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準(zhǔn)了咒禁博士陸名延的奏請，遣人連夜將那些挖掘出的貓狗和宮女寄奴的尸體火化，又召了一批高僧來念經(jīng)超度。

    鏡湖也在短時內(nèi)被迅速排干，打算重新填土，種上一片從各處臨時移植來的百年桃林。

    水涸后，在場的紫衣衛(wèi)見湖底淤泥中歷歷若有異物，仔細(xì)查看，竟是零散的人骨遺骸，怕不下數(shù)十具。

    皇宮建成百余年，每年總會在那雍容肅穆的平靜下，莫名地消失掉一些人，有宮女太監(jiān)，有侍衛(wèi)，還有些甚至是妃嬪，這已是人人心知肚明，卻不宣于口的秘密。

    就連印暄心底，也是知曉幾分端倪的。這是皇宮里的生存法則，即使他貴為天子，也難以改變。因而聽完稟報，他也只是默然揮退侍衛(wèi)，讓他們繼續(xù)填土。

    在這座皇宮的每一處角落，廊底、樹下、井中……甚至就在足踏方寸之下，是否都如鏡湖底一般，堆疊著無數(shù)不為人知的骸骨與冤魂？印暄望著腳下質(zhì)地密實、顏色純青的鋪地金磚，不禁有些失神。

    空無一人的殿中，少年清冷詭秘的話語仿佛自十多年前的夜風(fēng)中傳來，在他耳邊幽幽飄蕩：

    “這宮里的怪物可多了，除了狼，還有虎、有豺、有蛇，還有……鬼?！?br/>
    “你怕不怕鬼？”

    “在宮里長大的人，沒有不怕鬼的，你現(xiàn)在不怕，以后就怕了。”

    印暄第一次感到，深藏在被他定性為荒唐放誕、不著邊際的六皇叔那雙漆黑眼睛里的，其實是一種早慧的睿智與看透世事的涼薄，即使那時印云墨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或許他早就意識到了，只是始終不愿承認(rèn)而已。

    待邪術(shù)破解、真兇落網(wǎng)后，該如何處置那人？是繼續(xù)囚禁在清曜殿，還是押返地牢，或者干脆殺掉一了百了……印暄忖思著，無意識地轉(zhuǎn)動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精巧的墨玉扳指。這扳指乃是先帝所賜，他從未離身。

    漸漸地，他覺得莫名煩躁起來，連帶顱內(nèi)也開始隱隱作痛。

    罷了，到時候再做定奪吧！年輕天子決定先將此事擱置不提，不覺舒了口氣，步出御書房。

    入夜的熙和宮燈火通明，宮人們手捧湯藥、茶水、洗具等來來去去，甚是忙碌，卻一個個屏息躡足，不敢稍發(fā)聲響，唯恐驚擾到病情剛剛有些起色的慧妃娘娘。

    慧妃面白唇青、容色憔悴地倚在床頭，由杳兒服侍著喝了小半碗米粥，虛弱地推開碗，“好了，都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覺?！?br/>
    杳兒端著盤碗跪安：“娘娘好眠?！?br/>
    “等等，”慧妃忽然叫住她，“讓他們別走遠(yuǎn)，就站在殿門外……不，在帷簾外候著，不許發(fā)出一丁點兒聲音……我要他們隨叫隨到?！?br/>
    “奴婢遵旨?！辫脙耗_步輕盈地退去。

    片刻后，慧妃聽見衣衫摩挲的輕微聲響，隔著帷簾隱約可見兩排侍立的宮人，這才稍微安心地闔上雙眼。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慧妃從紛雜的夢境中驚醒，只覺胸悶氣短，心悸不已地叫了聲：“來人——”

    帷簾被悄然掀起，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在床沿響起：“娘娘有何吩咐？”

    慧妃用手背擦拭額上冷汗，有氣無力地道：“奉茶。”

    “可奴婢沒有手，如何奉茶……”那聲音略一停頓，繼而道：“娘娘又要責(zé)罰奴婢了嗎？”

    慧妃大驚失色，猛地?fù)纹鹕砜聪虼策叀灰娨活w長發(fā)飄蓬的人頭懸浮在半空中，正朝她露出陰森慘惻的笑容，頸子下淅淅瀝瀝地拖著一串長物，定睛看去，竟是血淋淋的心肝脾肺腸！

    “啊——”

    夜深人靜的熙和宮，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恐尖叫。

    一干宮女太監(jiān)沖進殿門、掀開帷簾，赫然觸目的是一大灘血泊，與血泊中的無頭尸體。

    驚叫聲如同拔地叢生的利劍，刺穿了熙和宮上方的夜空。

    清曜殿。

    值崗的紫衣衛(wèi)正在更深露重的秋夜里一邊熬時間，一邊期盼下一班快來接崗，好早點回到和暖的被窩里睡覺。

    庭院中一陣風(fēng)葉鳴廊，忽然現(xiàn)出個披頭散發(fā)的白影，衣裾飄飛地朝他們奔來。幾名紫衣衛(wèi)吃了一驚，紛紛抽刀出鞘，厲喝：“什么人？！”

    那人手指緊攏著素白袍襟，瑟瑟發(fā)抖地答：“別動刀，是我。屋里太冷，能不能勞煩幫我添盆火炭？”

    守衛(wèi)們看清來人，頓時心弦一松，收了刀，感同身受地道：“可不是，還沒入冬呢，就凍得連腳趾都麻了，這鬼天氣！”

    “你先回去，我叫宮人準(zhǔn)備火盆?！弊缶澳暧美泄碌目谖堑馈?br/>
    不到一炷香工夫，他手提一盆燒得正旺的火炭進入內(nèi)殿寢室，將盆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床邊，“公子，你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印云墨裹著一大團棉被坐在床上，笑道：“左大人與我越發(fā)心有靈犀了?！?br/>
    左景年臉頰微微一熱，“公子又開玩笑?！?br/>
    印云墨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方才從夢中驚醒，有一種很不祥的預(yù)感，皇宮里可能發(fā)生大事了?！?br/>
    左景年擰起眉峰：“大事？什么大事？”

    “還不太清楚。”印云墨搖頭，“不過，只恐是兇非吉，我做的是個噩夢。”

    言及“夢”字，左景年驀然心有所動，下意識地端詳起床上那人。但見他膚色蒼白、瘦削如竹，長發(fā)不簪披散于背，顯得有些頹唐疏懶，怎么也無法與記憶中那個朱衣金冠、神采飛揚的少年重疊在一起，可他前額眉心依稀也有一豎極淡的紅痕，是湊巧傷在了同一處地方？真有如此巧合么？

    “左大人？”

    “哦，”左景年從失神中迅速清醒，“公子經(jīng)常做這樣的夢嗎？夢中之事，最后都應(yīng)驗了？”

    “不，并非經(jīng)常，偶爾而已?！庇≡颇溃叭羰穷A(yù)兆之夢，我會有感應(yīng)，譬如今次。左大人，我想麻煩你幫我做一件事。”

    “請說。公子對在下有救命之恩，莫說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在下也會盡力完成?！?br/>
    “今夜一定有事發(fā)生。我想請左大人明日在宮中打聽打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br/>
    “這有何難，舉手之勞而已，我明日一早就去打聽?！弊缶澳杲杩谒突鹋柽M來，久留不得，正欲轉(zhuǎn)身離開，忽然又彎腰摸了摸棉被，“是不是被子太薄，我看公子還是冷?！?br/>
    印云墨把脖子縮回被中，吸著氣道：“其實夠厚了，是我自己天生氣血不足，攢不出熱來。沒事，捂久些就好了?！?br/>
    左景年忍不住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細(xì)心地將火盆移近一些，這才走出房間。

    同一時刻，皇帝在睡夢中被急報喚醒。震驚與心痛并未亂他方寸，一道圣諭立即傳到了熙和宮：封閉熙和宮，所有宮人不得擅自出入，嚴(yán)禁提及當(dāng)夜之事，違者誅全族。

    就在紫衣衛(wèi)群群出動，以爆發(fā)疫病為由封鎖熙和宮，并將慧妃的無頭遺體秘密移入冰柩時，第二道圣旨傳到了太醫(yī)署：著咒禁博士陸名延即刻進宮面圣。

    不到半個時辰，一人在侍衛(wèi)的押送下跪在皇帝面前，卻不是陸名延，而是另一名咒禁師周冶。

    “陸大人已經(jīng)……歸西了！”周冶以頭叩地，顫聲道。

    “死了？什么時候的事？”印暄皺眉問。

    “就在半個時辰前……陸大人這兩日都在太醫(yī)署開設(shè)道場，通宵誦念禁文。半時辰前，香案上法燈突然盡滅，同時陸大人大叫一聲，口噴鮮血，臣等扶起他時，已是面如金紙、奄奄一息。陸大人留下遺言道：‘愧道行淺薄，不能降妖除魔，有負(fù)圣恩，自當(dāng)謝罪于九泉之下。斗法乃以命相搏，對方是個中高手，皇上切切提防、提防……’便溘然長逝了?！敝芤闭f到這里，竟難以自己，伏地啜泣起來。

    印暄喑默片刻，嘆道：“難得他一片忠心。周冶，你就替朕厚葬他，好好撫恤他的家人?！?br/>
    “微臣遵旨?！敝芤边煅实馈?br/>
    印暄揮退他，心底生出幾分煩悶不安。

    如果玄魚觀微一道人在此，應(yīng)該可以對付，可惜他眼下身在北疆……也不知那些皇家寺廟道觀里，還有什么高人有能力解決此事。印暄忖度一番，命人傳下第三道圣旨：召天覺寺四位長老入宮見駕。

    “竟然發(fā)生了這等事……”印云墨喃喃道。

    左景年見他陷入沉思，手中還不自覺地摩挲著一個烏黑的棋奩。他不想打擾對方的思緒，便站在一旁靜靜等待，心里有些奇怪：近來公子怎么總抱著這個棋罐，仿佛要用掌心將里面的黑子煨熟似的。

    良久，印云墨長吁口氣，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今日是第幾日了？”

    “什么第幾日？”

    “我的大限之期啊。不是說有人在宮中施展邪術(shù)，皇上給我三日期限，叫我足不出戶地解決，否則就——”他伸直手掌，似笑非笑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左景年憂心忡忡道：“君無戲言，公子難道一點也不為身家性命擔(dān)憂……算了，勸也白勸，今日是第二日，只剩明日一天時間了。公子，我看你還是向皇上懇辭謝罪，求他格外開恩，也許——”

    “也許明日我就有辦法了?！庇≡颇財嗨脑挘灰詾槿坏匦Φ?，“好啦，你就別為我的脖子操心了，它看著是細(xì)了點，實際上還是相當(dāng)牢固的?！?br/>
    左景年無奈地剜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對了，明早想辦法過來一趟，可否？”

    “可以?！弊缶澳挈c了點頭，臨走前將一個封了口的灰褐色囊袋塞進印云墨手中。

    “這是什么？”印云墨用手捏了捏，感覺柔韌而有彈性。

    “用牛皮縫制的，可以灌進熱水，放在被窩里暖腳?！弊缶澳甑?。

    印云墨看著他，慢慢露出了一抹柔和而明媚的笑意，將暖水袋揣進了懷里，“原來左大人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得這般清楚，此情此意，尤勝鶼鰈?！?br/>
    左景年心頭倏地一亂，匆忙移開視線，“公子又在開玩笑了?！彼吐暤?，一轉(zhuǎn)身腳步生硬地走了。

    入夜，一隊宮女手持燈火，安靜地從兩面朱紅高墻間的狹長通道魚貫而過。

    一名宮女用手背掩口打了個呵欠，不料一陣陰風(fēng)從后方吹來，險些將燈籠吹脫手。她連忙停步，穩(wěn)住細(xì)長的宮燈提手，查看內(nèi)中的蠟燭是否打翻。

    身后響起一個女子聲音：“說，皇上今夜臨幸哪宮？”

    宮女聽她言語不遜，也沒好聲氣地?fù)尠滓痪洌骸笆ヱ{愛臨幸哪宮就臨幸哪宮，我怎么知道！”言罷只聽背后“唏”的一聲，像人惱怒時從喉頭發(fā)出的氣音，她這才想起，自己走在隊末，后面哪里還有人？

    心驚之下她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長發(fā)飄蓬的人頭正橫眉怒目地瞪著她，懸空的頭顱下一串血淋淋的內(nèi)臟，拉拉雜雜幾乎拖到了地上。

    “賤婢，膽敢用這種語氣回本宮話！”人頭厲聲叱道，張口露出兩排森然利齒，朝她撲來。

    “啊——”凄厲的尖叫聲仿佛被一把剪子猛地裁斷，戛然而止。

    人頭咽著血沫，發(fā)出了如泣如訴的哀語：“皇上又留宿哪宮去了……皇上……”而后高高向上飄起，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前方那隊宮女聞聲回轉(zhuǎn)，青石地上只余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體。

    “四位高僧大德傾盡全力誦經(jīng)作法，一夜之間宮中仍發(fā)生三起離奇兇殺，流言紛紛說是鬼頭殺人，你們倒說說，朕這皇宮究竟還能不能住了？！”印暄拍案而起，指著階下一干和尚、道士斥責(zé)，“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平時白白受著皇家香火供養(yǎng)，關(guān)鍵時候竟然沒一個頂用！”

    階下一干人無不低頭謝罪：“請陛下息怒?！?br/>
    印暄深吸口氣，按捺下滿腔怒火。他本就懷疑皇家道觀寺廟里養(yǎng)的這些個所謂高僧真人究竟有幾分真本事，如今更是認(rèn)定他們不過是一般欺世盜名之輩，平日里靠些微末技巧裝神弄鬼、糊弄百姓，一到真上場時就全都露了餡。

    一名須眉皆白、體型胖大的老和尚行禮道：“陛下，此事確系有人在幕后施展邪術(shù)，操縱女尸頭顱殺人。老衲幾人查驗過娘娘遺體后，一致猜測對方可能是降術(shù)高手?！?br/>
    “降術(shù)？”印暄眉一皺，“當(dāng)初陸名延說是管狐之術(shù)，還說兇手合著鏡湖布了個箭指禁宮的煞陣，怎么又跑出個降術(shù)來了？”

    “這……陸大人根據(jù)挖掘出的貓狗殘尸，判斷是管狐之術(shù)，老衲雖覺得有些道理，但未敢定論。如今再看縱尸殺人的手段，恐怕那些貓狗尸體只不過是個幌子，兇手故布疑陣，假借管狐手法制造迷霧，旨在引追查之人尋錯方向，自身好趁亂得手?！?br/>
    另一名手持拂塵的灰衣道人接口道：“靈澄禪師所言不虛。陛下，這降術(shù)乃是盛行于南疆的一種詭異邪術(shù)，源頭久不可查，有說是源自天竺密宗，也有人說是源于茅山的一支叛教分支。由于降術(shù)多用于損人害命，堪稱巫毒之術(shù)，人所共憤；且有傷天和，降師若力有不迨，往往折壽去福，甚至遭術(shù)法反噬而喪命，因而凡修煉降術(shù)者，無不藏蹤匿跡、隱秘行事，輕易不敢暴露身份?！?br/>
    眾僧道點頭附議，也有人質(zhì)疑，據(jù)某典記載降術(shù)應(yīng)該源自小乘佛教等等。

    印暄耐心聽他們引經(jīng)據(jù)典大段道來，最后問道：“既然諸位大師如此精深博學(xué)，誰能告訴朕，施展降術(shù)的幕后真兇是誰？目的是什么？如何擒殺？又如何破解邪術(shù)？”

    房中嚶嚶嗡嗡聲頓時一噤，眾人面面相覷，沉寂半晌后，方才侃侃而談的灰衣道人囁嚅道：“啟奏陛下，降術(shù)在中原地區(qū)絕跡多年，貧道也只能從古籍中得窺一斑，推測兇徒施的可能是降術(shù)中最為歹毒的飛頭降，至于破解方法……據(jù)說所記錄的書冊早在前朝便已失佚……”

    印暄冷笑：“意思是，你們一個個都毫無辦法，只會紙上談兵了？”

    “請陛下恕罪?！北娚兰娂娫俣戎x罪。

    印暄唇角緊抿，目光冰冷地俯視他們。

    正在此時，隨侍大太監(jiān)魏吉祥弓著腰從書房外進來，面帶一絲猶豫之色，最后還是在皇帝耳邊稟告了幾句。

    印暄有些意外地?fù)P了揚眉峰，露出了一抹似喜似怒的奇異神色，淡淡道：“叫他們先退下，宣他進來?！?br/>
    場中僧道如獲大赦地退出御書房，隨后進來一名校尉裝束的紫衣衛(wèi)，跪地朗聲道：“微臣紫衣衛(wèi)校尉左景年，叩見吾皇萬歲。”

    印暄起身走到他面前，負(fù)手問：“你是負(fù)責(zé)監(jiān)守清曜殿的紫衣衛(wèi)之一？”

    “是。”

    “你說那殿中之人有話要稟報朕？”

    “是?！?br/>
    “殿外那么多守衛(wèi)，他為何獨獨叫你來稟？”

    “臣不知?；蛟S是因為恰逢臣當(dāng)值，位置又站在最里面?！弊缶澳暌话逡谎鄣鼗卮?。

    印暄盯著他審視片刻，方才道：“平身。稟奏吧，他有何話說？”

    左景年聲色中全無情緒，平直無波：“‘麻煩這位將軍去稟告皇上一聲，就說我已在三日期限內(nèi)完成皇命，欲知破解邪術(shù)之法，務(wù)必在今日酉時、天黑之前來一趟清曜殿?！@是那人原話?！?br/>
    印暄輕哼一聲，“‘務(wù)必’、‘來一趟’，也只有他敢這樣對朕說話……你做得不錯，今后若還有任何異動，及時報來。”

    “臣遵旨?！?br/>
    左景年躬身退出門去。印暄站在書房中紋絲不動。魏吉祥御前服侍多年，知道皇帝這是在沉思某事，故而也斂息不動。

    良久之后，皇帝忽然開口問：“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