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韓可的工作室，耗子說：“你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留在這就行了?！?br/>
    我倒在沙發(fā)上，搖頭，“我也留下吧，回去反而不能心安?！?br/>
    耗子欲言又止，見我神情堅定，也就不再勉強。

    我問：“劉志超祖父的墳地，真的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耗子坐到沙發(fā)上，“看不出有什么?！?br/>
    我又問：“劉志超這個人，也沒什么不對？”

    耗子還是搖頭，“他應該是沒問題。在他身上，我感覺不到鬼靈的氣息?！?br/>
    “鬼靈的氣息？”我從沙發(fā)上坐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平時能感覺到鬼靈的氣息？”

    耗子苦笑，“有時候可以。”

    “那是什么感覺？”我緊張的問。

    耗子皺著眉頭，半天才道：“不好說，反正就是能感覺到……有什么不同尋常的東西在身邊，不過這種感覺稍縱即逝，而且，我只能感覺到，不像你，可以經(jīng)常見到它們……“說著，他沖我一笑，“畢竟，咱倆氣質(zhì)不一樣。”

    “氣質(zhì)？”我沒好氣，“你是說體質(zhì)吧？”

    “是嗎？”耗子閉上眼，身子往后倒，靠在沙發(fā)上，“有時我在想，是不是你過分敏感，才會比我更容易被鬼靈入侵……”

    我說：“好了，你就直接說我比你更神經(jīng)質(zhì)吧！”

    “神經(jīng)質(zhì)？”耗子咀嚼著我的話，“所謂神經(jīng)質(zhì)，就是對旁人不太在意的一些東西，過分敏感，對吧？”

    我也想了一下，“嗯，過分敏感，并且，過分緊張?！?br/>
    “所以，”耗子假裝漫不經(jīng)心的道，“你應該學著調(diào)節(jié)一下，放開心里對鬼靈的執(zhí)念?！薄?br/>
    “執(zhí)念？”我聽到這個詞，感覺挺怪的。

    “嗯，”耗子說，“如果人的身體是一個接收器，那么這個接收器對某些存在越靈敏，它必然會接收到的東西越多?！?br/>
    我本能的打了個寒噤，耗子的話，確實說到了我的心坎上。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不想我總這么無助的被“鬼靈”糾纏。

    我說：“可是有個問題我想不明白?！?br/>
    “什么問題？”耗子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說：“對于鬼靈的敏感，按理你應該比我強，承認吧？”

    耗子稍作遲疑，然后點點頭，“好，我承認?！?br/>
    我接著說：“你腦子也比我靈，這個不需要你自己承認。但是為何，你這臺比我應該更為靈敏的人體接收器，卻接收不到可以靠近我的那些鬼靈呢？”

    耗子說：“這事，我也一直搞不明白?？墒牵阌袥]有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上，其實對鬼靈敏感的人大有人在，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見鬼?！?br/>
    我又打了個寒噤，“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我身上?？赡芪艺娴木哂心撤N別人不具備的‘招鬼’氣質(zhì)？”

    終于，我也說到了“氣質(zhì)”兩個字。

    耗子苦笑著點點頭，“可能對于別人，真的屬于你所謂的‘易中邪體質(zhì)’，不過對于你，我倒覺得更像是一種‘招鬼氣質(zhì)’?！?br/>
    “呃……”我一時語塞，“那么這種氣質(zh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分析?！焙淖雍啙嵉恼f出兩個字。

    “嗯，”我說，“我們是該好好分析一下這個問題了。”

    耗子搖頭，“不是，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你所謂的容易‘招鬼’的氣質(zhì)，可能在于你太喜歡‘分析’?！?br/>
    “我喜歡分析？”我有點懵，“這并不是我的強項啊?！?br/>
    耗子嚴肅的說：“其它我不清楚，但在鬼靈方面，你確實是太喜歡‘分析’，而且是一種……一種……”

    “一種什么？”我緊張的盯著耗子的嘴巴。

    耗子似乎遲疑了片刻，卻還是一字一頓的說道：“分析，一種近乎冥想式的分析?！?br/>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仔細“分析”耗子這句話，他擺了擺手，“別再想了。這話我本來不該說，因為它會讓你陷入更深的執(zhí)境?？墒俏覔哪阏娴臅谶@條路上越陷越深，我必須提醒你?！?br/>
    我點頭，“明白?？墒牵悴灰惨粯酉矚g分析么？比如我的‘氣質(zhì)’，都被你給分析出來了?！?br/>
    耗子凝視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的道：“可能，我在有些方面比你更強大。”

    “比我強大？”我茫然的看著耗子，“你是說，體質(zhì)？”

    耗子搖搖頭，平靜的說道：“你對‘鬼靈’的存在，是好奇；而我對‘鬼靈’的存在，是敵意?！?br/>
    …………

    …………

    …………

    耗子說出這句話，我沉默了很久。

    沒錯，我們對……靈的認知和敏感，可能最大的區(qū)別就在于這里。這么多年過來，他始終沒弄清楚的一個問題是，當年他的父母，究竟是怎么在深夜里，被什么東西嚇到喪命的，這是他心里最大的痛，這種痛足以對那些縹緲無形的存在，產(chǎn)生這個世界上最深的敵意，而這種敵意可以化成一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最強烈的敵意。

    這種敵意，可以毀滅一切，甚至可以毀滅整個世界，可以讓他的敵人本能的心虛，退避三舍乃至千里。

    相反，我對“鬼靈”的好奇，卻可能更加吸引對方的靠近。

    這就是區(qū)別。

    …………

    …………

    …………

    耗子說：“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是因為我招惹了那個人，把‘鬼靈’給引入了我們的世界，然后連累了你?！?br/>
    我知道，耗子所說的“那個人”，指的就是“王權(quán)貴”。我嘆道：“所以那段時間里，你在刻意的疏遠我，疏遠一切想要接近你的人？”

    耗子無奈的點點頭，“‘鬼偶洞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你在‘鬼村’的種種經(jīng)歷，我才明白，即使沒有我的連累，你也一樣招鬼?！?br/>
    我苦笑一下，沒來得及開口。耗子又說道：“又或者，我從一開始就連累了你……”

    我皺眉：“從一開始？”

    耗子道：“我當年招惹了那個人，我擔心他用了什么手段，想讓我們變得容易見鬼。只是，我內(nèi)心對鬼靈的仇恨，讓我沒那么容易見鬼，你的敏感和好奇，卻沒能對鬼靈產(chǎn)生免疫……”

    我無力的笑了一下，“你想多了。王權(quán)貴是咱倆共同的鄰居，他不喜歡小孩子，如果他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那遲早會用在我身上，不需要你連累。你想，他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放過……”

    我話剛出口，發(fā)現(xiàn)耗子的眼睛里放出一種冷光。那種充滿敵意的冷光，在暗夜里幾乎是清晰可見的。那一刻，我更加相信了，敵意乃至于仇恨，真的是一種足以讓敵人退避的強大力量。

    我接著說：“你剛才也說了，我喜歡分析。那么，即便沒有你，我遲早也會對王權(quán)貴的異常產(chǎn)生好奇之心，然后分析，這樣一來，鬼靈自然就上身了?！?br/>
    “你真這么想？”耗子認真的看著我。

    此時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這個問題一直壓在他心上，這么多年過來，從來沒變過。

    他怕連累我，也怕連累任何一個靠近他的人。

    他不交友，不戀愛，不接納任何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雖所有的人甚至是所有的生命，避之千里之外，皆源于十多年前，他的父母莫名喪命的那個漆黑的深夜。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莫名的一種徹骨的心酸。我知道在他強大的外表之下，他依然還是個孩子，他覺得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連累了他的父母，他的朋友。因此，他變得如此孤僻，乃至于在不理解他的旁人面前，甚至是一種陰郁。

    我勉強笑了一下，堅定的說：“耗子，我這么跟你這么說。首先，你沒連累我，也沒連累任何人。再退一萬步，即便你真連累我了，那又怎樣？我樂意，成了吧？”

    “你樂意？”耗子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說：“沒錯??！因為你的連累，我才知道這世界根本就不是我曾經(jīng)以為的那么簡單，因為你的連累，我時不時的能見到一些別人見不到的存在。相信我，我其實挺享受這種感覺的?！?br/>
    耗子苦笑著搖搖頭，不語。

    我認真的說：“好了，耗子。咱倆是兄弟，別那么見外，見外了我會感覺人生虛無，真的！”

    “不是吧？”耗子吃驚的看著我，“你還人生虛無？”

    我說：“真是這樣的！你連累了我也好，我這易中邪的‘氣質(zhì)’連累了你也罷，反正咱倆注定就是一對‘鬼兄鬼弟’，認了吧！”

    …………

    …………

    …………

    躺沙發(fā)上休息了一會，我發(fā)現(xiàn)耗子一直盯著韓可的臥室在看，幾乎是目不轉(zhuǎn)睛。

    我說：“耗子，你想什么呢？人家在的時候你不想，走了你才想。好了，好了，快睡吧！”

    耗子沒搭理我，過了好一陣，才問：“劉宇，你覺不覺得，韓可臥室里的那只凳子，好像有點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