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德說，世間事是山，無論怎么繞，都得回到起點，姬嬰私下覺得不對，世間事不是山，而是水，就算是在同一條河里，也能變幻出不同的樣子。

    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么結(jié)果就會不一樣。

    容德說：“慎兒是要回京復命的，不過小哲告訴我，他想跟著你們?nèi)ケ钡??！?br/>
    姬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面前這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人。

    容德繼續(xù)說：“小哲這孩子在我身邊長大，我最了解他。很多事雖然他不說，但我能感覺得到，他一直以他的父親為榜樣。所以他爭強好勝，總想早點建功立業(yè)。不過，這孩子生來就是做軍人的料，雖然年紀尚輕，但假以時日，定會超過我的兒子們，成為我容家之寶樹?！?br/>
    “這一點我是知道的。無論是排兵布陣還是機關(guān)防衛(wèi)，他都有一套。不過，恕晚輩直言，您真的舍得知明冒險嗎？北狄突然稱臣，極有可能是個陷阱，而且我們并不知道，北狄真正的后手是什么。晚輩懇請前輩三思?！?br/>
    “你的意思我明白，”容德說，“只是那是小哲自己的意思，我不會刻意阻攔?！?br/>
    姬嬰拱手做禮，應諾。

    容德又說：“還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信任端木凌風，那孩子我也暗自觀察過，是個不錯的孩子。只是他一直遠在江湖，對朝廷的事不能足夠敏銳。就說這次你被派往北狄談判的事，恐怕現(xiàn)在他還不知道。陛下現(xiàn)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子近日又頻繁調(diào)動城防，怕已有不臣之心。我勸你，要密切關(guān)注京城動態(tài)。從這一點上說，你要多跟慎兒和你大哥聯(lián)系?！?br/>
    “我大哥？”姬嬰莫名其妙。

    “就是李承宇啊。”

    “可是我并沒有見過他，更不知道他在哪兒啊?！?br/>
    “你們沒有相認？李御涵沒有告訴你？”

    姬嬰驚詫地站了起來：“您什么意思？我二哥知道什么嗎？”

    容德看著姬嬰緊張的神色，竟有些欣慰起來。他說：“你大哥李承宇早就認出了你，他還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怎么，你竟然沒有察覺？”

    “他就在我身邊保護我？”姬嬰快速回想周圍所有可疑的人，腦中浮現(xiàn)出一個總能在她危難時出現(xiàn)的身影，“難道……是哪位白衣首領(lǐng)？”

    “李承宇為了追查當年的真相，幾年前從侯府逃了出來，后來結(jié)交了很多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有了自己的部眾。我倒是聽說他的部下都穿白色衣袍，行蹤不定?！?br/>
    姬嬰不覺呆住了：“那豈不是說，我二哥也認出了我？難怪他一直保護著我。”

    “李御涵和李承宇都是嫉惡如仇的大丈夫。承宇去年冬天找到了我，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并沒有瞞他。我看李行止的孩子們，都不像他們的父親，反倒一派君子之風，像他們的母親。”

    姬嬰沉浸在震驚中不能自拔。她的哥哥們，竟然還是那么呵護著她，像小時候一樣，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的時候一樣。她不知道將來要怎么面對他們。

    容德自然能看穿姬嬰的想法，他說：“其實這樣也好。李行止罪無可赦，真相大白之后定會牽連家人。他的兩個孩子要是能在匡扶社稷、擁立新君的關(guān)鍵時刻發(fā)揮作用，好歹也能免死。而且，李御涵和齊王一向走得近，你不用顧慮他們?！?br/>
    姬嬰明白容德的意思，說：“是，謝前輩好意?！?br/>
    “你也知道，這次出使北狄危險重重。你要謹慎小心，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br/>
    “是，晚輩謹記。”

    容慎把姬嬰送出正廳，迎面是久等的容哲。容哲的臉上少了些高傲，多了些沉穩(wěn)，手里多了一把素琴?？磥?，他也知道了整個事件的原委。容慎知道姬嬰和容哲有話說，便默然離開了。

    姬嬰鄭重地向容哲行了個禮，像是對待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容哲也鄭重還禮，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姬嬰說：“北狄之行，還要承蒙照應?！?br/>
    容哲說：“先輩之路，你我必會走完。”

    姬嬰從容府出來的時候，覺得渾身的精力都被抽走了。她聽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故事里都是陰謀和鮮血，故事里消磨了無數(shù)人的忠貞和信仰，故事里埋葬了她美好的童年，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的她。多少人逝去，多少人改變，多少人等待，多少人重生……

    雖然知道了真相，但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無數(shù)的挑戰(zhàn)等待著她。

    姬嬰看到了站在容府門口的江逸臣，不知道為什么，她撲到了江逸臣的懷里。

    江逸臣抬起手掌，緩緩拂上姬嬰的頭，溫柔地說：“我聽方姑娘說，你在容慎家做客，又查到容家老爺子來了，就想來看看。怎么了？老爺子說了什么嗎？”

    姬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她說：“逸臣，我想告訴你我到底是誰?！?br/>
    江逸臣愣了一下：“你……”

    “我的乳名叫嫏兒，我外祖父——前任參知政事姬宣儀本想給我起名叫李合歡。我的生父是伯威侯李行止，我大哥李承宇，二哥李御涵。十多年前，我父親因為種種原因，滅了姬家滿門，也險些殺了我，所以我是來找他報仇的?！?br/>
    江逸臣眼睛瞪得滾圓，驚得說不出話來。

    “江逸臣，你還記得嗎，十三年前，你路過一片山坳，不經(jīng)意救了一個女孩子，并且告訴她，科舉考試是平民百姓見到皇上的唯一辦法。那個女孩子就是我。是你為我指明了一個方向，是你讓我滿是荊棘的路上綻放花朵，是你給了我鮮艷的色彩。一路上有你，真好?！?br/>
    江逸臣的身形有一瞬的顫抖。他看著姬嬰清澈的眸子，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原來我們早就相識啊，真好。阿嬰，你是第一個讓我敞開心扉的人。我不在意你的身份，我單純的喜歡你這個人。只要你開心，無論做什么，我都會陪著你?！?br/>
    “你會一直在？”

    “一直在?！?br/>
    圣旨“千呼萬喚始出來”，毫無疑問，周瑀被遣回燕云十六州，姬嬰受命跟隨齊王周玨出使北狄，不過有個小事大家沒有料到，那就是當初跟姬嬰一起參加科舉考試并高中探花的藺澤鈞也在隨行之列，聽說還是藺大人毛遂自薦，所以皇上就賜了他一個正五品宣正大夫的官職。

    接替燕王的工部尚書跟著傳旨太監(jiān)一起到了災區(qū)。由于周瑀提前上書陳情，所以事情交托的很順利，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賀開無官無品，因尚方寶劍之故而地位在工部尚書之上。倔老頭賀開為此很是驕傲，他干勁十足，牽著他的老黑每天奮戰(zhàn)在治河第一線，并保證會在三個月內(nèi)完成這項宏偉了工程，讓黃河兩岸的百姓早點回家。

    江逸臣接到了他父親的來信，因為北狄稱臣之故，讓他回家一趟。江逸臣就算再舍不得姬嬰，也知道大局為重，只好留下冬九照顧姬嬰，他自己帶著黑騎營的兄弟們回西北。他臨走時讓姬嬰帶好他的腰刀，并告訴她，無論她在哪兒，他都會保護她的安全。

    端木凌風親自趕過來給姬嬰送行，并護佑著容慎和方妙裁回京城去了。回京路上，容慎將端木恩和端木凌風被追殺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端木凌風，因為他知道，就算姬嬰不忍心傷害端木，端木也一定會繼續(xù)調(diào)查下去的，期間會有什么差池更是難料。

    端木聽到了事情的真相，初時還不相信，可想到父親生前的可疑舉動，最后還是信了。他不禁感嘆，他和姬嬰的一段糾葛，可真是凌亂啊。

    轟轟烈烈的賑災之行以這樣的方式告一段落，再次踏上征程，姬嬰竟覺得自己多了幾分從容。有手足和摯友陪伴，夫復何求？

    在山西絳州，姬嬰一行與齊王周玨等使團會合。

    不過，絳州的迎接姬嬰一行的陣仗很不夠規(guī)格，可謂低調(diào)寒酸。百姓們期待的“飯后談資”不如人意的平平淡淡的過去了，人們只能說，縱然年紀輕輕的龍圖閣大學士風頭正勁，畢竟還是使團的副手而已。

    導致冷場的“罪魁禍首”齊王周玨正是最矛盾的時候。他對姬嬰原本沒什么敵意，但近期卻意見頗大，究其原因嘛，其實跟容慈有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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