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們喝酒的喧鬧聲漸漸入耳,在跨過第五個門檻的時候,才有人高聲笑著道:“新媳婦來了,新媳婦來了!”傅明珠定定神,隨即平平地伸出了手。
她這個時候伸手是要接“永結(jié)同心”的喜緞的。
旁邊伺候的婆子沒想到她會主動伸手,頓了一瞬才把喜緞塞進她手中。她抓住了,感覺另一端被另一個人輕輕地拽了一下子。她心里“咯噔”一沉,拼盡渾身的力氣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自己的丈夫,患有花柳病的丈夫。
不能打退堂鼓!好不容易才從裴家逃出來了,就算前頭是龍?zhí)痘⒀?,總比死了要強吧?br/>
她就這么一步一步朝前走。前頭坐著很多的人,華家這一場喜宴,也超出了平時的規(guī)格了,這是給患病兒子沖喜的意思。等她被人按著跪下,她順著喜婆的手端端正正地朝前磕了一個頭。抬起頭的時候,透過紅彤彤的蓋頭,她聽見周遭有人驚訝地呢喃道:“倒是個周正的……”“竟然不反抗!”“是啊,前頭那幾個還沒到日子,有上吊的,有出家的……”
華家此前為了給這個小七爺找媳婦,當真費了不少力氣。據(jù)說曾相看過三四戶人家,都是為了伯府的聘禮賣閨女的。
那些女孩們怕死,怕染上花柳病,做出了不少夸張的事兒來逃婚。但誰也沒想到,到了傅明珠身上,竟是自個兒一頭扎進來的。
傅明珠只是苦笑。
之后的禮數(shù)她一步一步平淡無奇地走下去。因為伯府和她娘家小戶不同,這些禮數(shù)規(guī)矩還是臨陣惡補的,她腦子里背誦著禮法,先邁哪只腳先出哪只手都不能錯。最后走下來,果然真的沒出錯,邊上賓客們更稀奇了,個個交頭接耳地。
大意就是都到了鬼門關了,她非但溫順服帖,連規(guī)矩都沒有錯。
而等到四個丫鬟扶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身后的一扇門被人關上、周遭的聲音也漸漸低下去時,她才意識到,進洞房了。
因為新郎患病,遂沒有被拉出去喝酒。傅明珠和自己的丈夫直接被好幾個丫鬟扶著一同按在床上,邊上站著不少人,卻靜悄悄的。沒有鬧洞房的熱鬧,沒有新婚的羞澀,沒有妯娌姑姐們爭相祝福的溫馨場面,一切都很怪異。
傅明珠一動不動。
下一刻,眼前驟然大亮。
她唇角微噙,迷蒙地看向眼前人。華玉樓一雙丹鳳眼輕輕瞇起來,手里的大紅蓋頭隨意一扔,笑道:“娘子,你今日比從前更美了?!?br/>
傅明珠的牙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面前的華玉樓,早已先她一步脫了外頭的吉服,只穿一件赤紅色的里衣。因著穿的少,領口又極低,她清晰地看到了對方脖子下頭成片的膿包。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花柳病的癥狀……
當初為了活命和小七爺“私奔”時,未來的日子太遙遠,她沒有資格想太多??烧娴搅伺R頭,她到底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她渾身都在顫抖,直到喜婆將交杯酒塞進她手里。
“新娘子真漂亮呀!請新娘子和新郎官喝交杯酒吧!”那個喜婆脆脆甜甜地說道,硬是在這詭異的氣氛里劃開了一道口子。
新郎朝她笑著舉起酒杯。
傅明珠還是沒有動。她就這么坐了很久,邊上的人都不敢催促她,而是給她時間來消化。
許久,她突然就猛地抬手,杯中酒都撒了兩滴出來。她挽住華玉樓的手,咕咚一聲率先喝了酒,新郎隨后也喝了。四周的婆子們臉上都掛著怪異的笑,道:“恭喜七少爺!恭喜七少奶奶!”
有什么可恭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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