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冷夜，搖晃的馬車，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是血的味道，我殺人了。

    這味道到底是我的血，還是誰的血？我分不清楚，感覺自己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從口中涌出。

    “姐姐，你怎么了？很難受么？張大夫，快救救姐姐吧?！?br/>
    彩雀為我擦干嘴角的污漬，輕拍著我的后背。

    張木兮緊皺眉頭，從懷中掏出用白布包裹的藥葉，遞了一片于我口中。

    “含著這個葉子可能會好一些。如夢，我知道你很難過。你是個善良的姑娘，事不怪你，知道么？不必自責(zé)的?！?br/>
    馬車外面漆黑一片，偶爾還會聽到嘩嘩的流水聲。郊外的夜如此寂靜，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心跳？還有心跳么？我已經(jīng)殺了人了，會不會老天叫我索命？我怎么可以這么壞，我究竟做錯了什么？老天爺要這么懲罰我，折磨我呢？

    皓白的月光透過青紗窗折射進(jìn)來，揚(yáng)撒著目光呆滯的我，臉色可能更加慘白無血色。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是一種心理折磨吧，現(xiàn)在算是畏罪潛逃么？我紀(jì)如夢是如此軟弱，不敢面對現(xiàn)實之人么？

    無助的淚水含在眼眶久久不肯散去，張木兮狠狠的拽過我的肩膀擁我入懷，傳遞給我安定的力量。

    “傻瓜如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別想那么多了，好么？怪我，都怪我的，是我的錯。我應(yīng)該保護(hù)你的?！?br/>
    臟兮兮的手指拉住他墨色的袍子，扭曲的□□。我恨我自己，是我下手太重，才會這樣的。要是我忍著點(diǎn)自己的脾氣就好了。

    沒想到才短短的一天，我就從一個普通老百姓成為一名殺人犯。

    陣陣馬蹄聲從后傳來，漸漸聲響愈來愈大。我感覺自己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要來抓我了？

    殺人償命，我會死的吧。沒想到自己也是貪生怕死之人。是沒活夠么？

    我是個永遠(yuǎn)得不到真愛的女子，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

    朦朧的窗子透著外面逐漸通明的燈火，圍上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順旺焦急的叫著，“張御醫(yī)，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追我們的人越來越多了。”

    “不要管他，快些趕路，叫順才跟上?！?br/>
    張木兮護(hù)著我的手緊了一些，有些冷汗滴落下來，似比我更甚緊張。

    “前面的馬車停下，我們有拘捕令。要你們跟我回縣衙走一趟，聽見了沒有？趕緊停下?！?br/>
    急促的聲音越來越近，我抬頭看見張木兮緊皺的雙眉，心里突然松了口氣。

    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何必要牽扯到別人，讓大家和我一同緊張呢？

    “順旺，停車吧?！?br/>
    張木兮難以置信的眼神，“如夢，你要做什么…”

    纖長的手指覆在張木兮微動的嘴唇，堵住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謝謝你，張木兮，不過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就叫我去面對吧。”

    “姐姐，不要…”

    從張木兮的懷抱里掙脫出來，向彩雀點(diǎn)點(diǎn)頭。

    “你們要相信我，知道么？我可以面對的，相信姐姐。”

    順旺為難的聲音，“張御醫(yī)，我們要停車么？他們要追上來了?！?br/>
    張木兮乞求的眼神含著熱淚，搖晃著頭告訴我不要如此做。

    “順旺，停車吧。”

    我聽見自己從容平靜的聲音，而順旺還在艱難的掙扎中。

    “可是，姐姐…”

    堅定著自己的想法，“聽姐姐的話，停車?！?br/>
    彩雀哭喊著求我，“姐姐，我不要你有事，姐姐，我求求你…”

    馬車緩緩的停下來，我扶了扶衣領(lǐng)，好似要上戰(zhàn)場一般。燦爛的對張木兮一笑，彩雀扶著我緩緩下車。

    小腿的疼痛早已被遺忘，此時已經(jīng)心如止水，什么都不怕了。

    “如夢…”

    張木兮粉碎的聲音在身后飄來，卻不忍回頭看他的眼神。

    “姐姐，不要去…”順旺想要攔住我的腳步，“姐姐，叫我去吧?！?br/>
    撫撫他的柔發(fā)，掛著寵溺的笑容。

    “傻孩子，做事要敢作敢當(dāng)。是姐姐的錯，就要姐姐承擔(dān)。”

    明亮的火焰越來越近，最后在我面前停下。原來我一個弱女子也值這么多人馬來捉捕，不禁想笑。

    火把的白光如此刺眼，高頭大汗立于馬上，大手一揮，冷然喝道。

    “都給我抓起來?！?br/>
    我聽后一怔，“跟他們沒有關(guān)系，是我殺的人。要抓就抓我一個人，放了他們?！?br/>
    大漢根本就不管我的解釋，喝令一聲，一幫小廝將我們緊緊綁住。

    “都給我?guī)ё?。?br/>
    血液夾雜著汗水透過里褲滲透出來，衣擺后已經(jīng)血跡斑斑。捆綁我們的人憤恨的將我按在冰冷的地板上。

    等待，是漫長的等待，從天黑一直到天亮。我卻一絲困意都沒有，現(xiàn)在有的只有一顆勇敢的心。

    “威….武….”冰冷的聲音傳遞給我們的信息，這是要升堂了。

    天已經(jīng)蒙蒙亮，折騰了一夜，疲倦，疼痛，早已磨平我浮躁的心。

    縣衙里官差橫眉冷對，一個肥頭大耳一臉貪婪的縣官，從后堂緩緩移動著肥胖的身體搖步而出。

    一臉猴酸樣的師爺緊隨其后，俯首稱臣的虛假樣子令人作嘔。肥胖的縣老爺坐于高堂之上，懶散的打了個哈欠。

    “堂下何人啊？”肥手一揮，掃去案上雜亂張文。

    我心里輕笑，看這縣老爺是個庸官吧，懶踏踏的一點(diǎn)也不像‘勤政愛民’的樣子。此話是明知故問，他叫人抓我們回來，現(xiàn)在倒裝起失憶了。

    中年師爺弓了弓腰，左手撇撇八字胡，右手操著書卷向我指來。

    “回縣令大人，堂下的正是幾個偷了馬四東西的小賊，昨天夜里妄想逃走被捉回來的?！?br/>
    縣令油膩的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險些將頭頂窄小的官帽抖掉。

    “來人啊，把馬四帶上來?！?br/>
    幾個官差架著昨晚被我打昏的中年人，一瘸一拐的走上來。中年人顫顫巍巍的跪下，卻不敢抬頭看我。

    “縣令大人，馬四帶到?！?br/>
    縣令瞇縫著的小眼睛瞥向馬四，“昨夜可是你來報官？”

    馬四顫抖的身體微微一怔，眼睛盯著地板點(diǎn)了點(diǎn)頭。

    師爺大喝道，“縣令大人問你話呢，抬起頭來回話?！?br/>
    馬四一身衣裳似比昨天更加破舊，讓人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樣子，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血漬，更是悲慘十分。奇怪，我昨晚打他并沒有這么嚴(yán)重吧。

    “回縣令大人，正是小的馬四報的官?！?br/>
    縣令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你說說，何事報官？”

    馬四哭喪著聲音，“縣老爺要為小的做主啊，有人殺了我的弟弟，就是西邊客棧的店小二。還偷走了我們家祖?zhèn)鞯挠衽?，請老爺為我們馬家討回公道?！边呎f邊給縣令不停的磕頭裝可憐。

    還真能血口噴人，竟敢說月白玉佩是他馬家的祖?zhèn)髦?。沒有殺了馬四真是我的失誤，沒想到他竟如此可惡，惡人先告狀。

    還沒等我開口，順旺急急的喊著，“他在撒謊，我們根本沒有偷東西?！?br/>
    縣令一臉不悅，師爺搶著喝道，“大膽，大人沒有問你話，竟然如此無禮。來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好好教訓(xùn)這個無知的鄉(xiāng)野孩子?！?br/>
    幾個官差拖著順旺就要打，“慢著，回縣令大人。我們并非有意冒犯，請縣令大人恕罪。”然后忍住膝蓋跪了許久的疼痛，重重的叩首。

    張木兮疼惜的望著我，“如夢…”

    其實我也沒想到有一天，竟會給這種人磕頭。連我也討厭自己的虛偽，可不這樣做，又怎么救順旺呢？在宮里呆了那么久，早已學(xué)會忍耐，不然焉能活到今日？

    在深宮里像我這種奴婢，最低賤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膝蓋和額頭了吧。每天要給無數(shù)的人下跪、叩頭，早已成為家常便飯。

    只是沒有祐樘的庇護(hù)，我在宮里也許什么都不是。再說這本來就是我的錯，不該懲罰別人。我愿意一人承擔(dān)，不想看到別人因我受到一絲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