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云聽了,不由得驚嘆道:“到底是經(jīng)商的,這心思就是比尋常人要細膩。光有膽量,可不一定能賺得到錢呢?!?br/>
呂平柏笑道:“說容易也不容易,因為起先用蘆葦圈地的時候,地還在水下淹著,若是運氣不好,圈出來的地永難露面,這也是有的。這時煮鹽不成,糧賦卻年年要納,因此而虧損至破產(chǎn)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呢。說起來,也是有運氣的成分在里頭?!?br/>
茹云點了點頭說:“其實也便同賭博一樣的道理了罷,到底是需要本錢下注的。像你們呂家,家大業(yè)大的,多圈上幾塊,總是有一兩塊最終能出水。若是小戶,那可就不成了,無論如何都是折騰不起來的?!?br/>
呂平柏接著說道:“這就是運氣與實力需要并存。但凡是懂行的,看潮水和下面沉沙的流向就能有數(shù),圈出來的地八九不離十。”
茹云好奇道:“那么有這些本事的人,是不是都已經(jīng)成了處州本地的大戶了?”
聽到這里,在旁邊聽著的農(nóng)人忍不住開口道:“小姐到底是城里頭來的,怕是不曉得呢。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情呢。你看那專替人算命看風水的算命先生,有幾個是自己能做大財主的?這是你的,還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是強求也沒用。人命由天定,到底是抗不過命呀?!?br/>
茹云聽他這樣說,不知怎的,只覺得一股寒涼從頭頂灌入,她不由得微微顫了顫。農(nóng)人不曾念過什么書,可是這會聽著的話,卻怎么都叫茹云覺得深有體會了。
休息了片刻,車子就進了制鹽區(qū)。而后就是茫然一片,再也無路可走。地上盡是柴草、鹽包、撒落的鹽粒、牛車軋出來的坑坑洼洼的車痕。
茹云下車,呂平柏給了車夫幾個錢,叫他在一旁的茶肆喝茶等著,然后他就帶著茹云潤玉往里走。呂平柏對茹云很是照顧,雖然前后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卻也時時照拂她當心腳下。
待得兩個人走到深處,就聽著呂平柏說道:“想來你從前一定不知曉這鹽是怎么燒出來的吧?今天我便是帶你來看個新鮮的?!?br/>
正說完這句話,一輛牛車一搖一晃慢騰騰地挪了過來,車上裝的是從河邊運回來的飽浸的草木灰,水瀝瀝拉拉一路不停地滴著,濃烈的咸腥味熏得茹云忍不住陣陣作嘔。
鹽場上依次排滿了鍋灶和盛鹽鹵的磚池,鍋大得嚇人,茹云從前見過天馬寺里和尚們煮飯的大鍋,眼前這鍋卻比和尚用的鍋更大,有的熱氣騰騰,四面火光直冒,有的冷鍋冷灶不見有什么動靜。
呂平柏和茹云跟著那牛車到得其中一口鍋邊,早有兩個粗壯的漢子在等著卸車。一看人到了,他們調(diào)轉(zhuǎn)車尾對著磚池,抽去車廂后面一塊活動木板,人爬上車去,兩把鐵锨舞得風快,一會兒工夫已經(jīng)把一車濕漉漉的草木灰卸在池邊。
此時他們對著茹云與呂平柏呲牙一笑,算是招呼。這兩個人,看著皮膚很是黝黑,都是黑紅的臉膛,頭發(fā)被風吹得茅草一般枯燥,腰間用一根草繩系著當腰帶。
呂平柏就介紹說,這是父子倆,算是他們家的鹽工,父親叫閏生,兒子叫狗子。茹云心下略略詫異,看呂平柏的樣子,也不像是常來鹽場的人,怎么好似知道的倒是并不少。
呂平柏見茹云表情也便知曉她的意思,不過解釋說他昨天就已經(jīng)來過了,是替茹云先來探視下情況,踩個點的。
草木灰堆在磚池邊,灰中的鹽鹵開始緩慢地滲出來。這些鹽水匯成水流,源源不斷流進磚池,池中鹽鹵眼見得就在一點點升高。
圍著磚池有一溜四口大鍋,鍋底全都火光熊熊,鍋中鹽鹵咕嘟咕嘟起勁地翻騰著,海風呼呼地吹過來,熱氣貼著鍋邊就四散開去,彌漫開一股說不出來的嗆人的氣味。
閏生和狗子父子倆流水作業(yè),哪口鍋底下的柴草快燒完了,趕緊跳過去再塞一捆。塞進去的是茹云一路上看過來的草干。一捆草,看著很沉,怎么也有四五十斤的樣子。
那燒火的鐵叉也特別,長有一丈開外,用一根豎著的粗木桿吊住,借了杠桿原理來叉草,再往鍋膛里塞草,又方便又輕巧,看得茹云贊嘆不已。
茹云不知道這一鍋鹽鹵要燒多少時間才得完,便問狗子:“這鍋鹽水這樣多,燒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狗子回話道:“少說也要三五日罷?!?br/>
茹云聽得連連咋舌,就一口鍋一口鍋地去看。她只看見鍋中有的還是滿滿一鍋鹽水,有的剩下半鍋,顯見得鹽分已經(jīng)極濃。
在最后一口鍋前,狗子開始撤火,土根用個草包兜了一包什么東西撒進鍋里,沸騰著的鹽鹵略滾幾滾,竟慢慢地顯出奇跡來,茹云親眼看著那鹽鹵開始結(jié)晶成鹽了。
起先不過只見一處地方發(fā)白,跟著發(fā)白的面積越來越大,就像墨汁在紙上渲染開來那樣快,看得茹云一時有些錯愕。
她實在是好奇的很,忍不住問了一旁的平柏:“這撒進去的是什么東西?竟是這樣神奇呢。”
呂平柏大笑道:“不就是我們路上看到的皂角樹嘛!把皂莢和種子曬干磨成粉,就成了這樣寶貝,你看,可是外頭瞧不見的東西罷。”
兩個人正說話著,又一件事情讓茹云始料不及。原來狗子變戲法似的從草堆里拖出一只宰凈去毛的肥雞,噗地一聲扔進鹽鍋。
鍋中騰起一股輕微的白煙,就聽見雞身上油脂吱吱的歡叫,冒出一個又一個小油泡,跟著奇異的香味也出來了,惹得茹云口舌生津。
茹云覺得喉嚨里好似有無數(shù)小饞蟲在爬,渾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起來。她雖然肚里咕嚕嚕地叫著,可畢竟是女子,不好意思過分露出饞相,因而只得忍著不動。
狗子用鐵叉撥弄鍋里的雞,將它翻一個身。朝上的一面已經(jīng)焦黃,香味越發(fā)濃烈,茹云簡直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了。此時雞的顏色和香味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又荒唐、又殘酷。
幸好時間不算很長,狗子又撥動鐵叉,把油光閃亮的一只雞叉了上來。閏生在旁邊用個干凈草包接了,轉(zhuǎn)手遞給平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