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九半差點就笑了出來。
此時,他面前的諸多士兵緩緩地呈現(xiàn)出一個弧形陣勢慢慢向后退卻,而在這大家“心有靈犀”的撤退之中,那將領(lǐng)卻是被明顯地空了出來。他就像是被所有人都給出賣了一樣,脫離了隊伍而站在了九半的面前。嚴格來說就是只剩下他獨自面對九半了。
隨著隊伍的緩緩后撤,那將領(lǐng)的眼神也隨之移動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士兵將自己拋棄了,而身子只能逐漸向后轉(zhuǎn)了過去,卻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大眼瞪小眼,幾百雙眼睛一起看向那將領(lǐng)的眼睛,他面對著的是一對又一對警惕而充滿懷疑與不信任的眼神。這個將領(lǐng)的心中掀起了滔天波瀾,這群人為什么就這樣拋棄自己了?可他沒有想過的一件事是,明明是他先拋棄了他的士兵啊。
征戰(zhàn)沙場,從來都只有先死將領(lǐng)的事情,哪有尚未對敵就將自己的士兵推出去的道理?這年輕將領(lǐng)實際上是犯了大錯了,他沒有帶動起來應有的士氣,反而想用殺自己人來逼迫士兵前行。如果你在最前線奮力拼殺的時候你的長官卻在背后捅了你一刀,你會作何感想?恐怕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什么勇氣再度上前了。
于是這將領(lǐng)便只能看著自己那些緩緩退后,將自己“出賣”了的士兵們,而說不出話來。
事已至此,本來也就沒什么可說的了。
在那將領(lǐng)腦海中暈眩不止,似乎是感覺到自己被這個世界被所有人都欺騙了的時候,九半緩緩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的腳步悄無聲息,好像是一只貓走在了棉絮上一般輕巧。土地與巖石是堅硬的,但他偏偏就是沒有發(fā)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他走近了那個將領(lǐng),而后緩緩地將陸吾神兵從其腰間刺入。黑色的刀刃從將領(lǐng)的胸口透了出來,幾秒鐘前他剛想反抗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中刺痛感猛烈傳來,而后他就一動不動或者說是動彈不得地乖乖束手就擒,旋即被長刀刺破了身體。
生命似乎從自己腰后與胸前的創(chuàng)口中流了出來,而且是奔涌而出一絲情面都不講的。他的意識飛速消失,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起來。白茫茫的世界逐漸顯現(xiàn),前面不遠處自己士兵們的身形好像消融在了一片白色中。面對絕對的強者審判,他無力抗爭。
最后一絲意識消散之前,九半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腦顱中:“只想要別人犧牲換取自己功勞的人就是說你了,而你偏偏不配站在這個位子上?!?br/>
是啊,是這樣么?自己好像的確是變成了那個曾經(jīng)最為厭惡的人了。將領(lǐng)這樣想著,尸體卻隨著長刀的抽出失去了活力。那一灘血肉向前一撲,撲倒在了地面之上。
九半踏著尸體向前走去,他走過的地方所有士兵都不自覺地向后退。他進一步,對方退一步,一進一退之間竟然就緩緩地到了中軍的位置。遠遠望去,“白骨殺神”陳圳也不過與他有著百步之遙,而隔著這一百步的距離,他看到了陳圳的眼睛。
與之相對應的是,陳圳也看到了他的眼睛。
在陳圳的周圍,副將指揮著親兵隊伍朝九半涌了過去。轉(zhuǎn)頭,那副將趕忙策馬來到陳圳的身旁,用一種幾乎是懇求的聲音說道:“大將軍,請您暫避鋒芒,這里由我們來頂上!?!?br/>
親兵部隊沒有看到九半破壞轟天大炮的場景,也沒有看到他一刀就結(jié)果了那年輕將領(lǐng)時候的鋒銳。那些士兵悍不畏死,一個又一個高壯的年輕男子就那樣揮著自己手中制式武器朝著九半猛沖過去,而這種進攻方式與人海戰(zhàn)術(shù)無疑。人海戰(zhàn)術(shù)對上圣境高手,有用么?答案一定是否定的。不過兩個千人隊而已,不消一刻鐘的時間圣者就可以將他們屠殺殆盡,所以九半這個時候一點都不著急,他只是隔著人群遙遙望著遠處騎著高頭大馬,同樣在遙望著他的那個人。擒賊先擒王,他就是來殺那個人的。
“都住手!”這一片的震天吶喊聲中,陳圳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他的親兵部隊有人進入九半的攻擊范圍內(nèi)之前,陳圳及時喝止住了他們。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陳圳緩緩地下馬,不顧副將的極力阻攔反而是朝著九半緩步走了過去。
“將軍,您不可如此啊,他......”
副將幾乎是要跪倒在了陳圳的面前,但他只是一把按住他的腦袋,而后將其推到了一旁。
嘲風大軍的最高統(tǒng)帥緩緩地向前走著,他的背上背著幾只短戟,手中巨大的方天畫戟看起來沉重無比,似乎能夠力劈華山一般擁有極其駭人的威懾力。他提著方天畫戟慢慢走近了九半,而后挺直身板站在那里,看著九半的眼睛。
陳圳已經(jīng)不年輕了,多年征戰(zhàn)讓他渾身上下落下了太多老病根,如果沒有半圣境界的修為體魄硬扛著,恐怕他根本抗不到今天。但是時至今日,他感覺自己到時候了。做一個英雄還是亡命奔逃的統(tǒng)帥,很明顯在這個時候陳圳選擇了前者。
周圍一片寂靜,這個戰(zhàn)圈的內(nèi)圈中所有人都拔出武器圍著九半,不敢發(fā)出一點聲息。而被圍著的人卻只是將黑色的長刀拄在自己的身前,眼神炙熱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
與其說是中年人,倒不如說是接近半百的老人更加合適了。
看著九半氣定神閑的模樣,陳圳一把將自己手中的方天畫戟杵在地上,也算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拔仪闳f算都沒有想到,亂軍之中竟然能殺出來你這么個異數(shù)。沒猜錯的話,你是九半吧。”
“是,老將軍果然好眼力?!本虐牖卮鸬馈K穆曇舨槐安豢?,只是轉(zhuǎn)手將陸吾神兵起了起來而后輕輕地磕在自己的腳底板上,磕掉了一些灰。轉(zhuǎn)而他又將那刀刃在自己的腳底板上抹了抹,抹掉了些許鮮血。
“恨嘲風之國么?”陳圳微笑著開口說道:“恨不恨睚眥與嘲風,這兩個國家畢竟是滅掉了你的祖國的,這些日子以來你也一直在為復國,為復仇努力吧?”
沒有想到自己的敵人竟然能夠問出這樣的問題,九半沉默了一下忽然就不知道說些什么。幾個呼吸之后他有些恍然,恐怕對方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吧?于是他將刀提了起來,緊緊地我在自己的右手之中,說道:“戰(zhàn)爭哪有什么對錯,恨與不恨最后還不是由勝者規(guī)定的。來吧,老將軍。”
“好?!薄鞍坠菤⑸瘛标愛诘秃橇艘宦?,而后便提起了自己的方天畫戟,轉(zhuǎn)而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朝著九半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他的武器對準了自己的敵人,就像是獵人的尖刀對準了自己的獵物一般。只不過此時到底誰是獵物誰是獵人,還說不定呢。
東城門附近的城墻上,妖鳥之王再次俯沖了下來。此時城頭上已然是傷痕累累殘破不堪了,可妖鳥多羅羅部隊卻是依舊大軍壓境,還有不下于一百只的存在。
站在城頭上的那個女人已經(jīng)是精疲力竭了?!耙粋€人要成為一支隊伍”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很厲害,可是當你真的獨自去面對一支隊伍的時候,卻是只剩下了崩潰。
縱然身為圣境強者,可少虹此時也是要應付不過來了。她處在崩潰的邊緣,面對著數(shù)量眾多的妖鳥多羅羅大軍,還包括著一尊圣境妖鳥之王的時候,對方的破壞力是恐怖的。一百多頭妖鳥多羅羅每一頭都有著至少半圣境界的修為,堅持到這個時候的少虹內(nèi)心竟然不禁暗自慶幸,幸好沒有要那些半圣境界的修士前來助陣,否則恐怕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多羅羅大軍壓境已經(jīng)持續(xù)了接近一個時辰,而這妖鳥大軍最為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其不但懂得基礎(chǔ)的術(shù)法能夠超遠距離進攻,還有著半圣境界的體魄。妖獸們的體魄從來都是不遜于任何同境界人類修士的,這是其天賦使然。有人天生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而妖鳥多羅羅生下來就有著一副鋼筋鐵骨。
妖鳥之王從空中俯沖了下來,降到半空接近城頭上的高度的時候卻猛然停滯了。同一時刻,高空中的妖鳥多羅羅大軍忽然同時停止了進攻,在少虹的感知之中忽然就多出了一百多雙眼睛,它們都在盯著戰(zhàn)場的中央,似乎有些熱血澎湃。
不應該啊,這么突然地停止了進攻,一切怎么會如此突然?
下一刻她就發(fā)現(xiàn)了異常的地方,而且倒吸了一口冷氣,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那停滯在半空之中的妖鳥之王猛然間竟然開始了原地打轉(zhuǎn),它在半空之中竟然原地旋轉(zhuǎn)了起來。狂風驟起,妖鳥之王的身影越轉(zhuǎn)越快,雖然不知道對方會不會頭暈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是,地面上幾乎要堆積成小山的一層厚實落葉在此時全部被吸上了半空之中。那些赤紅色的楓葉卷席著黃色的落葉圍繞妖鳥之王所形成的火龍卷瘋狂地舞動了起來。不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個近乎于赤紅色的龍卷風便出現(xiàn)在了胡琴城城東不遠處的半空之中。
而風眼就是妖鳥之王。
巨大的赤色龍卷呼嘯著向著城門樓撲來,仿佛是饑餓了許久的虎狼一般。赤色的風暴如同世界的終結(jié),也逐漸毀滅著所有人心中的希望??只排c驚懼的情感在所有士兵中間迅速蔓延,這種心理上的負面影響是少虹無法管制也無法消除的。看著眼前那毀滅性的東西逐漸逼近,少虹內(nèi)心的絕望也在逐次遞增。如果她是孤身一人的話自然不懼怕這混雜著枯黃的赤紅色龍卷,但是難就難在她身處城樓上,身旁全是士兵。若是主將拋棄了士兵們提前逃跑,那幾乎就是失了軍心。若是失了軍心,那這仗也就不用打了。
大型術(shù)法在此時是決計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施展的,上百頭妖鳥多羅羅都在看戲一般地看著妖鳥之王的逼近,她少虹此時已經(jīng)決定了要去殊死一搏,盡管自己有可能受到極大的創(chuàng)傷卻也是沒有什么別的辦法的。
萬分危急的情況中忽然就出現(xiàn)了一個插曲,少虹的余光中一片寂靜的地面上忽然就出現(xiàn)了一道白色的流光,那流光恍若裹挾雷電一般閃了過來,一頭就撞進了赤紅色的龍卷風中。白色的流光順著龍卷風一路上揚,幾個呼吸之后就橫插進了風眼中妖鳥之王所在的位置。旋即下一刻哀嚎之聲傳來,赤紅色的龍卷風逐漸停止,紅色與黃色的葉子紛紛飄落在地上,與之一同下落的還有那妖鳥之王多羅羅與一道令人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自然是持著雙刀的衛(wèi)西乘了。妖鳥之王,那頭圣境的多羅羅哀嚎著從高空中墜落,而衛(wèi)西乘站在它的后背上雙刀死死地插在對方的脊柱之中。衛(wèi)西乘不愧是老江湖,他的雙刀就如同剔骨尖刀一般插得極準。雖然這兩刀不至于致命,但卻將妖鳥之王的身體死死地鎖在了那里,動彈不得。
下落的身形越來越快,衛(wèi)西乘眼尖手快地看到妖鳥的身體離地面不遠的時候,他便一左一右猛地發(fā)力,立刻抽出了兩把刀而后腳下忽然用力奮力一躍,便躍了起來。他這一躍距離極遠,旋即便落到了地上。而當衛(wèi)西乘落到地上之后,妖鳥之王的身體也轟然砸在了地面之上,濺起陣陣塵埃來。
衛(wèi)西乘仰頭,他的視野與少虹對上了。在這雙眼睛之中少虹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常的神情,可反過來想?yún)s又想不到什么特別的地方。
歡呼聲忽然就騰空而起,在少虹的身邊那些士兵們突然一起歡呼了起來。軍隊之中崇尚英雄,而此時城門外的這個男人就是英雄,或者說堪比英雄的存在。他憑借著一己之力打敗了那個巨大的怪物,擊敗了怪物的人并不會被當做新的怪物,而是會被當做英雄一般豎起豐碑。
當然,前提是你是一個人類。
歡呼聲傳入耳中的時候,衛(wèi)西乘忽然就有些享受。他的神情是恍然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一種狀態(tài),沒有享受過這樣被追捧的感覺了。幾年來他隱沒在人群之中安靜地生活,而此時被人群眾星捧月一般追捧起來,這讓他很是受用。
那種聲音實際上是一種享受,是對耳朵的按摩是將頭腦細膩吹捧,讓任何一個人類都身心愉悅。忽然,異變發(fā)生。歡呼聲中突然就出現(xiàn)了陣陣驚呼,緊接著所有的歡呼聲都被驚呼所取代,逐漸地傳遍了所有士兵。
在衛(wèi)西乘的身后煙塵逐漸散去,剛剛隱沒在煙塵之中的巨大身影逐漸顯現(xiàn)了出來。妖鳥之王的肩部,那翅膀與身體鏈接出留著赤紅色的鮮血。鮮血在灰白色的羽毛上緩緩滑過,但大多數(shù)依舊聚集在傷口附近,這讓替身體看起來有些詭異。
“你,是誰?”妖鳥之王的聲音出現(xiàn)在了衛(wèi)西乘的耳旁,這是他衛(wèi)西乘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的。那聲音竟然是低沉有磁性的男低音,這讓他很是驚奇。妖獸能夠口吐人言,這在衛(wèi)西乘的概念之中幾乎是沒有的。雖然混跡江湖多年,可妖就是妖,怎么可能是人呢?
于是衛(wèi)西乘就拎著他那一雙刀,微微地晃了晃而后開始繞著妖鳥之王踱步。他移動得很緩慢,也很警惕。但是對于這頭妖獸,身為人類的衛(wèi)西乘倒是沒有什么可說的。
妖鳥之王的兩只翅膀前段長著爪子,此時那爪子伏地它保持一種四肢朝地的狀態(tài)面對衛(wèi)西乘。衛(wèi)西乘仔細地看了看那一對爪子,而后抬頭朝著妖鳥之王說道:“我的名字?對你很重要么?”
“當然重要?!毖B之王說道:“你傷了我,我要你后悔,要你痛不欲生!但我不殺無名之人,所以,你是誰?”
聽到這話衛(wèi)西乘反而是不屑地笑了笑,他輕輕地晃動著自己的雙刀而后邪笑著對妖鳥之王說道:“沒必要了,死人沒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哦不好意思,對你來說是,死鳥。”
吐字鋒利,這些話如同利劍一般直擊妖鳥之王的心靈,同時也被城墻之上的少虹聽到了耳中。少虹輕輕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