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大琰皇宮,籠罩在一片如銀的月色之下,薔薇靜謐,珍草沾露。本該是入睡的時辰,小皇帝南門衍卻著著明黃的中衣背著雙手似是滿腹心事的在自己的寢宮踱來踱去。
小皇帝南門衍年方十歲,自六歲登基,至今已滿四年,又得其皇姐南門瀟親自培養(yǎng),雖然年幼,如今眉宇間卻已然有了一絲為人君王的氣度。
見皇上遲遲不肯入睡,這可愁壞了一眾宮女。自皇上得知公主失蹤已經(jīng)幾日都未好好睡過一覺,如今得知公主安然,皇上還是不肯入睡,若是有個好歹,可如何與公主殿下交代?
這時皇帝近侍李公公踏門而入,一眾宮女猶如見到了救星,一通圍上去,七言八語:
“李公公,皇上念著公主殿下遲遲不肯入睡,這可如何是好??!”
“皇上要是龍體欠安,公主殿下回來定要責罰我等的?!?br/>
“李公公,皇上一向肯聽你的話,您給勸勸吧?!?br/>
李念自小跟在皇帝身邊,稍長皇帝幾歲,與皇帝關(guān)系在一眾宮女太監(jiān)中最為親厚,也最為忠心,皇帝掛念公主,自己這個近侍豈能不知?
安撫好宮女,李念走到皇帝身前跪下行禮,“皇上”
見到李念,南門衍眼里流露出一絲喜悅,上前扶起他,“小李子快起來,皇姐她可是回宮了?”十歲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稚氣未脫,卻字字滿含對自家皇姐的關(guān)切。
李念起身站立,語氣似哄一個小孩子,“皇上,公主殿下已經(jīng)在回宮的路上,皇上還是早些歇息,龍體為上,待皇上一覺醒來定能見到公主。”
聞言,方才的喜悅又轉(zhuǎn)為失望,眉頭深鎖,語氣堅定,“朕不睡,朕要在這里等皇姐回來!”又看向一眾宮女,大吼,“你們都給朕退下!”皇姐是他一人的皇姐,是他相依為命的皇姐,他想第一時間見到歸來的皇姐,他想等著皇姐,為何都要阻攔!
十歲的南門衍遺傳了高祖的優(yōu)良基因,小小年紀已經(jīng)有些潘安的樣子,如今皺起眉發(fā)起怒來,氣勢凌厲,竟讓李念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跟在皇上身邊多年,一直以為他性子純良,溫文不爭,心里不由暗暗一驚,繼而大悟,皇帝就是皇帝,囯之君王,舉止言談間自當傲然無物,氣吞天下,況皇上由公主親自培養(yǎng),豈會還是昔日純良少年?趙氏既滅,看來大琰的皇上是要真的成為皇上了!
示意已經(jīng)呆愣的宮女下去,李念取過一件外衣披在小皇帝身上,站在一旁,面色欣慰,罷了,皇上難得如此,便由著他吧。
乘著夜色一路星馳,所幸從趙國公府到皇宮路途不遠。
護送的官兵早在半路已被南門瀟下令散去,此刻馬車行至宮門就只剩下段臨啟及幾個公主親衛(wèi)和近侍。
走下馬車,南門瀟轉(zhuǎn)頭看向不遠處的段臨啟:
“今日之事,本宮在此,多謝段大人及時趕到,回宮之后,本宮定當向皇上請旨,論功行賞?!鼻謇涞穆曇羧缤煌舯噶说那迦?,緩緩打在段臨啟心上,他從方才公主的回眸中回過神來,忙低下頭,“臣之本分,不敢行賞?!?br/>
南門瀟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回頭面對敞開的宮門,“月冷星寒,更深露重,大人請回吧?!?br/>
仿佛又是被那一笑蠱惑了心神,段臨啟再次低下頭,施禮,“微臣,告退。”轉(zhuǎn)身還未走幾步,身后再次傳來南門瀟清冷的聲音。
“段大人既為大理寺少卿,可知謀害公主當治何罪?”
段臨啟整個人一頓,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謀害公主,其罪當誅,當誅九族?!?br/>
聞言,公主大人似有所思的點點頭,“我聽得傳言,段少卿可以官居四品實為丞相之功”見段臨啟一臉憤懣惶恐,又道,“今日看來,乃是實至名歸。趙國公之事,便有勞段少卿了。”
“臣之,本分”。
額頭隱隱有冷汗冒出,再抬頭,已是空空的宮門。
段臨啟拂去額上的汗,望著慢慢合上的宮門,面色深沉。先是安插親信在趙國公身邊,隱忍多年得到趙國公貪污證據(jù),借此將趙國公關(guān)押,又專門放消息給趙國公之子其父已死于獄中,激其與大琰魚死網(wǎng)破,更是只身犯險,以己為誘,最后落實趙家謀害公主的罪名,至此,趙國公再無翻身之日。不僅如此,為了壓制趙國公余黨,堵住百官的嘴,將此案交于他這丞相之子,公主的招術(shù),果然是高。趙國公伏網(wǎng),這大琰的天下,今后該只姓南門了。
遠遠的看到公主,一宮女匆匆上前,行禮道,“奴婢參見公主!”
南門瀟看了一眼她,認得她是皇帝身邊的宮女,便開口,“起來吧,你是衍兒身邊的宮女,不在皇上的寢宮候著,為何在此地出現(xiàn)?”
見公主語氣間帶著質(zhì)問,宮女心下一顫,咬牙開口,“皇上掛念公主,此刻正在星辰殿等候公主?!?br/>
南門瀟看了一眼夜色,頓時薄怒,“胡鬧,帶我去星辰殿!”這般時辰,早該是入睡的時辰!
“小李子,皇姐怎么還沒來看朕,朕都要睡著了?”小皇帝南門衍趴在他的大御桌上,掰著手指有氣無力的問一旁的李念,遲遲不見回音,抬頭一看,小李子歪著腦袋睡得正香。覺的無趣,便又重新掰起手指,自言自語,“你們都不如朕,只有朕最愛朕的皇姐,你們不等朕的皇姐,朕自己等?!笔畾q的年紀,又帶著疲憊,那樣的聲音聽起來糯糯軟軟的,頓時就軟了剛進門口的南門瀟的心,她依稀想起了五歲的南門衍,那時她們的父皇,母后還在,她帶著南門衍出宮,他伸出小手指著不遠處的糖葫蘆,糯糯的對她說,“皇姐,我要糖葫蘆”。
小小的南門衍只才天真的想向她索要過一次糖葫蘆,后來便是父皇母后的相繼離去,權(quán)臣把持朝政,他幼帝登基,還沒來得及天真爛漫,便要由一個孩童變成帝王,他還沒學會如何像一個孩童那樣撒嬌,便要學習如何步步心機,如何把權(quán)弄術(shù),如何以小小的肩膀撐起這家國天下。
小聲走到小人兒身邊,伸出手覆在他額頭上,輕聲細語,“怎么皇姐回來,卻不見衍兒迎接?”
小人兒早已是疲倦不堪,雙眼半睜半合間見到自家皇姐,立馬來了精神,興奮的喊到,“皇姐!”一激動,身上披的衣服也掉了。
南門瀟拾起衣服重新搭在南門衍身上,用手撫摸著他的額頭,溫柔質(zhì)問,“衍兒可知錯?”
誰知一向知錯的南門衍此刻擰起了眉頭,委屈的看著南門瀟,語氣堅定,“衍兒想見皇姐,衍兒無錯?!彪m然皇姐什么也沒有告訴他,但是他知道皇姐是為了他去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他知道皇姐也許會回不來,他還小,可是他知道,他無能為力不能阻止,可是他知道。
南門瀟也不生氣,示意瀟竹將小皇帝抱到床上,溫柔說到,“見過皇姐了,皇姐好好的,衍兒若是還不肯睡覺,便是無錯也不行了?!?br/>
南門衍也實在是困得不行了,又沾了床,困意更甚,垂眼也沒忘回自家皇姐的話,“衍兒,睡覺便……是……”話畢已然呼呼睡去。
這邊打了一會瞌睡的李念幽幽張開眼,正好看見里間出來的公主殿下,大驚,就要行禮,卻被南門瀟眼神制止。
南門瀟壓低聲音,面上生寒,“皇上醒著,近侍卻睡著這樣的事本宮不愿看到第二次,自己去敬事房領(lǐng)杖責二十?!?br/>
“是。”
望著公主遠去的身影,李念長舒一口氣,還好,只是杖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