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湖面上,千里煙波浩渺。
濃霧迷蒙,遮擋湖面,稍遠幾步便難辨分明,湖水有沉沉濃綠,只隨風微起漣漪,仿佛水下有兇獸隱匿,等待伺機而動,只在呼吸時泛起輕微波濤。
陸升立在水邊已頗有些時辰,卻至今未曾回過神來,就連野鹿也將他當做了雕塑,窺伺許久后大膽靠近,在他兩步之遙處低頭飲水。
益州城有數(shù)十萬百姓官兵,如今卻連城帶人不見蹤影,這廣闊深湖卻好似自亙古以來便橫桓此地,水草豐美、甚至隱約能見魚鷹掠過,靜謐祥和,太過尋常,反倒更透出幾分詭譎妖異。
突然間嘩啦一陣水波響起,卻是有銀光閃閃的大魚躍出水面,水沫仿佛珠玉飛濺,那野鹿受了驚,眨眼便跑得不見蹤影,陸升方才回過神來,竟已是汗?jié)裰厣?,身形難免搖搖欲墜。
他傷重未愈,貿(mào)然涉水也不過徒勞送了性命,然而益州城詭譎失蹤,謝瑢也行蹤不明,只留下模棱兩可一句傳言。陸升一時間竟是一籌莫展,不禁又悔又恨。
悔的是又與謝瑢起了爭執(zhí),如今連和解的機會也尋不到;恨的是如若自此天人永隔,他同謝瑢最后相處的時日,卻是連半句好話也不曾留下。
然而轉念一想,陸升又暗自忖道:自古禍害遺千年,謝瑢自然是禍害當中的大禍害,必定是有千年萬年的極強運道,輕易不會折在此地。他叫我先走,自己自然有脫身之法……我須得……信他才是。
正這般憂思滿腹時,幾頭野鹿又自他身側驚慌逃走,陸升神思一凜,便察覺到遠處馬蹄聲疾馳而來。他四顧一圈,便閃身躲藏在湖畔蘆葦叢中一塊巨石之后。
這邊廂陸升才隱匿妥善身形,那邊廂馬蹄聲便倏忽而至,前后三騎,均是柔然人的裝扮,披散著滿頭發(fā)辮,以骨珠收束辮梢,個個背負牛角長弓,腰挎玄鐵大刀,身著玄黑胡服,腳踏鹿皮長靴。為首的虬髯男子身形魁梧,面容棱角分明,一雙狹長眼白多黑少,透著猙獰狠戾之色,騎的馬也格外雄駿高大,手里還提著個瘦小的人形,臨近湖邊時,揚手就將手里人丟了出去。
那人摔在湖畔污泥地上一動不動,過了幾息功夫才微微發(fā)出呻|吟聲,露出一張青腫滲血的臉來,赫然便是曾為陸升等人引路至慕蘭堡的青年向導,如今手足扭曲攤在地上,關節(jié)處腫脹不堪,竟已被人盡數(shù)砸得粉碎。
那為首的男子用柔然語問道:“此處當真是益州城?”
那向導渾身是傷,虛弱應道:“正、正是……”
那為首男子輕輕拍著愛馬肩背,大笑道:“好,好,好!這些個中原羊,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行事齷蹉,如今就連天也罰他天塌地陷!可曾有人逃出來?”
那向導奄奄一息,未曾回他半句,那為首男子便一扯韁繩,棗紅駿馬人立而起,落下時一只前蹄重重踏在他小腿上,頓時骨折斷裂聲刺耳響起。那向導卻是連慘呼也沒了力氣,只艱難蜷了蜷身軀,氣若游絲道:“不……曾……”
那為首男子望著馬蹄下茍延殘喘的瘦弱青年,眼神如狼一般陰鷙,笑道:“益州十萬肉羊淪陷,倒也可惜了。罷了,不如乘勝追擊,殺進中原去!”
那男子身后兩騎均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如今望著滿眼湖水意氣風發(fā),其中一人長臉蓄須,低聲道:“啟侖大哥,我等有重任在身,切勿輕舉妄動。不如先將小王子送回部落,再稟明郁久閭可汗,率大軍攻入中原,搶他們女人和牛羊、奪他們布帛糧食、茶葉藥材、金銀珠寶……”
那男子聽得兩眼放光,哼笑一聲,滿臉輕蔑,只道:“什么遭瘟的小王子!費這許多心思找來找去,不過是找回個野種罷了。他既然是我柔然男兒,如今恰逢其會,自己不上陣燒殺搶掠,卻要拖累一幫兄弟放棄眼前的大好財路,只得護送他回部落——若被兄弟們知曉了,更是顏面無光……再不濟也要殺些中原人、捉幾頭羊回去湊數(shù)?!?br/>
另一個青年膚色黝黑,中等身材卻是敦實寬厚,呵呵一笑道:“那小……子終歸是郁久閭的兒子,才尋回他來,可不就獨自捉了一頭兩腳羊?”
三人轟然大笑起來,隨即那為首男子抬頭望望天色,又道:“我等雖然奉命探路,如今益州不存,倒也無有了威脅,天色尚早,不如稍事整頓,再尋個村子掠奪一番,捉幾頭肥羊,喂飽那群兒郎?!?br/>
另外兩人喜道:“啟侖大哥妙計!同去同去,一道搶個痛快!”
三人便下了馬,摘下裝水的皮囊往湖邊行去,各自裝滿清水。那長臉青年率先收妥皮囊,自腰間拔出匕首,往泥濘中走了幾步,抓起那向導頭發(fā)向上扯高,刀光閃動,便將那向導割喉了事。頓時血如泉涌,噴入泥水之中了無痕跡。
那青年神色從容淡然,割人咽喉竟與尋常人殺雞宰羊一般舉重若輕。那名喚啟侖的為首男子見了卻笑道:“赫連弗,你又心軟,若叫你阿爹知道了,定要剝光了抽五十鞭?!?br/>
赫連弗橫過匕首,貼在斷氣尸首的衣衫上,仔仔細細將鮮血擦拭干凈后,方才起身走回岸邊,一面將匕首插||回刀鞘,一面盤坐在兩位同伴身旁,仍是神色淡然道:“幾日不割喉,手癢?!?br/>
啟侖一面撕咬肉干,一面笑道:“不愁不愁,吃飽喝足就去尋個村子,挑幾個年輕健壯的兩腳羊,剩余的盡留給你割著玩?!?br/>
赫連弗笑逐顏開道:“多謝啟侖大哥!”
一時間三人談笑風生,已然開始談論起要如何殘殺中原人來。
言笑正歡時,一道羽箭突然破空劃過,沉重有力、徑直扎進那敦實青年正因大笑而張開的嘴里,撲一聲,森寒箭簇自后腦穿透出來。剎那間血花如瀑飛濺,那青年后仰倒下,抽搐著身軀徒勞掙扎,片刻間便丟了性命。
變生肘腋,剩余二人一躍而起,啟侖紅了雙眼,拔出大刀狂叫道:“什么人!”
赫連弗卻一聲不吭,只彎下腰發(fā)足狂奔,朝著羽箭襲來處蛇行而去,他行動迅捷如光電驟閃,啟侖吼聲落時,赫連弗手中的匕首已然猶若毒蛇般刺中了巖石后的陰影。
叮一聲輕響,匕首刺中巖壁,赫連弗立時收力轉身,卻仍是遲了一步,一把利劍無聲無息自身后襲來,刺進了側腹。
懸壺被重新鍛打過,斬妖卻邪時無往而不利,如今刺在人身上卻失之于澀鈍,陸升毫不遲疑,手腕發(fā)力猛力刺入,劍尖卻突然間如有神助,穿透赫連弗身穿的獸皮甲,將他刺了個對穿。
陸升略略吃驚,再一想只怕又是謝瑢的手筆,心中不免澀然,手上卻毫不遲疑,一擊即中后當即撤退,堪堪避開了啟侖斬來的大刀。
赫連弗卻不幸被大刀攔腰砍中,那大刀陷入腰間過半,傷口血如泉涌,他愕然回頭望向啟侖,身形幾度搖晃后,便無聲無息倒下。
啟侖誤殺友軍,自然悲痛欲絕,憤怒狂吼,再度掄起大刀朝陸升砍了過來,“卑鄙無恥的羊牯!爺爺要剝了你的皮為兄弟們報仇!”
陸升接連偷襲兩人,導致一死一重傷,如今連道僥幸,他雖然臨時抱佛腳粗通幾句柔然語,但也不愿同啟侖多費唇舌,反手一劍就往那大漢手腕撩去。
啟侖在族中以力大威猛著稱,千夫難敵,如今卻乍然遭遇強敵,那長相文弱的中原南人非但行動快愈電光,一擊襲來時劍刃帶起凜冽風聲,力道竟也不遜他多少。更兼之手持神兵,武技高超,一出手便逼得他接連后退,啟侖不禁暗暗心驚,卻反倒激起了心中蠻性,變招避開險些斬斷手腕的鋒刃,怒極反笑道:“小雜種,看你一副弱不禁風的小身段,身手倒不錯,待爺爺將你拿下,賣進窯子里,必定客人要踏破門檻!”
陸升約莫能聽懂雜種、窯子幾個零星詞語,心知必然不是什么好話,索性不去深究,只舉高刀鞘,當一聲擋住啟侖堪堪斬下的大刀,另只手中的懸壺帶起寒芒,一劍在他胸口劃下血痕。
啟侖幾度受傷,愈發(fā)心驚,眼見得赫連弗也不知生死,眼前這人卻難纏得緊。二人又接連過了數(shù)十招,硬碰硬猶若巨錘相撞,轟然巨響中草木雜飛,那文弱青年竟是越戰(zhàn)越勇,令得他終究生了退縮之意,然而一退之下破綻必生,陸升緊追幾步,長劍自啟侖后背透入。
那魁梧漢子又一聲狂吼,口吐鮮血踉蹌兩步,卻仍是硬生生撐住了,飛身上馬,狂暴踢動馬腹,拼命逃竄。
陸升追趕不及,又撐不住后背舊傷發(fā)作,冷汗已然浸透重重衣衫,他只得半跪草叢中,粗喘半晌,眼睜睜望著那一人一騎絕塵而去。
天色向晚,激烈廝殺的湖畔轉眼又恢復了寂靜,陸升強撐起身,滿心懊悔。
柔然人素來兇頑殘暴、勇悍愚昧,一旦發(fā)狂便與兇獸無異,只知撕咬不懂進退,陸升驟然發(fā)難,力克三名柔然戰(zhàn)士,以至兩死一傷,更將為首者震懾至敗走,實屬戰(zhàn)果輝煌。然而這一逃走卻無異縱虎歸山,若是驚動了柔然大軍,后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這些柔然人貿(mào)然潛入,適才言談之中幾次提到柔然可汗郁久閭的姓氏,又接連提起王子、后裔之類,只怕此事非同小可。陸升只恨自己此時形單影只,竟連個可用之人也尋不到,待要追查,也是有心無力。
陸升自離建鄴至今,才最終在此時此地體察到孤立無援的滋味。
鼻端血腥滋味濃烈,尸首橫陳身側,后背劇痛又宛如毒蟲一般吞噬體力,天地之大、四顧無人,水波泠泠,宛若樂韻動人,反倒更添幾分孤清。
陸升一口氣哽在胸口許久,方才長長喘了出來,盡數(shù)化作一聲低喚。
“阿瑢,你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