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此前去過供奉錢塘君神像的偏殿，禹江龍宮正殿還是第一次來。

    水宮的牌匾用甲骨文寫著——“錢塘水府”四個大字。

    等秦川一行出現(xiàn)在水府前時，有嘩嘩聲出現(xiàn)，一個身著淺黃宮裝，披著蟬翼輕紗、清麗入骨的少女緩步而出，眸光看向他們，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威嚴。

    “見過龍君?！焙由駞喂由駪B(tài)恭謹。

    旁邊清凈教的教主徐壽亦上前見禮，他知道眼前便是掌握禹江千里水域，對水族有生殺大權(quán)的掌水正神。

    清凈教雖然有些規(guī)模，比起禹江水域的水族，啥也不是。何況人家屹立萬年不倒，從上古傳承至今，老龍柳毅依舊沒咽下最后一口氣，即使嶗山掌教、龍虎天師真人這等道門巨擘，見了這位老資歷的水域正神，都要客氣幾分。

    少女只看了兩人一眼，微微頷首，然后看向秦川，如百花綻放般露出嬌艷的笑容，“公子，請隨我來。”

    秦川點頭。

    然后少女再淡淡看向二人，“兩位請入內(nèi)吧?！?br/>
    語氣冷淡許多。

    秦川在少女引領(lǐng)下，進入龍宮內(nèi)的一處水廳，河神呂公子、徐壽二人沒能跟進來，卻是被宮女引到別處。

    兩人相視哭笑不得，要不是沾了秦川的光，不可能得到龍女親自迎接。

    水廳并不是終點，通過一條水幕，竟來到一處洞天桃源似的地方，這里不再是水域，而是精致的花園，中間有三層閣樓，泛起金色的光芒。

    走到這里，引秦川上了閣樓，龍女神色嬌羞，“公子，這里是芷汀的寢居之處?！?br/>
    秦川好奇打量四周，笑道：“這里倒不像閨房，而是書房。”

    他還看到許多自己的文章詩詞，還有那些話本。

    除此之外，各類典籍，應(yīng)有盡有。

    龍女笑了笑，又拉著秦川進了里面，不是睡覺的地方，而是一間丹房，走進里面，秦川感受到周圍有神秘氣息環(huán)繞，阻絕內(nèi)外。

    這里還很安靜。

    秦川問：“你拉著我來這個隱蔽地方，究竟有什么想說的？”

    龍女回道：“公子考中舉人后，應(yīng)該會前往神都參加春試了，對么？”

    秦川頷首：“是的?！?br/>
    龍女目光停留在秦川身上，柔聲道：“公子還會回來嗎？”

    秦川：“當然會回來。”

    龍女臉上泛起笑意，“我就知道公子不會離開陵州太久的?！?br/>
    秦川笑著看她，“你應(yīng)該還有別的話要說。”

    龍女隨即神色平靜下來，有些凝重，“正是有個重要的消息報給公子，公子應(yīng)該也知世間七大妖仙，咱們上次遇見的黑山老妖便是其中之一?！?br/>
    “嗯，難道有妖仙出現(xiàn)在神都么？”

    龍女：“是的，七大妖仙，縱橫千山萬水，神通法力不可思量，其中有一位白猿得道的妖仙，在來年春天會去往神都，與國師一戰(zhàn)。公子道法純陽，去了神都，可能會引起國師和白猿妖仙的注意，屆時務(wù)必要小心。而且公子還記得越女劍么？”

    秦川：“怎么了？”

    “我知那是公子的著作，這事未必能瞞過高明的人。越女劍里，公子書寫了一頭白猿，傳給阿青姑娘劍法，公子可知，白猿正是白猿妖仙，而且神都近日有一位喚作阿青的女劍仙出現(xiàn)，與公子書中描寫，相差仿佛。不過她隱居神都，沒有鬧出什么動靜來?？善鋭Ψㄉw世，怕是尋常鬼仙都未必是對手。早晚會鬧出動靜，說不得會連累到公子，公子需得留意。”

    秦川心知禹江龍宮屹立萬年，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越女阿青真的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當中。

    白猿妖仙竟是越女劍書中的白猿。

    難道他書寫的故事，竟影響到了現(xiàn)實的聊齋世界。

    或者還有別的緣故。

    殺劫來臨前，這個世界的水也越來越深。

    秦川不免暗自感慨。

    龍女的提醒不無道理，若他春試時，白猿妖仙、越女阿青都在神都，確然有引火燒身的可能。

    這種因果玄妙，誰說得清呢？

    “多謝龍女提醒，今日老龍君舉辦宴會又是為了什么，我還需要去么？”秦川轉(zhuǎn)移了話題。

    神都他還是要去的，有龍女提醒，秦川自當更加謹慎。

    而且他只要入了書院，白猿妖仙、越女阿青以及如今在朝堂如日中天的國師，都奈何不得他。

    等他獲取道韻，再通過聊齋客棧收集靈機，徹底恢復(fù)元神，那么天地之大，能留住他的存在，應(yīng)該屈指可數(shù)，甚至沒有了。

    龍女嘆了口氣：“龍虎山近來出了一件孽事，那人流竄到我們禹江省，龍虎山的天師真人傳訊請我們協(xié)助追查那人的下落，因為公子受了龍虎山的道職，算是個人情，所以祖父有打算請公子在近段時間注意一二。若能將那人找到，在羅天大醮前，帶回龍虎山，自是更好了?！?br/>
    秦川：“那人是誰，莫非是張守虛？”

    龍女：“公子真的是聰明絕頂，一下子就想到他身上。不錯，正是張守虛。他修煉龍虎山的嫡傳，天心五雷正法，不知為何竟入了邪道，而且短短時間內(nèi)，進境神速，已然有顯圣級別的修為。

    天心五雷正法本是玄門正法。給他修成邪法，正邪合一，更增添無窮威力，如今一身神通極是詭異，教人防不勝防，而且他雖然入了邪道，仍能發(fā)揮出‘天心五雷正法’的浩大威能，且詭譎莫測，變化多端。

    如今流竄到禹江省，若不將他找出來，也終究是一個禍患。

    天師道更生怕他與禹江省的聞香教這些左道旁門牽連。因此祖父舉辦這個宴會，其中亦有告誡之意。

    若是私下與其往來，便是與天師府、禹江龍宮為敵?！?br/>
    “原來如此，這事我知曉了。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想必現(xiàn)在家里的熱鬧也過去了?！?br/>
    他來龍宮，也是為了躲避高中解元帶來的熱鬧。

    這也是為他將來高中進士，進入書院，得到所需之物后，掛印返鄉(xiāng)埋下伏筆?？偛荒茈S隨便便就辭官。要暫時保持孤高傲世的人設(shè)。

    考取功名是為了光宗耀祖，辭官歸故里，乃是心中志向。

    雖然聽著又當又立，卻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正等他元神恢復(fù)后，更不用在乎人世間的虛名。

    他對殺劫頗有些忌憚，心中也有一點焦急，想著早點進入書院。否則又要等三年。

    三年后，誰知道世道會發(fā)生什么樣的變化。

    只要書院這一步走完，他便可以真正閑散下來，有了坐看人世風云起的資格。

    秦川和龍女告別，龍女送他離開前，“公子不要老是龍女龍女叫我，可以叫我的名字——芷汀?！?br/>
    秦川笑著看她，“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這么好聽的名字，你讓我叫，那我就不客氣了?！?br/>
    “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饼埮挥裳矍耙涣痢?br/>
    她接著取出一顆亥既珠送給秦川，作為臨別贈禮。古書《瑯環(huán)記》有記載“亥既珠者，夜中宴樂，懸於殿中，光徹如白日。”

    其實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

    這顆夜明珠有龍女的神力，秦川稍加煉化，就能稱心如意的調(diào)整亮度。在夜間時使用，自然比燈光燭火有逼格。

    秦川不客氣收下，向龍女告別。

    …

    …

    秦川回去后，第二日收到寧恒的信，原來寧恒病重，想臨去前，見一見秦川。

    寧恒和秦川在破廟相遇，是個正直的讀書人，又是寧采臣的父親。

    秦川接到信，自然是要去看一眼的。

    他接到信后，立即啟程，到了金華縣。

    誰知寧府便掛上了白幡。

    他到了寧府后，發(fā)現(xiàn)寧恒已經(jīng)去世，魂魄都被鬼差勾走。原來寧恒信送出去的當夜，便病發(fā)離世。

    秦川檢查了寧恒的尸體，發(fā)現(xiàn)確實是病情惡化去世，沒有異常。

    果是人生無常。

    到底沒見上這位萍水相逢的友人最后一面。

    在寧恒去世時，九歲的寧采臣，居然凝聚出靈機。

    秦川心情有些復(fù)雜的收走靈機，決心收寧采臣做記名弟子，傳他修行之道，等他成年，經(jīng)過考察，再收寧采臣為正式弟子。

    而寧采臣的母親也打算從金華縣搬走。

    她知道秦川是個異人，對秦川收徒的事，沒有反對，還很贊成。

    丈夫重病離世，使她感到讀書再好，不如有個好身體。

    她如今只愿采臣能長命百歲，健健康康。

    倒是寧恒臨去之前，不住念叨蘇仙的《洗兒》詩：

    “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

    寧采臣當然不愚魯，還很聰明。

    他對修道很有興趣，因為父母經(jīng)常提到秦川，所以對秦川很是崇敬。

    秦川收了他做記名弟子，也心想小倩做了女劍仙，寧采臣也踏上了修道的路途，都偏離了本來的人生軌跡。

    只是命數(shù)改變，對他們而言不知最終是好是壞？

    人的命運結(jié)局，要長遠才看得出得失。

    秦川看旁人命數(shù)就很難看清楚，因為他是一個很大的變數(shù)，所以對旁人是看不清的。

    別的高人看人命數(shù)，一旦涉及到秦川，也是沒法看清的。

    …

    …

    清晨，陽光灑滿庭院，秦川負手而立，眼前跪著寧采臣。

    秦川負手悠悠道：“自天地開辟以來，無物不想長生，可是閻浮大千中恒河沙數(shù)的生靈，能脫出輪回的，只是滄海一粟，此道艱難無比，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我要伱盡形壽不慕少艾，汝能持否？”

    寧采臣帶著稚氣的臉蛋朝向秦川，堅定地開口：“弟子能持?！?br/>
    秦川淡淡道：“你還年少，有些苦楚恐怕你不知道，即使你苦修一甲子，大可能也觸及不到長生門檻，到得那時，什么都沒享受過，可后悔時，已經(jīng)垂垂老矣，很快就會化為一抔黃土，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你要明白這一點?！?br/>
    寧采臣道：“弟子明白。”

    秦川：“嘴上說得容易，明白道理也不難，可是世上知行合一的又有幾人，你拜了我為師，但大道不可輕傳，如今只傳你一些站樁的內(nèi)壯法，你可接受?！?br/>
    寧采臣：“弟子必定知行合一，不忘師尊教誨。”

    秦川淡淡一笑，跟著悠悠一句機鋒：“九夏迎陽立，三冬抱血眠?！?br/>
    但見他兩腳自然分開，與肩同寬，身形正中，雙手自然下垂，放于體側(cè)，舌抵上腭，目視前方。

    整個身體處于一種極為自然，又看著極為舒服的狀態(tài)，完全看不出分毫勉強的樣子。

    和周圍環(huán)境，處于一種自然而然的融洽，帶著一種在千變?nèi)f化中，我自巋然不動的意味，深長至極。

    寧采臣福至心靈，跟著照做，只是怎么也學不好。

    然后突然秦川伸手往他天靈蓋一拍，耳內(nèi)傳入幾句調(diào)整呼吸的小竅門，跟著照做，終于好受了一點。

    然后秦川娓娓而述，原來剛才這叫做站樁，喚作抱元樁，取其‘抱元守一’的意思。

    樁為萬功之基，歷來是煉炁士的不傳之秘，雖然不見神通，不見打坐練氣，卻是玄門正宗修行的起點。

    此外，站樁還可以調(diào)整身形。因為自嬰兒出生，無時無刻都在不斷生長，除非天賦異稟者，其他人生長過程中，總會因為各種外界和內(nèi)部因素，讓自己身體的發(fā)育，沒有到最完美的地步，離完美發(fā)育程度越遠，練氣也就越不容易，修行進度就越慢，這便是所謂根骨了。

    秦川傳寧采臣這門站樁的功夫，有改善他根骨的效果。

    只是這站樁并非靈藥，不能一蹴而就，非歷經(jīng)千辛萬苦，長久堅持才見得成效。

    秦川傳王孚的神足經(jīng)其實也有類似的效果，還不用站樁那么辛苦，算是秦川對他的優(yōu)待。只是那樣一來，對心志的打磨有限。

    站樁最大的好處是熬煉心性。

    秦川領(lǐng)他入門，須得八九年之功，才見得效果。屆時根基打牢，心性也打磨好，再傳他入道的法門，自是事半功倍。若是寧采臣堅持不下去，自是與修道無緣。

    師徒一場，且有靈機的緣分，秦川會送他一場功名，了卻緣法。

    只是不知那時功名還有用么。

    沒用的話，再換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