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意想不到的變故
一個灰蒙蒙霧氣籠罩的清晨,人們還在議論某某醫(yī)院醫(yī)療代表和醫(yī)生接頭被抓的愚蠢做法時,一輛并不顯眼的桑塔納悄悄駛入了醫(yī)院。院領導每周的例會剛剛開始,秦院長被帶走了,相繼跟去,不,準確的用詞是相繼被檢察院帶走的還有后勤設備科科長和微機室的一個主任。石破天驚?。?br/>
什么事情都是有前兆的,只看你有沒有心,腦袋靈不靈光,嗅覺退沒退化。
這一階段,往日沒頭蒼蠅一樣飛進飛出的藥品販子們突然集體消失了,這就預示著將發(fā)生什么事了。
有個別人按捺不住的主動給藥販子打電話問什么時候給錢,在哪兒見面,地點有時候在醫(yī)院,有時候約在別處,像地下黨接頭一樣,雙方見面之后確認無誤,一句廢話沒有,相互交換個眼色,一手交錢一手走人,**的金錢利益關系。
蘇寧還是很佩服這些人的,起碼他們比醫(yī)生消息更靈通,就像地震前夕許多生靈都有感知,唯獨循規(guī)蹈矩的人是最遲鈍的。蘇寧私下里打聽了一下,秦院長尚未被監(jiān)管,但已經開始被調查。不過蘇寧還是憑著與生俱來的一份敏感發(fā)現(xiàn)這次風暴始終沒有涉及大領導,無論風起的方向、風的走勢都與大領導無關,甚至聽說后來姜副院長的交代也沒牽連任何人。醫(yī)院每年都有大型儀器設備引進,其中有否貓膩就不知了。姜副院長被抓時還給全市人民制造了一點兒八卦的作料,據說他天塌下來一樣驚慌失措,倉皇地逃向樓頂,檢察院的人趕去時,姜副院長癱在那里,褲襠是濕的,地面上也畫了地圖。他膽都嚇破了,心理防線不堪一擊,怎么可能什么也沒交代。蘇寧不明白,想了很久還是不明白。
沒幾天所有的消息接踵而來,這是一次全國范圍內的自查和反腐活動。其實這就是后來所稱的“醫(yī)療行業(yè)反商業(yè)賄賂風暴”。醫(yī)院迅速召開了全院大會,要求每個人自查自糾自交。一時間人人自危,但醫(yī)院卻反而異常地平靜。
隔壁的后勤主任被帶走時被蘇寧撞了個正著,那是一個平常的中午,一個偶然的原因蘇寧早來了半小時,在電梯門口,兩個人夾著唐主任,蘇寧像獵豹一樣瞄向唐主任的手,對,沒戴手銬。唐主任看起來很疲憊,卻出奇地平靜,甚至沒忘記向蘇寧點點頭,反而蘇寧顯得有點木訥,大腦一片空白什么也沒反應過來。唐主任已經從后勤設備科科長位置上下來兩年了,沒承想還是脫不清干系。蘇寧感覺到唐主任是有心理準備的,甚至是中午故意在這里等著的。
蘇寧似乎有所感覺,雖然說不出什么子午卯酉,但朦朦朧朧在心中已經有點模樣了。醫(yī)院開始出現(xiàn)一種異樣的酸溜溜的抵抗情緒。門診收入日益下降,病房手術更是互相推諉,能不收的不收,能不做的不做,能轉診的轉診,獎金減少了,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也許對于有些醫(yī)生來說真正的收入并不在這里。
個人的自查自糾自交的活動雷聲大、雨點小,膽小的人上交了回扣,大多數(shù)人還在等待觀望,被傳訊的幾個人除了秦院長外都迅速有了結論,沒過多久,法院判決也下來了,姜副院長和唐主任判刑兩年緩期兩年,沒有開除公職。
很多人都在傳,這次處理只限在過去幾年間的事情,不傷及無辜?;蛘哒f只限在涉及副院長的人和事情。如今正面臨大換屆的敏感時刻,一切似乎如司馬昭之心,要求每一個醫(yī)生自查自糾自交的活動繼續(xù)著。
當張放代表醫(yī)院找蘇寧談話時,他本能地抵觸。張放的意思是不管吃沒吃過回扣,都要交錢。
蘇寧說:“這是什么道理?我不交?!?br/>
張放陰陰地笑道:“你敢說你是清白的嗎?你敢說你一分回扣沒吃過?”
蘇寧這才發(fā)現(xiàn)清白對一個人是多么重要和可貴。
蘇寧極其羞辱地上交了五千元,可是麻煩并沒就此解除。一天,張放從背后喊住蘇寧說事務所來人查賬,在三樓的小會議室,讓他過去配合一下。
蘇寧惱怒道:“查什么賬?查賬關我鳥事,我又不是財務科的能配合他們什么?”
張放說:“他們查的是你的賬,別人去能行嗎?”
蘇寧說:“我又不是領導,有什么賬?”
張放打起官腔說:“蘇寧,你別鳥鳥的,你以為就你有鳥嗎?你上次不是辦了次晚會嗎,有人說你貪污,還有人說你用貪污的錢買了房子。當然,我是不相信這些的,醫(yī)院也不相信這些,但為了你的清白,醫(yī)院決定對此事進行徹查,希望你配合點兒,光發(fā)牢騷有什么用?查清楚了對你對科里對醫(yī)院不都好?還有,科里的事你暫時不用管了?!?br/>
蘇寧脊梁骨發(fā)涼,感到反胃,想破口大罵,想朝張放那張陰陽臉上吐唾沫,蘇寧大步流星地走近張放,站在他面前,傲然地俯視著他怒問:“醫(yī)院讓我停職了嗎?”
張放猥瑣地笑笑說,沒有!
蘇寧吼道:“你個代理副主任還沒權力讓我離開!”
蘇寧迫于無奈困在屋子里像一只被圍攻的小動物一樣回顧歷史時,葉子惶恐不安地去茶樓見一個叫“一頭流浪在外的豬”的陌生人。她本來想瞞著蘇寧,可事到臨頭有點后怕,也退縮了,她擔心萬一那個人是個強奸犯,萬一那人是個殺人犯,萬一她被騙被奸被殺怎么辦……
那天她穿了一件純白色的羊絨大衣,她的小腿一直在黑色的靴子里發(fā)抖,她還在紅色的手袋里藏了一把水果刀。走到茶樓時,她看到了許多紅男綠女,來往行人,她仰頭看看太陽,太陽依然清亮,不像隱藏著罪惡,她抖動著手掏出手機想給蘇寧打個電話,接連撥了三次,蘇寧關機,天意如此。
葉子覺得荒涼,這再次驗證了她和蘇寧的緣分,她需要他時,他永遠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她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她的小腿停止抖動,她的表情從容堅定。她義無反顧地推開茶樓包間的木質推拉門,韓式布局,一個男人低調地獨斟獨飲,黑西裝,白襯衣,漂亮的領帶,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鏡片下一雙深邃多情的眼睛,清瘦俊朗骨骼分明的臉??葉子在看到他的瞬間怔住了。
這張臉,屬于她曾經那么深切愛過和痛恨過的人,肖沐陽。
蘇寧像嫌疑犯一樣被盤問了一天,幸虧他心思縝密,所有的賬目做得滴水不露,可是這種事只要攤上,名譽不可能不受損,出了問題,授人以柄,遭人奚落;不出問題,別人認為是背后下工夫了,出錢了,通融了,或上面有人,或是單位出面捂住了,好人哪有被揪出來審計的,揪出來的經濟上沒有干凈的,俗人的眼光也是大眾的眼光。
秦琦那二十萬的贊助費反復論證了好些時日,有人說那是藥販收買醫(yī)生和醫(yī)院的一種手段。
蘇寧被搞得焦頭爛額,像一個被人歧視的傳染病病人,什么人都可以掩起鼻子以挑剔的目光看他,從那堆處處挑他毛病的口舌中鉆出來,像穿越了槍林彈雨,心仍有余悸。
張放陪著審計局的人去用餐,蘇寧回到科里,辦公室早已空空如也,他也不開燈,坐在暗處抽出一支煙點上,合眼反思這一天的經歷。
房門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一個細條的影子像一團霧悄悄地籠罩過來,一雙細軟的小手溫柔地把他的頭安放在一個充滿母性的懷抱里。
他感到脖子癢癢的,極不情愿地睜大雙眼,頭頂上方一雙比他更大更明亮的黑眼珠嚇了他一跳,他清醒過來,慌忙把頭從她懷里掙脫出來,身體也挺直了,問:“小安?不是下班了嗎?你……怎么還沒走?”
安小葵雙手一空,感到一陣失落。暗戀是一把注定憂傷而痛苦的刀子,是愛情的影子,撲打著熱情獨自消磨,任由感情自生自滅,在一個無人觀看的舞臺念著獨白,豐富著情節(jié),在別人的世界卻一切皆為空。
她內心洶涌,苦于不能表白,為了能見他一面,一天中不知制造了多少機會,她的渴望令她常常害怕失去理智,她的胸中有了淚意,想說,我喜歡你!可是從她嘴里發(fā)出的聲音卻是奇怪的,她干巴巴地問:“你沒事吧?聽說有人把你告了,我有點擔心,回單位看看,沒想到正好看到你睡了?!?br/>
蘇寧平靜地說:“沒事?!彼纯创巴獾囊股f:“這么晚了,該回家了?!?br/>
安小葵內心充滿了對兩人獨處的眷戀,強忍住不舍與依戀冷靜地說:“是呀,你該回家了?!彼瘋靥蝮轮鴤?,不敢再表現(xiàn)出熱情,她怕他厭煩,怕他認為她輕浮。
燈忽被拉亮了,燈光刺目。
張放倚在門口干笑著問:“為什么不開燈?你們兩個孤男寡女黑燈瞎火的搞什么名堂?”
安小葵漲紅了臉說:“你別胡說八道。”
張放帶著醉意走進來,順手倒了杯水,邊喝邊說:“我當然是在開玩笑,我剛送走檢查組的人,到科里來看看,若是碰到師兄還想和他聊聊,哪知道這個屋里還藏著個大美女。真是老天垂憐啊,想誰就能看到誰。小安,你也別走,我也想和你說會兒話?!?br/>
安小葵懶得和他說話,望了望蘇寧說:“我和蘇大夫正準備走呢。”
張放陰陰地說:“怎么我來了,你們都要走?若是覺得我礙事,不如我走算了?!?br/>
恰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張放的表情馬上三百六十度地大轉彎,臉上呈現(xiàn)出一派阿諛相,來回踱動著,點頭哈腰地說:“盧院長,您好您好……”
趁著他接電話的空當,蘇寧和安小葵默契地對望一眼,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
走廊燈一直是半明半暗的,能看得到輪廓,但看不清面目。
蘇寧說:“我送你回去吧,以后一個人別再這么晚回家了,不安全?!?br/>
安小葵笑笑說:“一個人習慣了,不害怕。調查的事,別放在心上?!卑残】鹉抗庾⒁曋f:“我相信你?!?br/>
蘇寧怔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那天的月光非常柔軟,如同一匹綢緞,輔展在安小葵回去的道路上,她的心也如綢緞一樣明亮和柔軟,她走得很慢,總是走一段,他站在幾步處等一等她,兩個人似乎都不愿意說什么話,安小葵靜默地觀察著兩個影子分分合合,一種隱秘的快樂悄悄在心底開放。
把安小葵送回宿舍之后,蘇寧的情緒竟意外地好了起來。白天的盤問、追究、懷疑統(tǒng)統(tǒng)地見鬼去吧。一個人行走在路上的感覺很舒適,沒有人打擾,沒有叵測的攻擊,整個的街道、街邊的風景以及整晚的夜色都是為自己一個人而獨享。
天空中忽忽悠悠地飄起雪花,雪花落在地面上迅速融化,濕漉漉的路面在燈光的映射下顯得流光溢彩。蘇寧沿著街道走,新街區(qū)的建筑井然有序,寒冷并沒冰封住人類的活力,商業(yè)街上依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經過一個花店時,蘇寧打算買一大束玫瑰,花店的小妞有一張迷人乖巧的臉,淺笑時露出若隱若現(xiàn)的酒窩。所以她向蘇寧一再推薦百合時,他又改變主意,買了一大捧粉紅色的百合。
蘇寧先打家里的電話,沒人接聽,又打何秋葉的手機,關機。他又獨自朝前逛著,買了一瓶干紅,幾斤橘子,后來恰巧來了一輛公交車,蘇寧跳上車,隨著夜色的擺動,晃晃悠悠地回家。
家里沒人,也沒找到何秋葉留下的便條,估計她很快會回來。蘇寧仰躺在沙發(fā)上按遙控器,換了一個臺,又換了一個臺。窗戶上結了水汽,黑夜被遠遠地拋在玻璃外面,越來越模糊不清。
他開始擔心她,手機無論如何打不通,是不是丈母娘又病了。蘇寧給丈人家打了個電話,問葉子有沒有回去,丈母娘冷淡地說沒過來,他還待要追問什么,嘎??對方已經扣了電話。蘇寧啃了一嘴巴的黃連,自覺無趣,真不知道將來做了她的女婿時,要如何與她相處。
十點之后蘇寧到樓下等她,穿了件黑羽絨服,站在路燈底下仰望天空,天空如同一汪黑潭,深不見底。葉子這么晚不回家,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太反常了。
路燈在十二點時全部熄滅,世界一片漆黑,風雪綿綿不盡,頭發(fā)和衣服上結了厚厚一層,在他變成冰雕之前,他決定回家。家里冷冷清清,他還沒吃晚飯,本打算和她好好撮一頓,再喝點兒小酒,事業(yè)上不順利感情上找點兒慰藉,他打算拋開所有的不快,和她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夜??墒撬チ四膬??到非雨那兒了嗎,那個非雨,他根本不想理她。他到廚房燒了壺開水,泡了碗方便面,打開電熱毯,葉子從來沒在外面留宿過,即使有什么事也會事前打個電話,他的擔擾已經到了焦灼的程度。
蘇寧鉆進被窩,情緒越來越低落,腦子里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愁腸雜緒,一邊吃橘子一邊喝干紅。
兩人剛同居時,葉子每天都絞盡腦汁地變換著口味給他改善生活,她不怎么會做飯,從書店買了菜譜,一樣一樣地學,雖然做出的菜總是亂七八糟,但他卻吃得很開心,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愿意為你改變自己,這是多大的幸福。
每天清晨,她把他的白襯衣,折疊好了放在他的床頭。她真是個努力想做個好妻子的人,雖然這種努力并不持久,也足夠讓他感動和回味。
她時常會冒出一些很孩子氣的念頭,她會拾一些樹葉寫上兩個人的名字壓在書里,然后把它們當成寶貝,她說葉子會慢慢枯萎,但兩個人的名字卻將成為標本……
現(xiàn)在何秋葉滿腦子都是和錢有關的東西,水電費多少錢,菜、蛋多少錢,有線電視、手機、電話、寬帶網絡多少錢,什么時間可以買房,什么時間可以結婚,什么時間自己能找到工作,什么時候蘇寧能在事業(yè)上春風得意,播下成功的種子,她可以在娘家揚眉吐氣,他們不再為票子、房子發(fā)愁。
蘇寧痛苦地反思,是誰令一個單純的公主變成了庸俗的街婦,是貧窮,是自己的貧窮,自己的無能……那一夜,蘇寧時刻把手機捏在手里,和衣躺下,他不安地一次次從床上驚跳起來。
早上上班前蘇寧給葉子留了個便條:老婆,你昨晚到哪兒去了,我擔心死了。一夜無眠??吹搅粞院篑R上給我打電話,如果十二小時之內接不到你的電話,我就報警。你親愛的老公。
一夜的雨雪交加引來了西伯利亞冷空氣,第二天氣溫下降了八到十度,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蘇寧剛沮喪地走進科里,天黑偏又撞見鬼,張放笑瞇瞇地說:“師兄,你臉色看起來不大好哇,昨晚沒睡好嗎?”他舒展的表情就仿佛自己是大哥,蘇寧是站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跟班小弟。蘇寧懶得答理他。
張放說:“你今天還要去配合審計局的人查賬,現(xiàn)在就過去吧,他們的人已經過來啦?!?br/>
一上午,反反復復就那么點事兒,左問過來,右問過去,說這張單據不符合規(guī)定,那筆賬走得蹊蹺,這兒需要解釋,那兒需要澄清……因為擔心葉子加上那幫人雞蛋里挑骨頭地盤問,惹得蘇寧極度暴躁,真想揚長而去。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
大約十點鐘,葉子的電話終于打來了,蘇寧如釋重負,知道她安然無恙后,略有不快,默不做聲等著她的解釋。
她說:“昨晚在朋友家喝醉了,就睡在那兒了?!?br/>
他說:“你睡在那兒不要緊,至少要給家里打個電話,知道我多擔心嗎?”
對面一陣沉默,他聽到輕微的喘息,她頓了頓道:“對不起,以后不會了……”
他心疼地問:“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鼻音這么重?”
她說:“有嗎,我不覺得。”
蘇寧追問是什么朋友,葉子說:“說了你也不認識?!?br/>
蘇寧郁悶地頂了句:“那就不問了,我正忙著呢,掛了吧?!?br/>
她停頓了半晌說:“好,那就掛了吧?!?br/>
他說掛了其實是在賭氣,她還真就掛了,他的胸口馬上壘上了一大堆石頭,堵得他喘不動氣。
蘇寧把身體靠在窗前。在一起這么多年,自己不在她的身邊都從來沒這么擔心過,更從來沒懷疑過,最近肯定哪兒不對頭了,肯定。
安小葵沒想到媽媽會打電話向自己借錢,不是逼到十八分上,媽媽是不會打這樣一個電話的。媽媽說單位改制每個職工都要集資,如果不集資,就會下崗,每個人要集十萬,她東拼西湊地湊了九萬,現(xiàn)在還差一萬塊。媽媽說話時明顯底氣不足,咬半個字吞半個字,含著小孩子做錯事后見家長的恐懼。媽媽的生分感,讓安小葵從心底抽上一絲冷氣。她毫不含糊地回答道:“放心吧,明天我就把錢匯回家去。”
放下電話,她就犯愁了。她原本工作的醫(yī)院是家社區(qū)醫(yī)院,工資很低,一個月還不到一千塊,而她現(xiàn)在生活的城市,消費相對較高,她平時從不張嘴和家里伸手,就算再節(jié)儉,工資只能維持溫飽。安小葵翻著銀行卡躊躇地托著下巴,上面滿打滿算只有三千,還差七千塊,差這么多找誰借?在這里,她是個外地人,同事們雖多,但真正把她當自己人的沒有。不是實打實的交情,不會有人愿意借的。
她望著窗外發(fā)呆,此時的陽光也無法驅趕籠罩在心頭的憂郁。她小心地偷眼看看蘇寧,竟然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蘇寧微微尷尬地笑了笑,安小葵則大膽地盯著他。是啊,這兒不是有個現(xiàn)成的嗎?別人她不敢說什么,若是和蘇寧借,她覺得他百分之百地不會拒絕,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安小葵盯著他看,嘴角一抿一抿地想心事。蘇寧問:“怎么,有事嗎?”
他果然看出來了。她希望他猜出自己有心事。
安小葵支吾地把來龍去脈說了出來,既然在媽媽跟前大包大攬了,只能硬著頭皮把事辦圓滿了。當然,夏主任也有可能借給她,但她不想欠他更多。
蘇寧想都不想地說:“不就七千塊嗎,我借給你。”
安小葵滿懷歉意地說:“沒關系嗎?”
蘇寧說:“暫時我也不用錢,有什么關系?!?br/>
安小葵皺著鼻子擠出一臉笑容,像雨后濕漉漉的草地一樣展露出嬌美的容顏,一個勁兒地說謝謝,一個勁兒地說有了錢馬上還。她的神采飛揚帶動了蘇寧的情緒,他整個人如同從陰影里走到了陽光之下,渾身被照耀得暖洋洋的。
方雨晴打來電話,約蘇寧晚上參加校友聚會,蘇寧心里惦記著葉子,惦記著昨天那個空白的夜晚,根本沒心思去任何地方,方雨晴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說:“你若不來,這個聚會就不搞了。你這又不是大姑娘上轎,和我見個面就這么矜持嗎?我讓你來肯定有要你來的理由?!?br/>
想到方雨晴對自己行下的恩惠,蘇寧被她說得很不好意思,直到現(xiàn)在他也沒搞清楚她為什么在暗中幫自己,從人情上來說他是欠著人家。蘇寧歉然地說:“好的,好的,那就聽你的,只要你參加,我一準會參加?!碧K寧這次的表態(tài),讓方雨晴非常高興。
聚會搞得很俗套,蘇寧去了就后悔了,這簡直就是一次活生生的金錢和權貴的陳列。
那些所謂的校友也沒幾個熟識的,這種場合半生不熟,最能等級分明,有專家教授,有院長主任,還有開了數(shù)家連鎖店的個體診所老板,蘇寧這種不起眼兒的小大夫只能坐在最不起眼兒的位置,連個話語權都沒有。他們一個一個地把自己當成個人物,目中無人,高高在上,狂妄自大,并不打算給蘇寧可以深入的機會,只是礙于方雨晴的面子,偶爾笑中帶刺兒地用博士、年輕,前途無量等言辭搔撓他幾下。
蘇寧硬著頭皮給一位學兄敬酒,學兄四十多歲,本科畢業(yè),對了,蘇寧又忘了,這種場合是不講學歷的,講的是身份。學兄已經混到副廳級了,他瞅都不瞅蘇寧一眼,傲慢地與旁人談笑,對蘇寧這種小人物連敷衍都省略掉了。
蘇寧懊惱得整張臉像個柿子,尷尬地獨自把這杯苦酒倒入腹中,腹內燒起一把烈焰,蘇寧的眼睛與方雨晴的眼睛撞在一起,方雨晴幸災樂禍的表情讓他充分相信這個聚會只是她想羞辱他的一個圈套。他終于可以理解,夏立仁為什么會因為一次同學的偶遇而發(fā)生改變。
酒過三巡,蘇寧通過別人的談話得知,方雨晴剛剛被提拔為衛(wèi)生廳人事處處長,這個聚會是大家為她賀官的,他有上當受騙的懊惱。方雨晴像個女王一樣,除了蘇寧,在場的其他男人都殷勤地討好恭維她,有些話離譜得讓蘇寧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聚會結束后,蘇寧和方雨晴走在馬路上。她栗色的頭發(fā)隨風舞動,一件黑羊絨大衣,低胸的紅色薄毛線裙,蘇寧用余光掃向她,那張曾經平庸毫無特點的臉經過時光的淘洗和打磨,竟也閃出幾分高貴和神秘,衣物、飾品,多年來的優(yōu)越感所錘煉出來的自信,一些外在的東西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的氣質。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蘇寧急于抽身主動停下腳步說:“挺冷的,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方處長。”
方雨晴不理他的嘲諷,嘆了口氣突然趴在他耳邊說:“可是,還真有點兒冷,我要你抱抱我,借借你男人的胸懷給我傳遞點兒溫暖……”
她的神情和體態(tài)多了幾分女人的嫵媚,眼睛一閃一閃地盯住他,蘇寧本能地后退一步說:“你喝多了吧。”
方雨晴忽地大笑起來說:“開個玩笑都不行?真是假正經。走吧,走吧,到車上去,我送你回家。”
蘇寧猶豫著,方雨晴打開前面的車門說:“進來吧,坐我身邊?!?br/>
車悄然無聲地融入黑夜,把該甩在身后的全部甩在身后,蘇寧不敢看她的臉。
因為喝了點兒酒,方雨晴的臉上一片桃色,想起以前,自尊仍舊蒙受著被冷落的羞辱。
方雨晴問:“對今天的聚會你有什么感覺?”
蘇寧說:“受刺激了,同樣是人,你們就能趾高氣揚,而我則像個耷拉著舌頭舔人屁股的小狗,心里很不平衡。以前總在別人面前說心態(tài),心態(tài)要擺正,知道自己是扒幾兩干飯的,可是一看到他們,突然覺得平時自己太低調了?!?br/>
方雨晴一針見血地說:“說白了吧,你的自命清高其實是對現(xiàn)實的一種逃避?!?br/>
車內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方雨晴被他神情里的彷徨和落寞觸動了,輕柔地安慰道:“你看到的都是一些表面的東西,他們的人格和你根本沒有可比性,我太了解官場了,因為了解,所以才更喜歡你的清高,如果哪一天你變成完全喪失自我,只知道追名逐利的一具活體工具,我可能會很失望吧。我喜歡現(xiàn)在的你,但我想看到你成功的樣子,想看到你揚名立業(yè)的樣子,想看到你比他們都強的樣子,想看到他們在你面前趨炎附勢的樣子。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我的虛榮心很強,你說我是不是很矛盾?”方雨晴探索地直視著他說。
蘇寧意外地望著她,這種程度的話已經算得上是告白了。
方雨晴對他表現(xiàn)出的吃驚似乎一點都不意外,她輕輕笑了笑說:“其實有一個秘密多少年來一直壓在我的心底。”
蘇寧忍不住問:“什么秘密?”
方雨晴正在超車,對面來車的遠光燈刺得她看不清路況,太沒素質了,她打開遠光燈想給對方警告,來車速度很快,沒有任何讓路的意思,方雨晴騎虎難下,腳底用力一踩,豁出去了,車子像子彈一樣射出去,眼見就要火星撞地球了,蘇寧和方雨晴都閉上雙眼,對面車子突然緊急剎車,她的車貼著那輛車呼嘯而過,兩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方雨晴在路邊也急剎車,一把抓住蘇寧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br/>
蘇寧的手底下觸摸的是她的私密,是女性的第二性征,兩團柔軟劇烈起伏,撲通撲通的心跳激烈地撞擊著他的血脈。
蘇寧強自鎮(zhèn)定地抽出手說:“以后開車小心點兒,喝了酒就打車回家,不要再自己開了,知道嗎?”
她順從地說:“嗯,知道了?!边@算是他的關心吧,她的臉色由蒼白變得非常明媚。經過剛才一劫,兩人的關系親近多了,像相處多年的好友一樣相視而笑,車子里的氣氛也變得有點模糊和復雜。方雨晴靜靜凝視他,蘇寧感到口干舌燥,咳了一聲打破沉默。
方雨晴矜持地調整了狀態(tài),她說他們醫(yī)院近期會有一次大的變動,讓蘇寧抓住機遇,還說不久秦院長會從檢察院放出來,雖然有人不斷寫舉報信,說他和藥販子、器械商勾結,狼狽為奸,說秦姓女子曾送給他一處豪宅,說秦院長和秦姓女子關系曖昧等,想把他置于死地,可是查來查去,也沒查到什么有說服力的證據,因為秦琦其實是秦院長的親侄女。
蘇寧吃驚地問:“秦琦竟是秦院長的侄女?”
方雨晴朝他笑了笑,似乎是被他的天真逗樂的。
“秦琦曾經為晚會贊助了二十萬,你說她對醫(yī)院沒有企圖心,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其中的蹊蹺外人是很難了解的,以后有時間我再慢慢解釋給你聽?!?br/>
蘇寧想起她說的那個秘密,待要追問,車子已經到了他家樓下。蘇寧打開車門說:“謝謝你送我回來?!?br/>
蘇寧沒走幾步,方雨晴叫住他,又搖搖頭說:“其實沒什么,就是不舍得你走?!碧K寧開著玩笑打破尷尬曖昧的氣氛。
她說:“我想告訴你,我結婚了。”蘇寧意外地看她。她笑笑說:“我又離婚了,這輛車是我前夫留給我的,回去吧,以后打電話主動點兒,還有……如果你愿意娶我,我會讓你很快爬上副院長的職務,甚至院長,你考慮一下?!狈接昵绱蟠蠓椒降卣f道:“我這個人很實際,所以也想帶給你更實際的東西。”
蘇寧再次吃驚地盯住她,他今晚已經以這種表情瞪過她三次了,竟然依然無法了解她真實的想法。她訕訕笑道:“我像不像王婆賣瓜?”
蘇寧說:“你沒必要這么貶低自己,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被你這樣瞧得起是我的榮幸,但是,你剛才的話我權當是個玩笑?!?br/>
她頭也不回地甩甩手說:“的確是個玩笑,哈哈……你千萬別當真,我真怕你因為那個副院長的職務而失眠,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br/>
方雨晴迅速打火,掛擋,狠狠踩了一腳油門,車子酷酷地絕塵而去……
和方雨晴見面之后的第三天,審計局的人從醫(yī)院撤走了,蘇寧不知道是不是她私下里做過工作,他寧愿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一個星期后,一個明媚的早上,很多人看到秦院長衣冠楚楚地走在那條通往院長辦公樓的寬闊大道上,等待觀望的人長舒一口氣,終于雨過天晴了,又可以敞開了心胸該干嗎干嗎了,藥販子也像汛期過后的疫情又有回升的跡象。
日子很快從手心里滑過去,從那次失蹤之后,葉子有意無意地躲避蘇寧,在床上像個不容侵犯的修女,常常令他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她時常盯著某處發(fā)呆,始終做出一副思考而謝絕打擾的狀態(tài)。
她的手機不斷有短信提示音,搞得蘇寧的心一揪一揪的,想把她的手機廢掉,后來她悄悄把短信提示音設置成靜音,她似乎也不急于去看那些短信,也很少回,任由手機里的內容自己折騰,或者任由那個發(fā)短信的人自己折騰。
蘇寧不愿意猜忌,作為一個大男人,他不應該犯女人才有的毛病。原來吃醋是這么遭罪的一個活,這個年紀了,不能像小青年一樣吼出來叫出來,只能一個人死撐??就像手術中打麻藥打偏了,聽任手術刀劃開自己的肌肉層,那種冰涼的刀子在肌肉里慢慢行走的感覺。
那天,葉子一反常態(tài)地早早穿戴整齊了坐在床頭,蘇寧醒來后揉揉眼睛敏感地問:“要出去嗎,怎么起這么早?”
葉子悶了一會兒說:“蘇寧,咱們換個房子吧,我不想在這兒住了,冬天凍死人,夏天熱死人,還常常擔心水管漏水……我們馬上換房子吧,我一天也住不下去了?!彼芪臉幼?,眼圈泛紅。
“覺得跟我吃苦了,感到委屈了?”他操起毛衣往身上一邊套一邊暴躁地說:“換房子,換房子,就我們現(xiàn)在這個條件有氣力換房子嗎?”他提上褲子,系著腰帶緩和了一下語氣說:“就算換房子也不能急在一時,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br/>
葉子固執(zhí)地說:“聽說可以辦公積金貸款,你到單位打聽打聽?!?br/>
蘇寧心煩意亂,她明明在故意找碴兒嗎,以前自己想換她都不換,這是怎么了,是誰影響了她。他忍不住吼道:“現(xiàn)在咱們家就我一個人掙錢,能供得起房子?你是不是太不現(xiàn)實了?還是覺得跟我這幾年委屈了?有什么想法直說。”
她眼淚撲簌地望了他一眼,扭頭到衛(wèi)生間重新洗了臉,收拾得整整齊齊,準備推門而去。
“你到哪兒去?”
她沒理他,也沒停下腳步。
蘇寧一腳踢翻了茶幾,水壺、水杯滾了一地,這里越來越不像家了,就算住旅館也得按時給服務人員個交代。
還有幾天就是圣誕節(jié)了,街頭巷尾充斥著鋪天蓋地的商業(yè)廣告,處處渲染著濃濃的節(jié)日氛圍,蘇寧像個外星人冷漠而負氣地從繁華中踩過去。他走進科里時,張放正在鼓動一個病人做手術,那是一個普通民工,皮膚黝黑粗糙,目光渾濁遲鈍,臉上流露著一種無知、迷茫和卑微。
張放斬釘截鐵地說:“病情不能再拖延了,必須馬上手術。”
病人低三下四地問現(xiàn)在年關了能不能拖到年后,張放傲慢地說:“萬一將來有什么病變,可就不是現(xiàn)在這幾個錢了?!辈∪孙@然被震住了,對病情問了再問,張放臉上漸漸顯出一絲不耐煩。家屬一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不斷說好話,張放說:“有了病就得快治,不治的話將來萬一惡化了就麻煩了?!奔覍賴樀媚樁甲咝瘟耍瑒癫∪寺犪t(yī)生的話,不要心疼錢。
病人神色凝重地仰臉合上眼睛,兩滴眼淚像兩條可憐的蟲子被他用袖子抹去,他捏緊拳頭痛苦地思索了至少五分鐘,睜開眼后,咬牙同意手術,張放臉上重新有了溫度。
隨行大夫和實習生相互遞了一個眼色,沒有人敢多說話。沒有人會說張放收病人有什么錯,但所有人看著病人那張無知敦厚的臉,都會替他感到悲哀。就算大家知道他們貧窮,又能怎樣,張主任肯定會說,我們是醫(yī)院,我們不是慈善機構,行善積德沒問題,誰給我們發(fā)飯票?
這個病號一個月才掙幾百塊錢,不知道他幾時能還得起幾千塊錢的手術費。
張放交代給這個病人用進口鈦板,大家都不說話。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就為了器械商給的提成嗎?其實這個病人只是右下頜的一個非移位性骨裂,咬合關系良好,沒有什么改變。
下午準備手術時,蘇寧說:“可以做個頜間結扎,病人其實不用住院?!边M修的劉醫(yī)生連聲附和說:“他們那里也是這樣做的?!?br/>
張放說:“病情不一樣,我是主治醫(yī)生,我最了解病人的情況。”
安小葵低聲問蘇寧,“張放一個月能拿多少錢。”蘇寧說:“不算工資,依他副主任身份藥品回扣加獎金肯定過萬。”
安小葵驚嘆道:“原來主任這么值錢,難怪大家都打破了頭搶著當主任?!?br/>
蘇寧冒出一句該自打嘴巴的話:“既然知道主任掙得多,就想辦法抓住這個主任呀?!?br/>
安小葵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天都沒答理他,后來又憋不住問道:“這次風暴對你們的收入影響挺大吧,好多能收的病人也不收了,對醫(yī)院的收入影響更大。張放收病號,是不是想突出自己,想方設法地創(chuàng)收?想讓大老板看看,自己有多能干。”
蘇寧說:“即使想創(chuàng)收也不能這么下作,也得分對象,這個病號太窮了,現(xiàn)在風聲又這么緊!只能說明他膽子正,不怕撞槍眼。槍可是不長眼的,事情若是鬧出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你們年紀輕輕,別這么沒出息,老盯著這點東西,把目光放長遠一些吧,把技術搞上去,收入自然就高了?!?br/>
張放拿手術刀比畫了幾下,終于切了下去。安小葵心想,刀口有點靠后。張放似乎看明白了安小葵的心思說,往后點做著,這樣可以不用扎前面的靜脈了?!跋戎怪寡伞?,王大夫看著張放又要下刀說道。
張放瞥了他一眼,反而一刀就把脂肪層和頸闊肌切開了。刀口越開越小,張放分不清層次,一刀把頜下腺劃了一道口子。
“拉好拉好?!睆埛庞悬c煩躁地說。止血鉗分來分去,一把把王醫(yī)生手中的剪刀搶過去,比畫了幾下,還是換了手術刀,把刀口向后延了幾下,切開骨膜。張放用了幾下骨膜剝離器不順手,還是用刀子把骨膜翻起來,找了幾下,找不到骨折線,張放頭上立刻就冒汗了。
早就聽說過手術切開后找不到骨折線,最后沒辦法,只有把病人骨頭打斷,再接起來的。安小葵緊張得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夫,你那邊順手,你分分,你分分?!睆埛胖逼鹕?,穩(wěn)穩(wěn)神,看了看安小葵。還好,王大夫把骨膜剝干凈,整齊的骨折線還是分辨了出來。不用對頜關系了,張放松了一口氣。固定好鈦板,安小葵突然發(fā)現(xiàn)病人的嘴角歪了。張放也是一愣,肯定是牽拉得太厲害,張放首先看了看安小葵和王大夫。安小葵一臉委屈,咬咬牙沒有說話。王大夫撇撇嘴說道:“不會是最后往后延切口時傷到了面神經的下頜緣支吧?”
回到病房,安小葵偷偷問王大夫,“不會是真的傷到下頜緣支吧?!?br/>
“我也不知道,”王大夫神秘地笑了笑說:“我只是看不慣張放出了事先怨我們。他那個人,碰到什么事,你別想讓他擔著,他只會先洗清自己,然后把伙計們送上?!?br/>
星期五上午,秦院長一身正氣地站在全院大會上,義正詞嚴地說:“醫(yī)院反商業(yè)賄賂會繼續(xù)搞下去,不像某些人說的,雷聲大雨點小走走過場,不但有雷聲更有實實在在的大雨、暴風雨,誰不信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這次,醫(yī)院決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把這項工作常抓不懈,我們每一個醫(yī)務工作者都要警鐘常鳴,時刻牢記自己的天職……”
那天的大會一直持續(xù)了三個多小時,禮堂的空調壞了,窗戶卻洞開著,西北風嗚嗚地干號,大伙兒都縮緊脖子,揣著手,任憑大雪飄飄,寒風瑟瑟,秦院長的臉卻因為激動滲著微微汗意。
會議結束后,他當眾把蘇寧叫到自己跟前,人流如潮退,禮堂漸漸空曠,他方才感到一陣難以抵擋的寒意,扭過臉接連打了三個噴嚏,和蘇寧肩并肩地邊走邊聊。夏立仁和張放走在眾人當中,不停用目光瞄著蘇寧,除了他倆其實還有很多人會側目一下,但轉過身去又各自小聲八卦秦院長離奇地被抓,又毫發(fā)無損地殺回來,氣勢不減,反而更盛,越八越覺得有意思,像揣摩有著神秘懸念的推理小說。
夏立仁的臉被風刺得生疼,回到辦公室后張放趕緊給他倒了杯熱茶,自己也倒上一杯焐在手上,夏立仁一聲不吭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禿枝在風中戰(zhàn)栗,醫(yī)院馬上要換屆了,在這期間不能有任何閃失,要趕緊到上頭做工作,前幾天衛(wèi)生廳的孟副廳長來電話說如果方便想和安小葵見個面。
孟廳長是安利新的戰(zhàn)友,這層關系在當年安利新住院時夏立仁就知道并加以利用了,但他從未在安小葵面前提過,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本來安利新死了,夏立仁企圖順著這條藤往上爬,他告訴孟廳長自己一直把安小葵當女兒一樣地照顧著,還說已經和院里溝通好了,進修結束后,可以把她留在醫(yī)院,讓孟廳長放心。近幾年他借著安小葵的幌子和孟廳長一直沒斷聯(lián)系。
夏立仁轉過身子沉悶地坐在椅子上,陰著臉問:“為什么10床患者手術后嘴歪了?”
張放說:“可能是王大夫縫合時不小心碰了神經?!?br/>
夏立仁合上眼,又打開眼睛沉思地默默打量他,張放渾身不自在地抽出一支煙討好地替夏立仁點上,夏立仁直接把煙從嘴里吐出來,從中間折成兩截丟進煙灰缸低吼:“這么個小手術都做不好,你還想當主任?!”
夏立仁繃起臉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說到怒處不停用右拳敲擊桌面……
民工家屬敲了半天門,里面沒有回音,剛才明明聽到有動靜,好像有人在咆哮,她差點兒被嚇回去,縮著背在距離辦公室三米開外的地方來回徘徊,累了蹲下,再站起來,幾個護士異樣地瞪她,她就逃得遠一點兒,沒人時悄悄把頭俯在辦公室門上,聽到里面沒動靜了,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把頭拱了進去,身子躲在門后面。
夏立仁看到她緊張不安的臉,迅速調整了面部肌肉溫和地問:“進來吧,有什么事嗎?”
張放用手抹了一把汗,夏立仁一前一后神情語氣判若兩人,連張放都不得不嘆噓,這個人臉上是不是蒙了幾張畫皮,想撕開哪張就能撕開哪張。
家屬小心翼翼地走到辦公室中央張了張嘴,夏立仁說:“不著急,有話慢慢說?!?br/>
她不敢抬頭指了指張放說:“我……找張……主任。”
家屬問的也是嘴歪的問題,說要張放馬上去病房看看,夏立仁疲憊地擺擺手說:“快去看看吧。”
張放惹了一肚子騷,正無處泄火,看到家屬一副縮頭烏龜?shù)膶O子樣兒就來氣,他神態(tài)冷峻地大步走在前面,家屬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生怕說錯了話,每句話問得都很愚蠢。張放鎮(zhèn)定地說:“這很正常,手術都是有風險的,術前不是都簽過協(xié)議嗎,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fā)生,我們的手術做得很成功,不要動不動就找我們的毛病好不好,理智一點,不懂不要瞎講,也別瞎急……”
秦院長對蘇寧的態(tài)度出其不意地親切,目光里充滿了親人般的信賴,蘇寧一頭霧水,只是頭一次有個領導這么把自己當人看,恨不能把心肝肺全掏出來,報答他的知遇之恩,太陽今天大概從西邊出來的。
秦院長問:“最近你和小方還常見面嗎?”
蘇寧說:“最近聯(lián)系比較多一些。”
秦院長說:“聽小方說為了我,你沒少活動,還拜托過她,蘇寧,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說多了見外,患難之中見真情,謝謝!雖然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遇到這種倒霉事,大家都急著撇清自己躲還躲不及,不落井下石算是好人了?!?br/>
蘇寧不敢亂說話,看樣子又是方雨晴背后替他送人情,這個女人真不簡單,在他看來難于登天的事,她無形中就可以完全扭轉他和上層之間的關系。
秦院長語重心長地說:“小方說你們倆正在交往,好好珍惜她,男人要懂得權衡和選擇,要懂得抓住機遇,找對了配偶可以少奮斗十年。蘇寧,你有眼光,那個姑娘是個好姑娘。你自身條件又好,博士,技術也好,在醫(yī)院的群眾威信也有,你比我當年的基礎要好多了?!?br/>
蘇寧不知道在整場戲中方雨晴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秦院長顯然把他劃為自己的人了,而且是親信一類,他深邃的目光里飽含著對蘇寧的賞識和謝意,他的每一句話都有感而發(fā),而這所有一切都拜方雨晴所賜。
方雨晴為什么對自己這么好,自己何德何能,但這種白得來的人情任誰也無法抗拒,只能照單全收,雖然收得理虧,特別是那句“小方說你們倆正在交往,好好珍惜她”的話給了他不少負擔和壓力。
蘇寧和秦院長的關系發(fā)生了神奇而微妙的變化,蘇寧說話自然也就放開了,思路也活躍了,他說了一些自己對科室發(fā)展的構想,秦院長聽得非常仔細,偶爾還會插嘴追問幾句,或和他一起展開來探討。蘇寧猶豫了一下說出自己想在科里開展一下腓骨肌皮瓣手術的想法。
秦院長問:“前段時間夏立仁不是做過這個手術嗎,而且失敗了,家屬沒少鬧騰,最終還是醫(yī)院賠了錢才擺平的,雖然嘗試新手術可以贏得一定的權威和知名度,但不能冒太大的風險,不要弄巧成拙,你有信心嗎?”
蘇寧說:“我有信心,而且我打算和李紹偉一起來做,李紹偉的手術在全科出類拔萃,讓他一直待在門診上實在可惜,能不能讓他重新回病房?”
秦院長說:“做不做你還得和夏立仁多商議,畢竟業(yè)務方面的事我沒辦法插手。其實我一直很賞識李紹偉,聽說他的手筋被她老婆砍斷了,不少人反映到我跟前,說他不能做手術了,上班也不怎么積極?!?br/>
蘇寧暗想,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他說:“他的傷早好了,早沒問題了?!?br/>
秦院長痛快地說道:“我知道你拐彎抹角地在替他求情,話又說回來,把個口外的博士長年累月地發(fā)配到門診的確屈才,也不怎么合理,就算有錯誤,也不應該用這種手段處理。今天我就賣你個面子?!鼻卦洪L親切地拍拍蘇寧的肩膀說:“這樣吧,你回去就通知李紹偉回病房上班,盧院長的工作我去做,馬上要換屆了,估計他現(xiàn)在顧不上這些小事,至于老夏那兒,我打聲招呼就行了?!?br/>
蘇寧沒想到整件事解決得這么容易,簡單到幾句話,全托了方雨晴的福,自己輕易地與領導如此接近,接近了領導之后反而覺得領導其實也是講人情的,領導和普通人沒什么區(qū)別。
蘇寧走出院長辦公室時有點興奮,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地上鋪了潔白的一層,踩在上面軟軟松松的,格外舒服,蘇寧輕輕吹起了口哨,走了幾步就掏出手機給李紹偉打電話,想把這個好消息早點告訴他,竟然關機,這小子不會又脫崗了吧,抽時間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蘇寧直奔門診,走了沒幾步,想到在秦院長面前提到的那個病號,又折向了病房。
蘇寧推門走進辦公室,安小葵正托著腮幫子盯著手機發(fā)呆,光潔的面頰上充滿了青春的動感,他放輕腳步。安小葵慌忙用手蓋住手機,笑道:“你怎么偷偷摸摸地就進來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她的笑容總能讓人眼前一亮,蘇寧走近她問,你在寫3床的病歷嗎?安小葵嗯了一聲。蘇寧拿起病歷翻看,兩張臉離得很近,她嘴里的潮濕的熱度吹到他臉上,蘇寧翻病歷的手停了停,迅速從她對面調開身體。
王順利站在門外夸張地叫道:“乖乖,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不得了,搞戀愛搞到辦公室來啦?!?br/>
張放跟在王順利身后一言不發(fā),恨不能用目光把他倆撕碎。他用力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扭打在一起。
王順利煽風點火地說:“蘇寧還真有兩把刷子,聽說最近和一個高層女人打得火熱,那個女人可不是個普通女人,你沒見蘇寧最近事事皆順嗎?有人在背后給他撐腰呢。眼見要換屆了,說不定這小子能搞個副院長什么的干干,現(xiàn)在這社會,什么都難說,男人有點兒姿色也不是什么壞事。”
張放不理睬王順利的挑釁,“嗖”地站起身,王順利幸災樂禍的笑容讓他肝火怒燒。他說:“師兄,你過來,我和你說點兒事。”
蘇寧說:“有什么就說吧?!?br/>
張放看看安小葵說:“是你的私事,關于我嫂子的,我想和你單獨談?!?br/>
安小葵知趣地說要給病人換藥,看也不看張放,扭身離開了。
張放的臉色越發(fā)難看。
張放和蘇寧一起去了休息室,把門輕輕合上,玩味地打量著蘇寧半天不講話,他在腦子里模擬蘇寧戴綠帽子的形象,想到得意處竟然暗自笑了。
蘇寧不耐煩地問:“有什么話就直說吧,也快下班了。”
張放慢條斯理地自己點起一支煙,遞給蘇寧一支問:“你抽不抽?”
蘇寧說:“不抽,你到底想說什么,別賣關子了?!?br/>
張放往桌子上的茶杯里磕了磕煙灰,瞇起眼猛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說:“坐吧,咱們坐下說?!?br/>
蘇寧說:“有話快說,我還有事兒?!?br/>
“喂,師兄,你還是那么性急,性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這不是在考慮嗎?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你,雖然事關嫂子,但我這樣說出來,會不會破壞你們的感情,我在為你的幸福擔憂。12月6日夜里十一點多鐘我和幾個朋友在明珠大酒店玩,我看到嫂子了,本來我想上去和嫂子打招呼的,可沒想到嫂子后面還跟著個男人,兩人一起進了房間。至今那個房間號我還記得清清楚楚,908,不信,你可以去查一下登記,我估計他們也不一定敢用真名。當然,也許是我眼拙看走了眼,不知那天嫂子在家沒有?”張放吐了一口煙,胸有成竹地觀察蘇寧的反應。
蘇寧拼命控制住繼續(xù)查問男人是誰的沖動,要問也要問葉子,不能問張放,他脫下隔離衣,捏在手里,他的手微微發(fā)抖,胸口像被大錘子砸了,抽搐地擰在一起,那晚是葉子失蹤的日子。
張放說:“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嫂子看上去挺單純,她還真有不少秘密,師兄,你研究生畢業(yè)時,知道自己是怎么留院的嗎?”
蘇寧拼命忍住猜忌和痛苦故作鎮(zhèn)靜地問:“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張放笑嘻嘻地說:“也沒什么,當時其實我從我姑那兒已經得到內部消息,夏主任是極力反對你留院的,所以醫(yī)院根本不想留你,后來就有了轉機,那段時間光我碰到嫂子和夏主任在一起至少兩次,她可真是個能人,不聲不響地就這么把你給留下了,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漂亮女人,只要懂得運用資源,沒有辦不成的事兒……”張放高深地笑笑說:“當然這也是我瞎分析的,不過,你也想開點兒,嫂子這么做也全是為了你好,有個這么全心全意愛你的人,是你的福氣,其實我就是想說這句話?!?br/>
蘇寧握緊了拳頭低吼道:“住嘴!”他的嗓子被怒火燒得嘶啞疼痛,“我希望你以后別再在我面前含沙射影地誹謗她,她根本不認識夏立仁,更不可能和他一起出現(xiàn),至于我是怎么留的院沒必要向你解釋!”
張放笑吟吟地說道:“呵呵,好啊,我也希望嫂子是個純潔的圣女,權當我什么也沒說過,你繼續(xù)信任她,你們繼續(xù)過你們的幸福生活,做師弟的永遠祝福你們?!睆埛拍樢魂幷f:“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拜托你,我喜歡上小安了,拜托你以后多撮合撮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