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方中元的舅母過世，方家人趕過去送葬。老一輩人講究落葉歸根，于是就準備把舅母的骨灰送回家鄉(xiāng)埋進祖墳。

    幾家親戚都在，送葬的隊伍里一共有九輛車，舅舅和表姐坐在第一輛車中領(lǐng)路，方家的車排在第二位，不過開車的人是表姐夫，方爸坐在副駕駛座上。

    方爸的腿上放著好些紙錢，還有鞭炮。按著風(fēng)俗，時不時的就要往車窗外撒些紙錢，逢過橋拐彎的時候，還要點幾個鞭炮，據(jù)說是免得逝者的靈魂沒有跟上隊伍。

    天有些陰，風(fēng)有點兒大，再加上是從行使的車中往外面撒紙錢，方爸伸出車窗的手剛剛松開，那些輕飄飄的黃色的紙錢便猛地竄到了半空中。方中元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那些紙錢散開、飛遠，而背景卻是灰蒙蒙的天空。車子拐彎的時候，方爸用打火機點了一只鞭炮，然后飛快的扔出車窗，等了兩秒就聽車后傳來一聲有些遠的聲響。

    表哥抱著舅媽的骨灰盒就在后面的車中，方中元轉(zhuǎn)頭去看后面的車子以及飛過去的紙錢?？墒牵胙鄣那闆r讓她直接就瞪大了一雙眼睛，差點把眼珠子給瞪出來。

    后面的轎車一溜煙都是黑色的，天空是灰色的，路面也是灰色的，只有那些一張一張飛舞著的紙錢是明燦燦的黃色。可是，那其中，卻有一種如煙氣般半透明的半色身影，它輕快的追逐著那些紙錢，一會兒在半空中飄飄蕩蕩，一會兒又變成了一縷煙氣的形狀往前沖。它竟然還不會被風(fēng)給吹散。

    方中元盯著它使勁的看，覺得肯定是自己看走眼了。可能是察覺到了方中元的視線，它竟然改變了方向與方中元面對面了。方中元頓時就發(fā)現(xiàn)它竟然還有張人的臉。雖然模模糊糊，但是她依然能分辨出哪是眼睛哪是鼻子哪是嘴巴。

    它停在半空中，頓住了，但是緊接著，它像是火箭的尾氣一樣，越過幾輛車子朝著方中元的方向沖了過來。方中元嚇了一跳，身子往旁邊閃，結(jié)果一下子就撞到了方媽媽身上。方媽媽沒說話，只是瞪了方中元一眼，然后接著看著正前面的路況以及陪方爸說話。

    它此刻已經(jīng)貼在了車窗外地玻璃上了，除了方爸要撒紙錢所以車窗半開以外，其余的都是關(guān)上的。方中元能看到它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嘴巴也咧開，方中元能看出它是在笑，可是分不出究竟是和善友好的笑，還是獰笑。

    “你能看到我？”

    它竟然還會說話，方中元差點就罵出來一句臟話來。那明顯就是一個男聲，年輕，但是也不至于太年輕，語氣中竟然還有一種驚喜的感覺。

    我看不見你，我看不見你，我看不見你……方中元在心中默默的念著，同時不動聲色的轉(zhuǎn)過頭，避開它的視線。要是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嚇哭了，方中元雖然不敢說遇到這種情況還能從容面對，但也早被劉道一那個很早就還俗的老道士荼毒的不輕。他頂著教授的名號在場面上講科學(xué)研究和理性思考，私底下沒少跟方中元和方清明講天地“萬”物和修身養(yǎng)性。她小時候還有幾次掉魂的經(jīng)驗，雖然記不清經(jīng)過，但至少說明早就和此等“封建迷信”有過接觸。

    即便方中元視為不見的態(tài)度已經(jīng)非常明顯，可是它竟然根本就不放棄，甚至舉起了一只模模糊糊像手的部位拍了拍車窗——明顯以及肯定這是一個很沒有眼色的家伙。

    方中元差點兒就蹦出來一句口頭禪——它的“手”在碰上玻璃以后，根本就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而是那團煙霧似的東西直接就從玻璃外透進來了?？赡苁欠街性滤媚侵伙h忽不定的手抓自己，身子忍不住就往方媽媽旁邊擠，方媽媽推了方中元的肩膀一下，然后默默的瞪了方中元一眼，示意她老實點。方中元只好硬著頭皮往它的方向又蹭過去一點。

    那貨見著了，竟然還咧開其實就是一條縫的嘴巴笑起來，還特得瑟的似乎被小風(fēng)一吹就能吹散的爪子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跟方中元重點提醒有它這么一號人物似的。

    方中元終于忍不住了，在心里罵了一句去你妹的早知道今天出門就該看看黃歷的。方中元一面要表現(xiàn)的沒見著任何不該看見的東西巋然穩(wěn)坐，一面摸出手機給方清明發(fā)短信。方中元一向不擅長玩手機，上大課的時候，教授放眼看去，一張張小臉上全都寫著“求知若渴”四個大字，可是課桌下一只手一個手機就能聊完一節(jié)課，方中元比不上人家這群技術(shù)青年，只好趴著看各種報刊書籍。

    總之，方中元磕磕巴巴的發(fā)了條短信過去：方清明，你猜我見著什么了？你猜！

    發(fā)完短信后，方中元繼續(xù)做目不斜視狀，可就是有人——有東西就是不配合，隔著車窗嘰嘰喳喳：“你用的是什么破手機啊，好舊啊，什么牌子的，能上網(wǎng)不，我好久都沒上網(wǎng)了，你在跟誰發(fā)短信啊……”嘰里呱啦……

    這真是，這真是，這真是一個極品！

    方中元一邊忍耐著這貨一邊等著方清明給自己回短信。

    其實看兩姐弟的名字就明白了，弟弟是在清明節(jié)那天出生的，姐姐是在中元節(jié)那天，都是挺晦氣的節(jié)日，偏偏方爹還懶省事竟然就這樣去報戶口了。

    等了好一會兒，方清明也沒有給方中元回短信，方中元覺得他應(yīng)該是自己被那句故弄玄虛沒事找事的“你猜”兩字給惹毛了?？墒撬B他大姐都不搭理這態(tài)度實在是過分，好歹就是發(fā)來一句“我要是能猜出來還輪到你來說”也好。

    方中元放下身段又給他發(fā)了一句：“我見著鬼了?！?br/>
    然后方中元覺得這句話容易讓人誤會，剛準備解釋一番，方清明就回信了，這速度可真快，方中元點開，就兩字，難怪這么快——你滾。

    “你滾，你自己伸出你的狗頭看看，就跟著我們這輛車的?！狈街性o他回過去，這短短的一句話她打了幾幾乎有兩三分鐘。

    那個極品還不停的說：“你發(fā)短信怎么這么慢啊，不是有人一分鐘能按一百多字么，你一分鐘能不能按十個字啊，你用的是拼音還是五筆啊，你速度這么慢怎么不用手寫啊……”嘰里呱啦……

    竟然被一只鬼嫌棄短信發(fā)的慢，這讓方中元情何以堪。方中元真想把手機拆成一塊一塊的去砸他。正在悲憤之余，方中元忽然聽到后面車隊中夾著風(fēng)傳來一句清脆的“kao”，然后就是幾位舅舅、表哥表姐們含混不清的訓(xùn)斥：“方清明你都多大了，頭別伸出去?！?br/>
    等了一會兒，手機鈴聲就響起來了，還是簡短的兩字——真有？

    方中元不知道方清明這意思是在懷疑我呢還是懷疑他自己的眼神，隨即他又發(fā)來兩個兩字——見鬼，真有！

    隨后，第三條短信也已經(jīng)到了——咋整？

    方中元也給他回了兩字——你說。

    ——不知道。

    ——就當沒看見吧？！

    ——他想就這樣一直跟下去？

    ——看不見，就當什么都看不見。

    ……

    方中元想忽視他，可是那個極品一點都不給人機會，不停地在方中元耳邊說：“你在跟誰發(fā)短信，你今年多大了，過世的人是你的什么人，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見方中元始終不理會他，那廝竟然無限悵惋委屈的自語：“你怎么不理人家啊?！?br/>
    方中元的心不由自主的就“咯噔”了一下，一時之間沒有控制住自己，朝著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結(jié)果，就是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再次將她陷入了絕境，讓她悔不當初啊悔不當初。那貨就像是受到鼓勵被發(fā)了小紅花的小朋友，頓時就恢復(fù)了精神，繼續(xù)在方中元耳邊生龍活虎的念叨：“剛才把頭伸出車窗的傻缺是誰，他是不是也看見我了，你們這一大家的人是不是都有天眼啊？”

    正絮絮叨叨的時候，他忽然就不見了，方中元一驚，然后大喜，還沒有來得及慶幸以及向方清明報告這一喜訊，就見他半透明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中，圍著幾張飄散的紙錢揮舞著煙霧似的胳膊似乎想抓到它們。只不過方中元眼睜睜的就看到他的手直接就從那些薄薄的黃色紙錢中穿過去了。

    他看樣子有些沮喪以及失望，他飛了回來，先是停在方爸旁邊的車窗外看著他撒紙錢。一把紙錢穿過了他的身體，迎著風(fēng)“嘩啦嘩啦”抖動著飛向空中。他仰著頭看了它們一眼，然后像是小媳婦一般重新回到了方中元的旁邊——依舊是車外，與行駛中的汽車并駕齊驅(qū)——兩個物體同向同速運動，兩者相對以對方為參照物位置沒有發(fā)生變化，這叫做相對靜止。這廝簡直就像是坐在方中元身邊似的，太驚悚了。

    方中元偷偷的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視線向前，始終用戀戀不舍的眼神盯著她爸的手，以及他手中的紙錢。他用一種略帶不滿和憤慨的語氣說：“真是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難道就不知道將紙錢給燒了么，這么大手大腳的扔出去有什么用，我一張都撿不到——只能看，不能動，真氣人?！薄@貨不僅啰嗦，而且還是個財迷。

    方中元心想，若是燒了不是更麻煩，車后面肯定跟滿了撿小錢的小鬼。再說了，這錢是為了引我舅媽回家的，而不是來招惹你這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的。

    方中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這貨的絮絮叨叨中撐到目的地的，那廝簡直就像是開了復(fù)讀機一樣沒一刻停止的時候。車隊到了家鄉(xiāng)村口的小路上的時候，速度已經(jīng)慢了許多，而且時不時就要停下來，那些大人們和偶遇的一些親朋老鄉(xiāng)站在路邊說話。

    車子在第n次停下來的時候，方媽媽讓方中元下車也站一會兒。在方中元靠著車傻傻的站著時，那東西飄到她身邊感嘆似的說：“你們這一家子人可真多。”

    方清明也下車了，站在遠遠的往方中元這邊瞅，卻沒有走過來——這個背棄了黨和人民以及他姐姐的叛徒！

    “你怎么不說話啊，女生太孤僻可不好，容易找不著對象的，你是不是朋友很少？要多和人接觸啊，尤其是參加工作的時候，一定要擅長人際關(guān)系啊……”他見方中元不搭理，竟然苦語重心長地說勸導(dǎo)，語氣間頗有過來人的優(yōu)越感。

    再這么忍下去的話，注定會忍不住下去的?？赡苁欠街性樕y看到了一定程度，不僅方媽媽問方中元“你是不是又暈車了”，連方清明都朝著方中元這邊走了過來。

    “你暈車？難怪臉色不好看，你坐車的時候要吃片暈車藥的，不然舔兩口話梅也行啊。這鄉(xiāng)下空氣多清新啊，不像城市里的污染那么嚴重，來來來，跟我學(xué)，深深的呼吸兩口……”

    方中元想象自己戴上了耳機，所以才能聽到這些嘮叨。慢慢的，她表現(xiàn)出一種巋然不動的冷靜，完全忽視了對方，對他說出口的任何話都佯裝聽不到，眼神盡量避免接觸，即便看向它的方向，也要做到透過它透明的身體看向別處，總之就是要做到無視。

    在方中元的努力下，對方終于無趣的離開，完全做到了“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br/>
    方中元一直覺得能看見這東西是因為做白事有關(guān)，沒想到倒霉的事情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