這語氣聽著讓人上火。

    封北冷著臉轉(zhuǎn)身，幾個闊步逼近，壓低聲音在曹世原耳邊說，“是個眼睛沒瞎的，都能看得出來他討厭你，看到你就跟看到洪水猛獸一個樣?！?br/>
    曹世原淡聲道，“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封北揪住他的衣領(lǐng)，“人不喜歡你，你還上前湊熱鬧，有勁嗎你？”

    曹世原反問，“你跟我有什么區(qū)別？”

    封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虛剛起，又在幾瞬間分崩離析，得意道，“最起碼他不討厭我，愿意親近我，甚至依賴我?！?br/>
    曹世原輕笑，“也就是他現(xiàn)在還小，過個兩年，他長大了，事業(yè)開闊了，你看他還需不需要你?！?br/>
    封北也笑，“是不是想從我臉上看到不安？做夢吧你。”

    曹世原的瞳孔微微一縮，這是他動怒的預(yù)兆。

    封北卻不把這人放在眼里，“曹世原，我這個人吧，脾氣沖，性格火爆，喜歡直來直往，不喜歡搞明里暗里的那套，你打不過我，別逼我把你打進醫(yī)院。”

    他心煩得很，案子已經(jīng)讓他頭都要炸了，不想再跟曹世原扯，把人一推，頭也不回的走了。

    曹世原伸出修長的手指整整衣領(lǐng)，慢條斯理的將那些褶|皺一一撫平。

    下一秒他的眼底涌出些許陰冷，轉(zhuǎn)瞬即逝。

    封北叫人把工地的所有資料全搬過來，“要打電話給家里的去給我打電話，今天一天誰都不準(zhǔn)走，就坐在這兒給我一本一本的看，聽見沒有？”

    大家伙都面色凝重，“聽見了?！?br/>
    資料多又雜，工作量巨大，毫無頭緒的翻看，壓力倍增。

    封北不愛喝酒，就抽煙，癮大，他只要一煩躁起來，煙就離不開手。

    會議室里烏煙瘴氣。

    到了中午，大家隨便吃了扒拉幾口飯就繼續(xù)。

    天黑了，夜深了，一個都沒走。

    封北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嗓子生疼，他喝了大半杯水，把指間的煙屁｜股摁滅丟地上，拿煙盒的時候發(fā)現(xiàn)空了。

    “葉子，去給我拿包煙?！?br/>
    呂葉從一堆資料里抬起頭，“頭兒，你都抽完一包多了。”

    封北一言不發(fā)的把空煙盒捏扁丟出去。

    呂葉又要說話。

    楊志給她使眼色，“頭兒讓你去，你就去，哪兒來這么多話。”

    呂葉冷眼看他，“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br/>
    “嘿，你跟我來什么氣啊?！?br/>
    楊志撓撓頭，商量道，“那什么，頭兒，你這煙抽的是有點兒多，太傷身體了，要不你學(xué)學(xué)人曹隊長，吃吃糖吧？”

    “一個老爺們成天揣一兜糖果，他那樣兒一般人學(xué)不來?！?br/>
    封北嗤了聲，“再說了，吃糖就不傷害身體？”

    楊志不信，“吃糖還能傷身體？不能吧？”

    一年長點的警員說，“根據(jù)世界衛(wèi)生組織調(diào)查，多吃糖比吸煙的危害還要大得多?！?br/>
    楊志吃驚不小，“……我滴個天啊，我還真不知道，那我得讓我小侄女少吃點糖，她現(xiàn)在吃糖不吃飯了都。”

    其他人有感而發(fā)的說笑兩句。

    氣氛稍微輕松了點兒。

    封北疲憊的捏了下鼻梁，他后仰著頭按按酸痛的脖子，無意間瞥到墻上的表格，豎排的數(shù)字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

    頓了頓，封北看了一小會兒，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人立刻就站起來跑過去。

    表格內(nèi)容是天元飯店花名冊的一部分，按照先后順序登記的。

    1：王洪

    2：戴成

    3：王大壯

    4:劉一餅

    5：錢立山

    6：艾青

    ……

    封北一個一個往下看，9：吳軍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去查兇手殺害第五個死者留下的那串?dāng)?shù)字2696。

    四個人的第一個字母分別是d，a，w，a，連在一起是dawa。

    封北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用手去連接，幾個字母拼讀起來就是大洼，第六個死者的案發(fā)地是在那條路上。

    楊志湊過來，伸著脖子看看，“頭兒，怎么了？”

    封北快速去翻桌上的照片，翻出第六個死者的現(xiàn)場留下的63856，他再去看表格，卻不能確定這次是6，3，8，5，6，還是63，856，或是638，56……

    組合的數(shù)量太多，要是把順序打散，那更是難以估計。

    第一次反著推，容易。

    鬼知道兇手第二次還會不會是第一次的玩法。

    封北讓楊志把縣城的地圖給他，“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的?！?br/>
    楊志連忙找了遞過去。

    封北攤開地圖，全是密密麻麻的地點方位，頭暈眼花，他大力按太陽穴，更加清楚想破解出那串?dāng)?shù)字的密碼，還需要一些時間。

    得讓大家伙一個個排除，將范圍縮小再縮小才行。

    “頭兒？”

    封北來回踱步，現(xiàn)在是沒法判斷兇手下一次行兇地，但對方已經(jīng)暴露了，“去查一下天元飯店第一批工人的花名冊在誰手里?！?br/>
    “頭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凌晨……”楊志看手表，“兩點一刻了，要不等到上午再查吧？”

    封北吼道，“就現(xiàn)在，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