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王出燕山，勞軍于野。
李沐風(fēng)由衛(wèi)隊持護(hù)，出得渝關(guān)，入草原勞軍。才入草原，登時天高地闊，舉目望去，只見得夕陽斜落，彩云流蕩，碧草接天，漫無盡頭，端的令人心曠神怡。
李沐風(fēng)揮鞭指向前方，感慨道：“當(dāng)年出長安，南下平亂，卻也沒見得如此景致！”
顧少卿縱馬跟上，一邊笑道：“白鹿原怎比得塞外風(fēng)光的開闊？再后來去松州，更是山巒起伏，見不到平原了?！?br/>
林凡在一旁笑道：“顧先生，你的騎術(shù)比昔日好得多了，想必是私下苦練過了？”
“這是自然。騎術(shù)不好，大大的吃虧。”顧少卿笑道：“若乘勝追擊，我搶不得前也就罷了。若抱頭鼠竄，騎術(shù)不佳豈不嗚呼哀哉？”
李沐風(fēng)回頭笑道：“少卿休作這等讖語，你一說完，我便覺這前路忐忑了?！?br/>
顧少卿剛要答話，突聽遠(yuǎn)方隱隱有聲音傳來，沉郁低渾，仿佛有悶雷自天邊滾滾而至。他抬頭一看，猶是夕陽無限，哪有半點的黑云？
只片刻間，大地震顫起來，隆隆的低鳴在地面上回蕩，寸許高的青草好似鼓面上的皮毛，狂亂地跳動著。漸漸的，令一種聲音自低沉分離出來，愈加高亢清脆，也愈加散亂狂暴，好似全世界的大雨一時間在方寸的天地里傾瀉。
“馬蹄聲！”有侍衛(wèi)叫了起來，“前面定然有支騎兵！”
顧少卿呆了呆，苦笑道：“莫非真的一語成讖了？”
李沐風(fēng)凝神觀瞧，突然揮手止住了隊伍。一縷微笑在唇邊凝結(jié)，他高聲道：“能在這里馳騁的，除了我幽州的鐵騎，還能有別人不成！”
眾人再看去，一桿大旗突然從地平線上挑起，正將落日劈成了兩半。流蕩的光彩映照在上面，仿佛燃著熊熊的火焰。
旗近了，更近了。人們已經(jīng)看見，旗下迅速成扇面展開的騎隊，閃亮的兵甲也染著火，又似披著血，如奔騰不息的潮水，源源不絕，又勢不可擋。
目力好的瞇著眼睛望去，卻見旗上赫然是個“薛”字！
“是薛將軍！”不知誰高喊了一句，所有人立時振臂高呼起來。那邊的騎兵也發(fā)出了回應(yīng)，聲音如海嘯般傳來。
目光所及的距離似乎轉(zhuǎn)瞬就被跨越。那隊鐵騎已然收束成嚴(yán)整的方陣，肅然默立在前方，似乎從來不曾移動。適才的聲響仿佛銀瓶乍破后又突然聚攏，漫天的煙火閃亮后又驟然消散，一切都?xì)w于沉寂，只有偶爾戰(zhàn)馬的嘶鳴。
靜下來的騎兵仍然帶著一種肅殺的壓迫感，那是一種從盔甲縫隙中透出的氣勢，使得整只隊伍仿佛一把剛剛開鋒的名劍。薛禮便是這寶劍的尖鋒，他在馬上端坐著，數(shù)千人的威嚴(yán)聚合在他身上，又從他身上朝四面發(fā)散。
這一刻，他的光彩遮住了所有的人。
一道淡然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讓薛禮心頭一跳。他躍下馬，朝李沐風(fēng)躬身施禮道：“末將薛禮參見燕王！”
李沐風(fēng)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道：“好！薛禮，你這幾千騎兵的威勢可比當(dāng)年的三萬禁軍！怎么？這么早就迎出來了？”
“燕王過獎了?！毖ΧY笑了笑，直起身子，“燕王一路鞍馬勞頓，末將來的還是遲了。我和守約定好，一同啟程，看誰先接到燕王。”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唇邊露出一絲淡然而又驕傲的笑容，“看來守約還沒來？”
李沐風(fēng)笑道：“仁貴堪比當(dāng)年飛將，若說比賽趕路，誰是你的對手？”
薛禮一笑，剛想謙遜兩句，卻見一飛騎奔來，下馬施禮，“稟薛將軍、燕王，裴將軍到了！”
“哦？”薛禮一愣，轉(zhuǎn)頭朝天邊望去。“他雖比我慢了些，卻也算難得了?！?br/>
不多時，一路人馬露了頭。令人驚異的是，這支軍隊構(gòu)成極為復(fù)雜，遠(yuǎn)非薛禮那樣一色的騎兵。從遠(yuǎn)處看去，高高矮矮，形形色色，絕不類軍隊，倒似一伙游民。
等更近了些，他們才看清隊伍中竟有百十來駕馬車，車上塞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也不知是什么物件。
“末將裴行儉參見燕王！”裴行儉率先騎馬奔至，趕上前來施禮。
“免禮?！崩钽屣L(fēng)往他后面看了看，見那伙人卸下車上的東西，正在忙碌，不由得心頭差異。這裴行儉到底在搞些什么？
未等他詢問，薛禮已然皺眉道：“守約，你這是在搞什么古怪？”
裴行儉微微一笑，道：“且等一會兒，一看便知?！?br/>
薛禮又道：“你這隊雜兵竟沒比我慢上許多，其間必然有鬼！”
裴行儉看了看他，笑道：“那是自然。我昨日便已經(jīng)動身，駐扎在此地。就是見你到了，我才趕來匯合?！?br/>
“你！”薛禮怒道：“言而無信！”
“錯?！迸嵝袃€搖搖頭，微笑道：“兵不厭詐?！?br/>
薛禮還要說話，卻見裴行儉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咱們進(jìn)去再說?！毖ΧY聞言一愣，回頭看去，草原上已然搭起了一間金碧輝煌的大帳。只從外面看，紋飾華麗，富麗堂皇，極為華貴。
李沐風(fēng)也看的一陣發(fā)愣，笑道：“守約真知我心。只是天色已然晚了，這些將士們卻還沒地方宿營呢?！?br/>
裴行儉微笑道：“這事情末將也是想到了，燕王不必掛心。今次帶來的東西，足以安頓全軍?！?br/>
李沐風(fēng)點點頭，一干人由裴行儉帶著進(jìn)了大帳。一撩帳簾，里面又是一番景象。一只銀色蓮花燈架自帳頂垂下，上面燃了八只粗逾兒臂的紅燭，照的大帳亮如白晝。對門的壁上掛了張條幅，上面四個大字，“君子善謀”。卻是寫的筆鋒收束，隱而不發(fā)。下面依主次擺了座椅，均是紅木鏤雕而成。大帳一側(cè)立有梨心木架，格中陳列著各色古玩玉器，古籍孤本。舉步進(jìn)帳，觸腳綿軟，才發(fā)現(xiàn)地面竟是遍由波斯紅毯鋪就，金絲織成的花紋還隱隱還閃著光彩。
薛禮倒吸了口冷氣，失聲道：“老裴，你當(dāng)真下了本錢，竟將全部家當(dāng)都搬過來了！”
李沐風(fēng)見大帳如此奢華，本懷疑裴行儉吃了空額，聞言便問道：“此話怎講？”
薛禮笑道：“守約把府里的東西變賣一空，才把軍營弄成這個樣子。這些東西可是他的寶貝，走到哪里，搬到哪里。我早就說了，萬一他打了敗仗，被人端了大營，可就家都沒的回了?！?br/>
“此言差矣?！鳖櫳偾鋼u頭笑道：“我想守約此乃背水一戰(zhàn)之舉，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單為了這些家當(dāng)，他就須全力以赴！”
李沐風(fēng)接口道：“古人有抬棺大戰(zhàn)之說，守約之法看似同古人暗合?！?br/>
眾人又笑了一通，便分別落了座。有人端過茶來，一時帳內(nèi)飄滿了幽暖的香氣。
“好茶?！崩钽屣L(fēng)品了口，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雙目，悠然道：“守約真知享受，卻把軍帳布置的如同文士書房?！雍弥\’這四個字是守約的手筆吧？當(dāng)真好得很，功力不凡，想這幽州一地，是沒人比的上了。”
這話似褒似貶，誰也猜不透他真正的意思。裴行儉一拱手，正色道：“燕王過獎了。守約以為，或文或武，到了極處則殊途同歸。若是能同時深潛兩邊，則眼界大開，行事便也周密?！?br/>
李沐風(fēng)緩緩點了點頭，將茶杯朝幾上一墩，直起身道：“不說閑話了。對于攻契丹一事，大家是怎么看的？”
薛禮目光一閃，道：“燕王若信得過我，薛禮便立下軍令。只用三萬騎兵，便可掃平契丹！”
李沐風(fēng)一擺手，道：“莫急，還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先說說仗該怎么打。”
裴行儉抬眼睛看了李沐風(fēng)一眼，沉吟道：“不知燕王以何名義興兵？”
顧少卿朝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頓道：“圖謀燕王，行刺公主，犯大唐之天威！”
薛禮一怔，裴行儉卻點頭道：“如此甚好?？山o朝廷上過表了？”
李沐風(fēng)和顧少卿對望一眼，笑道：“表已然上了的，只是批答就不要指望了?！?br/>
裴行儉笑道：“想來燕王也沒做這等企望罷?！?br/>
李沐風(fēng)點點頭，曬笑道：“不就是圖個師出有名嘛，也省得長安拖咱們的后腿。”
“這可說不準(zhǔn)的?！毖ΧY搖頭道：“咱們進(jìn)擊契丹，后方定然空虛。這樣的機(jī)會，他們怎會放過？”
“仁貴說的是。”李沐風(fēng)的手指在木幾上敲了敲，“因此，咱們第一要快，速戰(zhàn)速決；第二不可調(diào)兵太過，幽州這塊地方，還要分兵而守的?！?br/>
薛禮“噌”的站起身，“我還是那句話，給我騎兵三萬，定能掃平塞北！”
“不妥?！迸嵝袃€搖頭道：“你是騎兵，他們也是，若是望風(fēng)而逃，你上哪里找他們?nèi)ィ?br/>
顧少卿點頭道：“是了，薛將軍就是名聲太盛，只怕契丹不敢應(yīng)戰(zhàn)。難以一舉而竟全功?！?br/>
薛禮冷笑道：“少卿你未免把契丹人想的太過膽小了！他們也是鐵錚錚的漢子，怎會不戰(zhàn)而退？”
顧少卿微然一笑，但飲茶不語。
“仁貴先坐下。這事情急不得?！崩钽屣L(fēng)擺擺手，端起杯子的呷了口茶道：“你說要三萬騎兵……窮幽州之地，怕是一時也湊不出來的。”
薛禮目光一閃，道：“那我只要一萬！”
李沐風(fēng)搖頭道：“我非是要掃平塞北，而是要他們歸附。我要的是令草原變成幽州的馬場。”他轉(zhuǎn)頭看了看裴行儉，道：“守約，你怎么看？”
裴行儉看了薛禮一眼，慢悠悠的道：“眼下幽州動向明顯，只怕我們不動，那契丹也會攻來。若他們來了，我便死守渝關(guān)不出，和他消磨。若他們不來，我便帶本部人馬，以正攻之法，誘他們決戰(zhàn)?！?br/>
薛禮忍不住冷笑道：“這樣的打法，不知何時才能分出勝負(fù)，還談什么速戰(zhàn)速決？”
裴行儉卻不動氣，點點頭道：“仁貴說的自然有理?？芍挥邢确€(wěn)住陣腳，才談得上克敵制勝。再說……”他頓了頓，朝李沐風(fēng)望去，“燕王的意思，無非是擊潰大賀氏聯(lián)盟，既然那樣，只需尾隨窟哥，窮追猛打便是。”
李沐風(fēng)眼中閃過一絲神采，急道：“怎么個打法？”
裴行儉道：“我正攻以誘敵，仁貴以奇兵繞而擊之，此事當(dāng)成！”
“不可?！鳖櫳偾洳蹇诘溃骸斑€需薛禮震懾內(nèi)四部，不可輕離！”
映著燭火，裴行儉眼眸中閃著幽幽的光，淡然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br/>
“好！”李沐風(fēng)一拍桌子，道：“我便拜守約為主帥，薛禮從旁輔之，你二人同心協(xié)力，共擒敵酋！”
“裴行儉謹(jǐn)遵燕王旨！”裴行儉離座施禮。
薛禮站起身來，怔怔的立了半天，終于拜了下去。
※※※
夜深沉了。當(dāng)空無月，星河經(jīng)天。
薛禮抬起頭，廣闊的天穹攜著億萬星辰朝他壓來，他的身后，蜿蜒的軍帳燈火通明，和天河遙遙相對。
他深深吸了口氣，春夜那猶有冰寒的空氣置入肺葉，他胸腔里充滿了青草的味道。震天弓就拄在手中，冰冷的弓身似要融入這寒夜。他想，或許守約當(dāng)主帥也沒什么不好，自己可以放下心去廝殺。可想歸想，他終究覺得心氣難平。
平心而論，他深知裴行儉的才華，并不覺得難當(dāng)其位。只是，他對自己期望太過，一心以為這主帥之為非己莫屬，因此，總會有幾分失落吧。
契丹么……不知怎的，薛禮一想起契丹，耶律明珠那倔強(qiáng)的面容突然跳了出來，讓他一陣錯愕。他揮去這個影像，卻不自覺地想：這女子在幽州也不知道如何了……
“守約嗎？”薛禮感到背后有人，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干嗎這樣鬼鬼祟祟的？”
“在自己的地方走動，也算鬼祟？”裴行儉笑著搖搖頭，從后面走了過來。
“我倒忘了賀喜你。”薛禮淡淡一笑。
“你知道，其實這樣最好。”裴行儉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擔(dān)任奇襲的人不可能統(tǒng)帥全局?？扇糇屛衣黍T兵突襲，卻沒這個本事?！?br/>
“我知道?！毖ΧY望著天空，好半天才嘆氣道：“實則沒什么，我薛禮豈是善妒之人？”
“其實還有一條，我替你想到的?！迸嵝袃€笑道。
薛禮轉(zhuǎn)過臉看他，“什么？”
“那個契丹女子。你忘了？”裴行儉似笑非笑道：“因為這個，你也不適合擔(dān)任主帥。”
“笑話。”薛禮冷笑道：“別用這個編排我，那是燕王的命令。”
裴行儉道：“算燕王的意思也罷，你就沒想過其中的深意嗎？”
薛禮皺了眉道：“你想說什么？”
“要結(jié)親，也不一定燕王?！迸嵝袃€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道：“只要于幽州地位足夠尊貴，那便行了。這些人我想來想去，還是你薛禮最為適合。何況經(jīng)過這事情，你更是近水樓臺，燕王萬沒有舍近求遠(yuǎn)的必要。”
薛禮愣了一下，冷哼道：“這話休提，我是全然沒這個心思。”
“不提也罷，咱們談?wù)??！迸嵝袃€面色一肅，道：“此次能不能破得窟哥，全看你這路人馬。其實我這勞什子主帥，倒不過是個擺設(shè)?！?br/>
“你太謙了吧?！毖ΧY笑道：“你要是拖不住他們，我就成了送過去的點心?！?br/>
“你先聽我說。若契丹攻來，咱們便以逸待勞，你以精騎破陣而入，當(dāng)有勝算。若他不來……”裴行儉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便須孤軍深入。且只能帶五千騎兵，還有五日的干糧！聽你薛禮一句話，行是不行？”
薛禮眺望著夜空，似乎沒有聽到。半天才聽他說：“太多了。”
“什么？”裴行儉一愣。
“我說人太多了?！毖ΧY道：“我只帶三千精騎，定捉那窟哥回來?！?br/>
裴行儉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毛，道：“此話當(dāng)真？”
“我不是意氣用事?！毖ΧY面色沉靜，淡淡地道：“五千人要想在草原上避過偵察，實在有些困難。最多只能帶三千人?！?br/>
“不，我知道你清醒?！迸嵝袃€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微笑道：“我是說，你辦得到嗎？”
“我一向認(rèn)定，沒有我薛禮打不敗的敵人！”薛禮傲然一笑，周身的衣衫突然鼓動起來，一股強(qiáng)橫的氣勢自他身上陡然散出，吹得裴行儉的衣襟獵獵作響。
一伸手，裴行儉腰間的長劍突然跳到薛禮手中。他擎起震天弓，將長劍瞄準(zhǔn)了西北天爍爍的天狼。弓如滿月，清澈的弦音如同秦箏驟響，那柄長劍已然射向了天際。
“我的劍……”
“那也算劍？不過是把廢鐵而已。”
長劍在蒼穹閃出一點寒光，夜空中仿佛多了一顆清冷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