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憂的確想去開棺驗(yàn)尸，然則她這樣怕死的人，是斷斷不敢自己去的。是故，她笑得涼涼的，一雙美眸就這么無溫的掃過跟前兩人，“你們能不能幫我辦件事？”

    阿放與狗子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什么事兒？”阿放不解。

    狗子道，“殺人放火的事，我們可不干！咱們不做那些缺德事兒！”

    “我是那么缺德的人嗎？”趙無憂笑嘻嘻，“我只是拜托二位，幫個小忙而已，也不是什么殺人放火，就是煩勞二位拿上鐵鍬或者鋤頭之類的，下地走一趟?！?br/>
    “那倒是咱的長處，下地干活這些事，最難不倒咱們這些莊稼漢?！卑⒎排闹馗?。

    趙無憂笑了笑，“男子漢大丈夫，咱說話算話！”

    “算話！”狗子也贊同。

    趙無憂揉著眉心，心頭松了一口氣。

    等著溫故出來的時候，環(huán)顧四周也沒有瞧見阿放與狗子，當(dāng)下生疑，“這兩個兔崽子是不是偷懶了？”

    “那倒沒有?！壁w無憂笑道，“是我讓他們?nèi)マk事兒了?！?br/>
    “什么事兒？”溫故不解，在這狼谷里，趙無憂還能干什么事兒呢？

    趙無憂負(fù)手而立，病怏怏的少年，不管什么時候，眼睛里彌漫的始終是自信與胸有成竹，“挖墳。”

    “什么？”溫故駭然，“他們竟也肯？”

    “自然是不肯的，可男兒大丈夫一言九鼎，豈能返回！”恍惚間，趙無憂打了個噴嚏。

    約莫這兩人已經(jīng)開始在喋喋不休的罵著她趙無憂，這般卑劣，哄著人應(yīng)諾，說是不會殺人放火，也不會傷及無辜。結(jié)果呢？

    是挖墳！

    狗子與阿放站在那小土包跟前，面色微白，一臉的咬牙切齒，“這如初公子盡干坑人的勾當(dāng)，還說不是殺人放火，這刨墳跟殺人放火有什么區(qū)別？”

    “殺人放火是殺的活人，刨墳挖的是死人?！卑⒎沤忉?。

    “呸！”狗子握緊手中的鋤頭，“有區(qū)別嗎？還是讀書人呢？不知道刨墳有多惡劣嗎？人死入土為安，這會倒好，讓咱挖墳?！?br/>
    “如初公子也還算顧及你我了，誰讓咱早前應(yīng)了下來，若是沒答應(yīng)不就沒這事兒了嗎？”阿放輕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也只是想查清楚你們的死因，莫怪莫怪哈！”

    語罷，阿放道，“還愣著干嘛，挖墳?zāi)?！?br/>
    “神經(jīng)病！”狗子啐了一口，“干這事兒是要折壽的?！?br/>
    “如今瘟疫橫行，不折壽也難。”阿放已經(jīng)動了手，一鏟子挖下去。

    這倒也是。

    狗子又道，“誒，咱們這么做，若是讓卓雷知道了，怎么辦？”

    “如初公子不是說了嗎？她不要怪人的尸體了，她就要這些人的，咱扛一具回去就算打發(fā)了她。如此一來，有什么不好？”阿放振振有詞，“這樣的話，既不違背卓雷的意思，又讓如初公子死了心，多好！”

    這么想想，倒也對。

    “你怎么一口一個如初公子的，他給你什么好處了？”狗子憤憤不平。

    阿放一愣，“給了一個大鏟子，挖墳用?！?br/>
    狗子撓著頭，暗罵一句，“蠢東西！”實(shí)在沒法子，也只好跟著一起挖，“你說他們真的能控制瘟疫，把人都救回來嗎？”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阿放反問。

    狗子啞然。

    沒有！

    這本來就是死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的事兒，誰都沒有選擇。

    好在兩個人都是干粗活的，也幸好這窮人家的棺材板，沒那么厚，所以沒那么沉。兩人用繩子綁了棺材，一左一右的抬著走。

    阿放邊走邊環(huán)顧四周，狗子有些不耐其煩，“你看什么呢？鬼頭鬼腦的？”

    “如初公子不是說了嗎？得隨時注意四周，千萬別被人跟蹤了，否則我們就不必回去了，不然會連累狼谷里的所有人?！卑⒎派酚衅涫碌恼f著。

    狗子瞪了他一眼，“如初公子，如初公子，你怎么就那么聽話呢？不就是個病秧子嗎？若不是看在溫大夫的面上，這樣病怏怏的人，我可是一點(diǎn)都瞧不上眼的?！?br/>
    “病秧子怎么了？你沒聽人家分析知府老爺?shù)氖聝?，分析得頭頭是道啊？再說了，人家會習(xí)文寫字，你會什么？除了力氣活，你認(rèn)得字嗎？”阿放道，“沒聽老村長活著的時候，常念叨嗎？讀書人才是天下棟梁，理當(dāng)敬重！”

    “老村長都死了，你還叨叨啥呢？”狗子不屑一顧。

    阿放還是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四周，在狗子眼里，阿放已經(jīng)把如初公子的話，當(dāng)成了圣旨。這般虔誠，已然把那病秧子，當(dāng)成了活佛轉(zhuǎn)世。

    可狗子是不相信的，這病秧子也就是瞎折騰，故意鬧騰他們。什么開棺驗(yàn)尸，什么有人跟蹤？這四周都是林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還有什么人跟著？簡直是胡思亂想。

    阿放一個人也瞧不了太真切，殊不知身后不遠(yuǎn)處，有黑影浮動，早早的注意著他們兩人的一舉一動。

    等著回到狼谷，二人也不敢把棺材往茅屋抬，只敢在附近找了個山洞，就把棺材放在了山洞里。狗子在里頭等著，阿放回去找人。

    聽說是找到了棺材回來，趙無憂自然是欣喜的，“溫大夫，煩勞走一趟?！?br/>
    “那妞兒這里——”溫故不放心。

    “阿放，找個人在外頭守著，如果里頭有動靜馬上來找我們?！壁w無憂吩咐。

    阿放點(diǎn)點(diǎn)頭，“你們放心吧！”

    溫故如釋重負(fù)，與趙無憂一道去了那個山洞。

    開棺驗(yàn)尸，按照鄉(xiāng)下的習(xí)慣，是不能讓死者見光的，否則來日死者無法輪回轉(zhuǎn)世，便要來尋作孽者的麻煩。所以他們只能把棺材抬到陰涼處，避免了太陽直射。

    這棺材釘被拔除，溫故道，“你們都捂住口鼻，免得吸了尸氣，會造成身體不適?！?br/>
    趙無憂當(dāng)下捂住口鼻，“可以了?！?br/>
    阿放與狗子費(fèi)力的掀開了棺材蓋，一股子臭味當(dāng)即迎面撲來。二人當(dāng)下變了臉色，岌岌退后幾步，也不敢往棺材里頭瞧。

    溫故見慣了死人，趙無憂也算是滿手鮮血，所以對于死人一點(diǎn)都沒什么忌諱。

    二人上前，瞧著棺材里已經(jīng)白骨化的尸骨。

    “還能查得出來嗎？”趙無憂問。

    溫故凝眉，“這不好說，我是大夫又不是仵作，只能說是盡力而為。人死之后的軀體變化，畢竟和活人是不同的。我是給活人看病的，死人——”

    他拿著小木棍開始在尸體上翻來翻去，似乎在查找著什么，“好奇怪的死法?！?br/>
    “怎么了？”趙無憂不解。

    “這具尸體已經(jīng)白骨化，也就是說，死了至少超過一個月，可是他的內(nèi)臟竟然有些石化?！睖毓誓纪w無憂，眼底的光泛著一絲陰寒，“你知道石化是什么意思嗎？”

    趙無憂一愣，她當(dāng)然知道。當(dāng)即也拿了一根棍子去挑開那人腹腔內(nèi)的臟器，很硬，堅(jiān)硬如石頭，而且絲毫沒有腐爛的痕跡，“皮肉都爛了，為什么內(nèi)臟卻完好無損？是什么原因能讓人的內(nèi)臟變得石化呢？”

    狗子與阿放壓根沒聽明白兩人在搗鼓啥，皆是一頭霧水。

    溫故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極為凝重，“我說個事兒吧！在北疆有個叫提蘭國，是個很小的國家，那里的人很擅長做一件事，那就是煉蠱?！?br/>
    “蠱？”趙無憂一怔，這個詞對她來說還是很陌生的。她倒是聽過，還真的沒有親眼見過。

    “對！”溫故輕嘆一聲，“每一種蠱毒，都有自己特定的煉制方法。提蘭國盛產(chǎn)蠱，但也有禁律，不得用于害人。人們煉蠱，是用來打擂的，用以挑選每年一度的蠱王。可也有些人，心懷不軌，他們不但要爭奪蠱王的名聲，還要破例，拿活人煉蠱?！?br/>
    趙無憂的眉睫陡然揚(yáng)起，“你說什么？”她駭然盯著棺材里尸體，只覺得一股寒氣突然從脊背處竄起，當(dāng)下蔓延全身，“你是說，這個人是死于——”

    “沒錯！”溫故道，“這是失敗的殘次，所以他死了，因?yàn)檫@人的體質(zhì)沒辦法熬過一層層的煉制，所以被弄死了?！?br/>
    阿放面色發(fā)白，“你們說的煉制，是什么？”

    狗子也覺得害怕，拿跟拿活人煉藥有什么不一樣嗎？這藥和蠱，只是正邪的區(qū)別吧？

    “找個體格強(qiáng)健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喂一種毒蠱，然后看看后續(xù)反應(yīng)，若是能撐過去，就再來第二種。到了最后，嘗遍百蠱，這蠱人就算是煉成了?！睖毓拭嫔?。

    趙無憂輕咳著，“那煉制蠱人有什么好處？”

    “這蠱人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只是個殺人工具。但蠱人也是個毒人，百毒不侵的同時能荼毒世人，而且你自己也看到了，這臟器都已經(jīng)石化，饒是你的刀劍削鐵如泥，也不能一下子殺死他。他們能成為世上最可怕的冰刃，只會服從下蠱者的命令?！睖毓蕯宽?，“時隔多年，我沒想到這種東西還能傳到大鄴的地界?！?br/>
    “提蘭國不是早就覆滅了嗎？”趙無憂道，“在地圖上已經(jīng)找不到它的存在?！?br/>
    溫故點(diǎn)點(diǎn)頭，“老一輩的人還能記得一些，到了你們這兒，基本已經(jīng)消聲覓跡了?！?br/>
    “是誰在拿活人煉蠱？”趙無憂心頭微冷，“這般心腸，比東廠的手段還要毒辣。”

    “這種煉蠱之術(shù)，乃是大忌，早晚是要遭報(bào)應(yīng)的?！睖毓试捳Z低沉，“無論如何，都要除了這個人，否則長久下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

    趙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這種禍害，比得上投敵賣國了。”

    “這種人，太可怕。也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為什么要拿活人煉蠱？如今提蘭國已滅，這種技術(shù)到底是怎么流傳出去的？”溫故也是不得其解。

    趙無憂凝眸，“不管技術(shù)是怎么流傳出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根源，徹底鏟除。否則時日曠久，人都跑了，上哪兒找？這事兒，八成跟王唯庸脫不了關(guān)系。他能大張旗鼓的去找那個怪人，必定知道這怪人的出處，以及所謂的拿活人煉蠱，到底來自何處。”

    溫故表示贊同，“可咱們現(xiàn)在去對質(zhì)，王唯庸身為知府，肯定不會承認(rèn)的?！?br/>
    “那狗官！”阿放低喝，“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還當(dāng)什么父母官。殺了這么多人的，如今還釀成了瘟疫，害了多少無辜的人。”

    到了這會，狗子才算佩服了趙無憂。看似病秧子，卻是最能拿得了主意的。如今查出了這些人的死因，狗子雖然害怕，但也心里有了底。

    這事兒，如初公子和溫大夫，必定能妥善解決。

    “公子?！惫纷拥偷偷拈_口，“對不起，之前狗子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

    趙無憂搖搖頭，“沒什么，我只是擔(dān)心這事兒不會就此罷休。若是王唯庸堅(jiān)決不肯吐實(shí)，我們誰都拿他沒辦法。身為知府，乃是朝廷正四品官員，若是鬧到皇上那兒，誰的臉上都不好看?！?br/>
    “那就任憑狗官為所欲為嗎？”阿放急了。

    “為所欲為？”趙無憂冷笑，“皇上尚且做不到為所欲為，憑他王唯庸還能為所欲為？左不過是強(qiáng)龍不壓地頭蛇，得找到確鑿證據(jù)?！?br/>
    “這尸體不就是證據(jù)嗎？”狗子忙道。

    趙無憂望著他，“你親眼看到王唯庸殺人了？”

    狗子啞然，搖了搖頭。

    “到時候人家反咬你一口，說你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具尸體，然后下了蠱毒，編造拿人煉蠱的謠言，來誣陷朝廷命官。我問你，構(gòu)陷之罪，該當(dāng)如何？這編造謠言，鬧得滿城風(fēng)雨，人心惶惶，動搖江山根基，你又該當(dāng)何罪??？”趙無憂一連兩個反問，愣是讓所有人無言以對。

    構(gòu)陷朝廷命官，到了皇帝那里也是個死罪?。?br/>
    “讓人看著點(diǎn)，咱們回去商量一下，你們馬上找人去給卓雷通個信兒?！壁w無憂面不改色，“讓他速速歸來，遲則生變，夜長夢多?！?br/>
    “好！”狗子撒腿就跑。

    阿放道，“我也去幫忙，馬上回來，你們先等等。”

    語罷，二人出了山洞，安靜的山洞里，只剩下趙無憂與溫故。

    趙無憂無奈的望著棺材里的尸體，“拿活人煉蠱，這樣卑劣的手段，竟也用得出來。”

    “生前吃了不少苦頭，內(nèi)臟石化，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體質(zhì)沒能扛過去，在逐漸石化的過程中，就被折磨死了?！睖毓室宦晣@息，“這些該死的東西，最好別讓我抓到，否則我也要讓他嘗嘗，石化是什么滋味?！?br/>
    “你也會煉蠱？”趙無憂是誰，在他面前稍有錯漏，便是無所遁形。

    溫故瞧了她一眼，“我是大夫。”

    “可你說了，那是北疆提蘭國的秘術(shù)，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壁w無憂瞇起危險(xiǎn)的眸子，涼颼颼的望著溫故，“你該不會是提蘭國的人吧？”

    “怎么，你覺得我像嗎？”溫故問。

    趙無憂笑得涼薄，“像?！?br/>
    溫故一愣，“做人太誠實(shí)，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好。”

    “你來自北疆，我是否可以認(rèn)定，你就是提蘭國的人？”趙無憂負(fù)手而立，背過身去，“我不管你跟東廠有什么恩怨，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你能緩解我的病痛，這是你最大的利用價(jià)值，所以你最好能保持這樣的價(jià)值直到我死的那天?！?br/>
    “如果有一天，你沒有了利用價(jià)值，我是不可能為了你跟東廠為敵的。你要知道，我趙家也不留無用之人。別怪我冷漠無情，這世道慣行的本來就適者生存的道理。如今你是蠻子也好，溫故也罷，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結(jié)果?！?br/>
    溫故點(diǎn)點(diǎn)頭，“我懂。在我還有利用價(jià)值之前，你會庇佑我，免受東廠的折磨?！?br/>
    “是這個道理。”趙無憂回眸看他，“所以，你最好祈禱，你的價(jià)值能在我有生之年盡情的體現(xiàn)。如此，我好，你也好。”

    “是！”溫故點(diǎn)點(diǎn)頭。

    阿放氣喘吁吁的跑回來，身后還跟著兩個人，“咱們回去吧，這兒就交給他們把守，等到卓雷回來，咱們就可以好好商量，如何對付那狗官知府了?！?br/>
    “走吧！”趙無憂率先出了山洞。

    阿放急追上去，撓撓頭才問，“公子，認(rèn)識皇上嗎？”

    “你問這個干什么？”趙無憂瞧了他一眼。

    阿放傻乎乎的笑著，“沒，就是覺得公子氣度不凡，看著不像咱老百姓。何況你又是京城來的，想必來頭不小，要不然溫大夫也不敢說，你能讓云華州抖三抖的話呀！”

    趙無憂一笑，“我與皇上，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也是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并不稔熟?！?br/>
    “真的？”阿放欣喜，“你真的見過皇上？哪怕是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也是極好的。像咱們這些粗人，這輩子都見不到皇上。”

    “皇上也是人，只不過尊貴罷了！”趙無憂繼續(xù)往前走，卻也不敢多說，“皇上乃天下之主，你們都是他的子民，所以更該為皇上盡忠，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人人有責(zé)，責(zé)無旁貸?！?br/>
    “公子說的話，真有道理?！卑⒎爬尚陕?，“讀書人說的話，就是不一樣哈！”

    趙無憂輕笑，“苦讀圣賢書，為的不就是能更清楚做人的道理嗎？”說話間，已經(jīng)回到了茅屋。

    狼谷不大，因?yàn)樗麄兪悄吧?，而且妞兒又染了瘟疫，所以跟狼谷里居住的其他人都隔開很遠(yuǎn)，除了阿放和狗子照顧他們，便再無他人。

    這小小的籬笆院，坐落在崖壁一角，茅屋四五間，倒也雅致。

    只是到了夜里，倒是格外的寒意滲人。

    這期間，小丫頭的傷勢反復(fù)，一直高燒不退，還時不時的驚厥。溫故得時時刻刻的盯著，免得傷勢惡化以至于，留不住這小丫頭的性命。

    趙無憂咳嗽著進(jìn)門，瞧著床榻上依舊面如死灰的小丫頭，不自覺的蹙起眉頭，“如何？”

    “脈象還是很弱?！睖毓瘦p嘆，“年紀(jì)太小，承受力沒有成年人那么好。何況又染了瘟疫，雙重迫害，實(shí)在是有些困難。能不能熬過去，還真是不好說。”

    一旁煎著藥，一屋子的藥味濃郁非常。

    “屋子里的氣味不好聞，你回去歇著吧！”溫故道，“這兒有我就行?！?br/>
    “不好聞也聞了十多年了，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壁w無憂面色泛白，在床邊輕輕坐下，伸手去探孩子的額頭，“還是很燙手。”

    “這是傷勢引起的，一時半會也退不下去，除非等傷口好轉(zhuǎn)，不然——”溫故轉(zhuǎn)身去看湯藥，“好在這狼谷里，一些草藥都是現(xiàn)成的。我給她配了一副藥，看如今能不能暫且把她瘟疫壓制一下?！?br/>
    聽得這話，趙無憂心頭一怔，伸手便捋起了小丫頭的袖管，而后是褲管。

    眉目凝重，小丫頭的皮膚已經(jīng)開始潰爛。

    “受了重傷，所以沒辦法自我抵抗瘟疫的入侵，導(dǎo)致瘟疫大面積爆發(fā)?！睖毓誓伎粗澳悴皇呛ε聠?？離她遠(yuǎn)點(diǎn)吧！瘟疫爆發(fā)，就算治好了她的傷，她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如果以前那些人死于蠱毒，那么這個怪人是不是也因?yàn)樾M毒而導(dǎo)致的瘟疫出現(xiàn)？”趙無憂凝眉望著溫故，“如果這一次的瘟疫源于蠱毒的演變，那么是不能可以拿治療蠱毒的辦法來治療瘟疫。你早前說過，這一次的瘟疫很奇怪，病癥上是瘟疫，可脈象卻不是瘟疫?！?br/>
    溫故點(diǎn)點(diǎn)頭，“你很聰明，的確如此?！?br/>
    “所以他們并非真的是瘟疫，而是因?yàn)樾M毒的傳染。”趙無憂面色幽沉，“也就是說，如果不除去這蠱毒，到時候整個大鄴江山，都會被控制?！?br/>
    抬眸，溫故一愣，他還真沒有像這么多。

    “這背后之人，研制這樣的蠱毒，恐怕——”趙無憂深吸一口氣，“其心可誅！”

    “我這副藥便是用了治蠱的法子，只不過從蠱毒演變成瘟疫，還得知道最初的蠱是什么。如此才能對癥下藥，將治蠱和治瘟疫聯(lián)合在一起，事半功倍。”溫故將湯藥放在床邊，“涼一涼再喂給她?！?br/>
    驀地，阿放忽然一腳踹開房門，“快走，這兒被人包圍了！”

    “什么？”溫故駭然。

    狗子在外頭一聲高喊，“小心！”

    緊跟著，便見他一個驢打滾快速滾進(jìn)房間，而后重重的合上房門。有刺耳的“呼呼”聲，伴隨著冷箭不斷的破窗而入。單薄的窗戶紙被冷箭戳破，冰冷的箭矢帶著攝人的寒光。

    箭矢沒入梁柱的時候，發(fā)出“咚咚咚”的悶響，聽著格外的心驚膽戰(zhàn)。

    溫故高喝，“趴下！”

    所有人都趴下了，唯獨(dú)趙無憂趴在了小丫頭的身上。

    冷劍刺穿胳膊，鮮血涌出。

    她也只是覺得突然胳膊上一涼，一扭頭才發(fā)覺自己中了一箭，再抬頭，是溫故猩紅的眼眸。

    一聲怒吼，伴隨著外衣脫落，而后在溫故的手中成了一根布棍，快速旋轉(zhuǎn)著，將那些亂箭全部遮擋在外。溫故奪門而出，腳下飛快。

    “公子？”阿放疾呼，“你受傷了?！?br/>
    趙無憂還壓著小丫頭，如果不是她挨了這一箭，那這一箭就會扎在孩子身上。妞兒已經(jīng)只剩下一口氣，再來一箭，必死無疑。

    所以這個時候，趙無憂竟然是滿心的慶幸。只是這血沿著箭身，滴落在藥碗里。那這藥，還能不能吃？她急忙捂著傷口坐起身來。

    小丫頭睜開眼睛，“大哥哥——”

    “沒事，你睡吧?！壁w無憂笑得蒼白，出了這么大動靜，孩子早就醒了。她知道小丫頭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隱忍著罷了！孩子是個乖巧的，所以一直裝睡，不想讓趙無憂擔(dān)心。

    小丫頭望著她的傷，鮮血透過她的指縫不斷往外涌，染紅了她的袖管。小丫頭哭了，不斷的抽泣。

    “別哭，若是撕扯了傷口，那我這一箭不是白挨了嗎？”趙無憂忙道，“別哭，好起來?！?br/>
    外頭的交戰(zhàn)聲很快就停了下來，趙無憂道，“阿放，你們?nèi)ネ忸^看看?！睖毓实奈涔?，趙無憂是相信的，畢竟當(dāng)時連陸國安都拿他不住。

    “好！”阿放與狗子急忙出門。

    “乖，把藥喝了?！焙攘怂幉拍芸焖俎D(zhuǎn)移。趙無憂用勺子，小心翼翼的給小丫頭喂藥，“妞兒，吃了藥就沒事了?！?br/>
    小丫頭很乖，一滴不剩，連眉頭都不皺的把藥喝了。

    “好好睡一覺?！壁w無憂如今才覺得整條胳膊疼得厲害，也涼得厲害。鮮血的流失，讓她的臉色更加慘白，“我去看看外頭，你閉上眼睛睡吧！”

    “恩！”小丫頭乖巧的閉上眼睛。雖然很疼，疼得睡不著，可大哥哥也受傷了，還是為了護(hù)著自己才受傷的，她不能讓大哥哥失望。

    趙無憂捂著傷處走出去，外頭的院子里，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尸體。溫故站在一旁，手中仍舊握著那根布棍，但是臉上卻沒有多少表情。

    地上這些人都是死于弓箭，也就是說，他們并不是溫故殺的。

    “怎么回事？”趙無憂問。

    溫故疾步走來，紅著眼睛盯著她中箭的胳膊，“不是最怕死嗎？怎么這個時候，就不管不顧了呢？還好這箭只是扎在胳膊上，要是扎在身上，你說你——”

    他猶豫了一下，只因趙無憂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溫故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道，“阿放狗子，你們?nèi)裏崴?，我去?zhǔn)備止血散，拔箭！”

    阿放與狗子急急忙忙跑開，一個跑去通知卓雷，一個去燒熱水。

    趙無憂走到院子里，撿起地上一枚冷箭，放在手中掂量了一番，而后徐徐起身道，“出來吧！”

    一名黑衣人從黑暗中走出，“趙大人！”

    這聲音不是陸國安，又是誰呢？

    “怎么找到這兒的？”趙無憂問。

    “咱們跟著王唯庸的人，一路找到了這兒?！标憞驳?，“當(dāng)時事出緊急，沒能來得及留活口。讓趙大人受傷，是卑職辦事不利。”

    “都撤了吧，東廠名聲不好聽，免得到時候適得其反?！壁w無憂道。

    “這些人已經(jīng)被清剿干凈，如今這地方除了咱們，沒人知道。趙大人只管養(yǎng)傷，此處很安全?！标憞残辛硕Y，縱身一躍，消失在夜幕中。

    不遠(yuǎn)處，激起夜鳥無數(shù)。

    高山之巔，有夜狼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卓雷來的時候，趙無憂正坐在桌案旁準(zhǔn)備拔箭。趙無憂這人也有個毛病，不管多疼都不會喊疼。除了——頭疼的時候！

    血淋淋的胳膊，血淋淋的箭。

    趙無憂面無表情的坐在那里，好像事不關(guān)己，安然喝著水。冷箭拔出來的時候，她只是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杯盞，而后將視線涼颼颼的落在卓雷身上。

    溫故的額頭滿是大汗，當(dāng)他將染血的箭矢丟在水盆里的時候，瞧著水盆里暈開的血花，整個人都在顫抖。而趙無憂呢？依舊面不改色。

    當(dāng)然，她的臉色一直都是蒼白的，所以也改不到哪兒去。

    卓雷還從來沒見過，一個病秧子也有這樣泰山崩于前而不亂的氣勢。

    趙無憂扯了一下唇角，“你便是卓雷？”

    卓雷抱拳，“在下卓雷，幸會！”

    “耳聞不如目見，幸會！”趙無憂笑得蒼白，眼睛一閉，突然一頭栽倒在地?；杳郧埃宦犚姕毓市沟桌锏暮艉?，“孩子！”

    她是能忍得住疼，可不代表她的身體能扛得住。

    拔箭，包扎，溫故一氣呵成。

    趙無憂便一直昏睡著，趁著這個時候，卓雷讓人搜遍了附近的林子，都沒有再發(fā)現(xiàn)黑衣人的蹤跡。陸國安說到做到，東廠的辦事能力還是值得信賴的。

    沒有一個幸存者，沒有一個窺探者，更沒有人知道狼谷里還住著這樣一群人。

    趙無憂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腦袋暈乎乎的，身子軟綿綿的。她覺得，自己估計(jì)又要去閻王殿門前溜一圈了。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他，唇角帶著一絲嘲笑，幾許揶揄?？吹剿軅蟾艜艿靡獍?！

    “你得意了嗎？”她閉著眼睛問，“看到我這么狼狽，你是不是很高興？死太監(jiān)，你非得逼死我才甘心嗎？”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模糊的視線里，晃來晃去都是那張臉。

    她笑了一下，像個孩子般笑容干凈，“穆百里，我頭疼。”

    而后，便再也沒了聲音。

    床榻邊上，有人一聲輕嘆，萬般奈何無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