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閣,是一座通體白色的紙木質(zhì)建筑物。巨幅移門的紙紋是與紙色相同的白色漩渦,門柱門框及閣內(nèi)外的主梁采用白木。純金色的織錦地毯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五十嵐大公白金兩色錦袍極度奢侈。如果不是病態(tài)的臉色和愁苦的神情,這個飽受某種折磨的男人會是一個英俊的王子。
“夏爵士,你們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樣?!蔽迨畭勾蠊蜌獾卣埾难┮?、李維斯入座。
“大公可比我們想象的年輕多了。”李維斯恭維客戶。
“我二十四歲,不過看上去更像是七十四?!蔽迨畭勾蠊χ?,“你們可以叫我的名字,白川寺?!?br/>
“那樣會不會太失禮?!崩罹S斯阻止夏雪宜真的這樣想。
“你們不是五十嵐城的子民,不必用頭銜來稱呼我。那兩個字我已經(jīng)聽膩了?!卑状ㄋ聰[擺手,“請你們來做客,完全因為我需要你們這樣的朋友?!?br/>
“大公,我們喜歡開門見山。”李維斯迫不及待,千棠殿下的話在他心中投下陰影。
“是的,我們都沒有時間可以揮霍。事實上,我遇到一件為難的事情,很為難?!卑状ㄋ掠袔追朱t腆,“而且羞于啟齒?!?br/>
夏雪宜意識到,白川寺的顧慮在于自己看上去過于年輕。
“哦,大公,事實上夏比你老多了。他是埃迪拉卡時代的人,在那個時代,他有十五位妻子,三十六個兒子,二十一個女兒,而且孫子孫女也都出生了。”李維斯為了錢可以不要命,夏雪宜看出來了。
白川寺殷切地看著夏雪宜。
“也許,我的親屬的數(shù)量還可以更多一些?!毕难┮伺ε浜侠罹S斯的套路。
“噢,”白川寺放心地贊嘆,“我喜歡埃迪拉卡時代,那是我們最偉大的文明?!?br/>
“是的,陽光明媚,溫暖和平?!崩罹S斯熱情的給予回應。
白川寺的眼神黯淡下來,“五十嵐城只有陰暗寒冷,還有魔鬼?!?br/>
這是格蘭大陸的普世特征,白川寺還在遲疑不決。夏雪宜安靜地等著白川寺的下文。
“我的姐姐,她瘋了?!卑状ㄋ抡f,“我請了很多醫(yī)生,效果不盡如人意。不過,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她可能不適合再與人相處,她已經(jīng)殺了兩個貼身侍女,在睡夢中。我擔心,她會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恐怕我們不能為此做得更多。”李維斯敏銳地體會到事情的難度。
“不,別這么快就拒絕我。這還不是全部。”白川寺把手握緊,以給予自己以足夠的決斷力,“我的姐姐是五十嵐城的女世子,她會下嫁青木城邦,但青木領(lǐng)主還不知道她病了。所以對五十嵐城還有所顧忌。如果知道青衣子病成這個樣子,一個月之后的這個新年,恐怕就是五十嵐城的最后一個新年?!?br/>
“我只能領(lǐng)會簡約而明確的解說?!毕难┮颂岢稣埱?。
五十嵐大公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才像是下了決心,“青木城邦,是五十嵐城的鄰國,也是宿敵。他們最早的領(lǐng)主,曾是十嵐的守護騎士。我的祖先將青木城邦賜給他最忠誠的騎士。允許他們成為獨立的小公國。唯一的約定是,青木城邦的領(lǐng)主只能迎娶十嵐的女世子。按照這個約定,現(xiàn)任的領(lǐng)主也就是我姐姐青衣子的未婚夫。這是城邦婚姻,與感情無關(guān)。但我們無力改變多年的陳規(guī)陋習。這是對青木城邦的制約,他們心知肚明。但是,如果我的姐姐真的瘋了,而且不可治愈,我們將會面臨戰(zhàn)爭?!?br/>
白川寺推開主閣中間的屏風。
這是一座隱形的隔斷,后面是一副通天落地的巨幅地圖。宏大的氣魄令人嘆為觀止。
夏雪宜通過白色的山峰和綠色的城垣分辨出,十嵐在東,青木在西,四周是深藍色的海洋。
“青木城邦背倚十嵐,面向帕斯特洛海。青木每年都在下沉,他們距離大海太近了。海凌越來越頻繁,那是星球運行軌道距離間的差異主導的海洋地質(zhì)現(xiàn)象,類似于海嘯,但比海嘯嚴重的多。海凌的結(jié)果是海水倒灌,整個青木城邦泡在水里。城邦的地基逐年下沉,海水退去的速度越來越慢,城邦下沉的速度也就越來越快。這是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我對此深表同情,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五十嵐城應當為此做出巨大犧牲?!?br/>
“怎樣的犧牲?”李維斯還未從冗長的故事中清醒過來。
“青木覬覦五十嵐城多年,惡劣的地理環(huán)境迫使他們想要棄城退守。五十嵐城是距離他們最近的地標,也是他們最心宜的選擇。以往都是青衣子說服青木放棄類似的念頭。但這一次,他說新年前會來拜訪我們。他會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白川寺的眉心皺出一個川字,“青衣子的病,我束手無策。結(jié)局顯而易見?!?br/>
顯然,李維斯對此一無所知。夏雪宜只能盡可能認真的聽,努力地理解。
“那么,你需要我們做什么?”李維斯依舊沒有理出頭緒,“假裝你的姐姐沒有生?。磕憧梢栽谒榫w相對穩(wěn)定的時候要段把不速之客送走?!?br/>
“沒有人可以做到。而我也不可能讓她服用那種控制情緒的藥,一天到晚睡覺。青木領(lǐng)主是個很精明的人?!卑状ㄋ旅鞔_地說出事情的難度。
李維斯不再提建議,白川寺把目光投向沉默不語的夏雪宜。
“我很遺憾,我不是醫(yī)生?!毕难┮苏f。
“你或許會有其他的辦法,你的魔力?!卑状ㄋ鲁錆M了期待。
“你有天王星爵士亞歷山大?秀策?!毕难┮酥毖跃芙^,“你們誤會了我在金科的作為。我沒有魔力,我不是魔法師?!?br/>
“我的朋友,你來自埃迪拉卡。這一點足夠說服所有的人,你可以做到我們無法企及的那些事。我不想看到兩座城邦陷入戰(zhàn)爭,受到傷害的永遠都是平民。”白川寺的眼中閃爍著撼人的光芒。
地圖上兩座城邦,相依相偎。如果青木沉沒,十嵐將會成為一座海中的孤島。現(xiàn)在旁觀者的角度,青木別無選擇。
“如果青木城邦沉入大海,五十嵐城是否會接納他們的子民?”夏雪宜問仁慈的白川寺。
“恐怕很難。五十嵐城沒有那么多的資源供給兩座城邦的子民。我也無法承諾,子民之間會和平相處。人們對于自己的屬領(lǐng)向來都有一種不可侵犯的自持。偶爾的施舍,可以,但拱手相讓,就超出了普世的仁慈?!卑状ㄋ潞芴拱?,“關(guān)鍵在于,青木領(lǐng)主也絕不僅僅只是懷有避難寄居之心,我擔心的是五十嵐的子民會遭到屠殺?!?br/>
“你的姐姐擁有超凡睿智的才華,是什么原因使她患上了這種難以治愈的疾???”夏雪宜話鋒突轉(zhuǎn)。
白川寺的眼神有略微的遲疑,但這個問題在他的預料之中,所以很快他應對自如。
“很突然。起初只是經(jīng)常做惡夢,后來就一天比一天嚴重,情緒完全失控,然后就是暴力的行為。天知道,這些年我經(jīng)歷了什么?!?br/>
“怎樣的惡夢,會使一位對你的勁敵有威懾力的女世子驚惶失常,甚至,夜夢殺人。”夏雪宜直視著白川寺的眼睛。
“她從未向我描述過。”白川寺逃避了。
震顫,從閣底開始。仿佛有千軍萬馬從閣底的地板下奔馳而過。
“地震?”李維斯敏捷地扶住座椅。
“是的?!卑状ㄋ碌纳袂橛兴徍停昂A璧母弊饔?,就是頻繁的小型地震。不過不用擔心,五十嵐城有神的護佑,從來不曾受到過地震的傷害?!?br/>
主閣的移門外響起擊掌聲。
“奧古斯汀夫人的馬車即將到達城外。”亞歷山大?秀策的聲音。
“好吧?!卑状ㄋ碌恼Z氣忽然輕松了許多,“我會出城迎接。”
亞歷山大?秀策是否離去,夏雪宜不能確定,他沒有聽到腳步聲。夏雪宜懷疑,亞歷山大?秀策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只是安靜地守在主閣外。
這是一座奇怪的建筑。聽不到腳步聲的建筑。
但夏雪宜記得,千棠殿下的水晶鞋底在地板上清脆的足音。他們的鞋是錦緞織就的,鞋底是類似于木屐的構(gòu)造。亞歷山大?秀策,何以悄無聲息?
“今晚,我為二位舉行歡迎的晚宴。秀策爵士會領(lǐng)二位先去休息,現(xiàn)在,我要暫時告辭一會兒,失禮了。”白川寺的表情是送客。
“非常感謝您的慷慨和美意,恐怕我們將有負于您的厚望和期待。所以,我們請求不再打擾五十嵐城,如果這不算太過失禮?!毕难┮酥背食樯碇?。
白川寺的驚訝并不是很夸張,但也絕不是太意外,“當然不會。不過,顯然是之前我們彼此還不太了解。你知道,王爾慈事件,你的表現(xiàn)令人欣賞?!?br/>
“那是意外中的意外?!?br/>
“也許。”白川寺微笑著,“我會和亞歷山大?秀策說說看,他接下來可能會有點忙,我會轉(zhuǎn)達你的意思?;蛟S他可以抽出時間來安排?!?br/>
“我們只需要一輛馬車送我們出城下山,到了柏特萊姆鎮(zhèn),我們就可以自己雇車回去。那樣會很方便。”李維斯的智商急速上升。
“是的,柏特萊姆鎮(zhèn)。”白川寺想了想,“出了五十嵐城,就是這個小鎮(zhèn)。那樣確實會省了亞歷山大?秀策很多事,他奔波得太辛苦了。”
“是的。如果不下雪,我們完全可以徒步下山?!崩罹S斯表現(xiàn)得很積極。
“好吧,我的朋友?!卑状ㄋ滦α耍罢埜襾戆?。也許我可以直接為你們安排一輛空閑的馬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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