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風(fēng)冽冽,呼嘯而過,似是野獸發(fā)出的怒吼,混雜在簌簌的落雪聲中。凌卿綰面朝里躺在燒的極暖的炕上,心思沉重。
耳邊是小丫鬟翻弄著炭火抱怨的聲音。
“這是什么鬼天氣,不下雪的時候便凍的人骨頭疼,下起雪來又冷又潮,像是掉進冰窟里,煩都煩死了!”
“你小著些聲音,小姐還在睡著呢!”
“怕她做什么?一粒沙塵罷了,偏夫人還拿她當(dāng)珍珠,在那么多人面前下大小姐的臉面!等見到了人,夫人就該追悔莫及了!”
“可她才是候府的真血脈,府里那個雖然在東京城貴女里樣樣出挑,可到底是個假的?!?br/>
“大小姐和她站在一塊,你猜人家會說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誰是真的不要緊,關(guān)鍵是,誰看起來像真的!”
“都在這里胡咧咧什么呢?擾了小姐安寢,仔細我扒了你們的皮!”樸嬤嬤進來,冷著臉小聲呵斥道。
紅袖站起來,撅著嘴小聲道:“奴婢又沒有說錯?!?br/>
“紅袖,你不要仗著在大小姐身邊得臉,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樸嬤嬤冷著臉呵斥道。
“嬤嬤,她說的也沒錯,你何必發(fā)這么大的火氣。”凌卿綰緩緩起身,靠在床頭,面色平淡。
紅袖見她如此并不意外,心中愈發(fā)鄙薄,冷笑道:“野雞飛上枝頭也成不了鳳凰!”
巧兒見她越說越過分,伸手扯她的袖子,卻被狠狠地甩開。
樸嬤嬤面色一冷,正想發(fā)作,便被一只布滿厚繭的小手按住了。
她抬頭,對上凌卿綰的視線,沒來由心里一顫。她今日才發(fā)現(xiàn),這雙平靜如水的眸子,與夫人年輕時太像了。
凌卿綰看向紅袖,問道:“你是小姐還是我是小姐?”
“自然您是小姐了。”紅袖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不過奴婢自小在候府長大,與您不同。”
她故意將后面那句說的重了些,得意的看著凌卿綰。
往常她只要這么說,凌卿綰必然會傷心失落,可今日她像是聽不出來其中的深意一般,平淡的點點頭。
“既然如此,你該知道,侮辱詆毀主子,該受什么責(zé)罰?”
紅袖聞言一愣,凌卿綰從來不會拿身份壓人,即便是樸嬤嬤要罰她們,她也會阻攔,怎的今日不一樣了?
看著這樣冷靜沉著的凌卿綰,她沒來由的一陣緊張。
凌卿綰等不到她的回答,也不勉強,轉(zhuǎn)頭問樸嬤嬤:“嬤嬤可知道?”
“回小姐的話,仗二十,發(fā)賣出去?!睒銒邒呖戳思t袖一眼,道。
凌卿綰點點頭:“二十板子打下來,不死也得去了半條命吧?我也不這樣罰你。”
紅袖舒了一口氣,得意的心還沒放下,就聽到凌卿綰道:“就罰你去外面那棵歪脖子樹下站上一個時辰吧?!?br/>
“你瘋了!外面冰天雪地的,站上一個時辰豈不是要被凍死!”紅袖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冰天雪地好啊,凍一凍,腦袋才清醒些?!绷枨渚U看向樸嬤嬤,勾唇問道,“嬤嬤,您說是不是這么個道理?”
樸嬤嬤與她黑潭一般的眼睛對上,心里不免高興,她家小姐,終于不再那樣軟弱了!
她忙道:“小姐說的極是。紅袖,還不出去?”
“嬤嬤!”紅袖驚訝的看著樸嬤嬤。
“出去!”樸嬤嬤冷下臉來,“若是老夫人和夫人得知了此事,便不是罰站這么簡單了!”
夫人那樣好說話的人,為了一個尚未見過面的小姐,連老夫人都敢駁斥,若是叫她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紅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覺出后怕來。不敢多言,掀了簾子出了門。
樸嬤嬤將巧兒也打發(fā)了出去,拉著凌卿綰的手欣慰的看著她:“小姐就該如今日這般才對。不過,那些小蹄子,還用不著小姐動手,交給奴婢即可?!?br/>
凌卿綰笑了笑:“有些路就得自己走?!?br/>
樸嬤嬤低頭看她,見她滿臉落寞,透過那雙眸子,她像是看見了一位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叫人無端心疼。
隨即,她又搖頭失笑。眼前之人不過是個在鄉(xiāng)間自由生活了十四載的小姑娘罷了,怕是自己心老了,這才看誰都老。
凌卿綰也細細端詳著她??粗缃裆星夷贻p的臉,心上一暖。樸嬤嬤是她母親身邊最得臉的嬤嬤,也一直將她當(dāng)做親生女兒疼著的??上ё约捍李D,害得她不得善終。
從今往后,她要好好待她。
用罷晚膳,樸嬤嬤伺候凌卿綰梳洗完畢,又給她全身抹上了一層厚厚的茉莉花膏脂,這才放她去睡覺。
躺在燒的極旺的火炕上,凌卿綰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前世她帶著滿腔恨意離世,發(fā)誓若有來世,定叫那些人血債血償。再睜眼,便回到自己被接回候府的路上。
上一世她被找到之時,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想見到親生父母??苫氐郊抑?,看到那個占了自己位子的人,高高在上,不用費心打扮,舉手投足間就如同仙女一般,襯得她低入塵埃里,讓她自慚形穢。
府上所有姐妹都看不起她,只有凌楚楚對她笑,教她許多,一手促成她嫁給自己心儀的男子??膳R死之時她才知道,那些不過是凌楚楚的陰謀!
凌楚楚做了這一切,化解了母親和兄長心中的刺,也得到了外祖一家的支持,卻也將他們都恨上了!她先是害死了母親,后與初登大寶的太子策劃,聯(lián)合道貌岸然的凌峰和他的私生子凌云,將外祖一家絞殺殆盡!
凌楚楚陷害她刺殺自己,宋至清便打斷了她的雙腿扔到了別院里。彌留之際,凌楚楚來到她的床前。
她唇邊的笑涼薄又嘲諷:“你兄長明知洛安城那五萬白虎軍保全自己的最后一點勢力,可皇上提出只要他說動白虎軍為國家效力,就做主放你回家之時,他明知其中或許有詐,也答應(yīng)了。”
“昨日他抵達洛安城,被右相,也就是你的公公,當(dāng)著五萬白虎軍的面一箭射死。白虎軍再無舊主,終于在皇上殺了右相之后,愿意歸順朝廷。”
“這世上最后一個用命護著你的人也死了,凌卿綰,你怎么還不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