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這一層,沈氏心里又喜又怕。
喜的是,如此一來,身設(shè)險境的不是她的信兒。怕的是,沈氏這座高樓大廈怕是要一朝傾倒了。
沈貴妃這一生,為高宗生育了兩個兒子。沒想到,老來老來,長子被高宗囚禁,幼子被自己差點逼死。
想到這兒,沈氏心里愈發(fā)難受。
身為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之時就已經(jīng)是個明碼標(biāo)價的商品了。夫君的寵愛、家族的利益,都要靠這個商品去爭取。
誠然,沈氏不是個好商品。夫君的寵愛給了旁人,家族的利益到最后她也沒能顧得了。
“沈貴妃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蒼璽識破沈氏心事一般坐起身說道。
沈氏擦干了眼淚,走到了榻前,對著蒼璽行了個禮,“勞煩王爺讓本宮死個明白。”
死個明白?
沈氏這是認(rèn)下自己伙同沈清風(fēng)的夫人華氏一同來謀害周信了?
不,絕不可能——沈氏那么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如何會現(xiàn)在就認(rèn)罪?
“本王不明白貴妃娘娘在說什么”,蒼璽避開不答。
沈氏笑了笑,眼淚卻順著眼角掉了下來,“王爺心里一定覺得本宮是個蛇蝎毒婦吧?連自己的兒子都害?!?br/>
沈氏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道:“本宮不知道信兒還能不能活過來,但我的延兒還活著。只要信兒死了,圣上就會念及情分將本宮的延兒放出來。”
聽到這兒,蒼璽吸了口冷氣。
“貴妃娘娘還覺得周延能稱皇?”蒼璽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柕馈?br/>
沈氏邊笑邊抹干了眼淚,嘲諷笑道:“稱皇?”
蒼璽見她這幅模樣是愈發(fā)的捉摸不透這個人。
“先前,本宮從未想過讓延兒與信兒之中的任意一個人稱皇。本宮心里有數(shù),不是自己的莫惦記”,沈氏接著說道。
她這話,讓蒼璽聽得一頭霧水。蒼璽自打被高宗接到宮廷來養(yǎng)活的時候,就認(rèn)識沈貴妃。印象里,他對沈氏所有的認(rèn)識幾乎都是負(fù)面的——陰險、善妒、愛慕虛榮、貪慕權(quán)貴等等??傊?,在幼時蒼璽嚴(yán)重,能形容壞人的詞語統(tǒng)統(tǒng)用在沈氏身上都不為過。
“很多時候,本宮也身不由己”,沈氏說著,突然跪在了蒼璽面前。
被沈氏這么一跪,蒼璽有點手足無措。對于這個女人,蒼璽委實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本宮對不起信兒,希望王爺能救一救他,本宮愿意助王爺一臂之力”,說完,沈氏給蒼璽磕了個頭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蒼璽一下子下床,拽住沈氏,說道:“你想干什么?”
沈氏笑了笑,“本宮的母族不要本宮了,本宮只想保住兒子。若是沈氏真的倒了,本宮希望王爺能給延兒留一條生路。本宮不盼著他稱王稱帝,只想讓他們兄弟二人好好活著?!?br/>
沈氏把話交代完了之后,除了門,沖著空中吹了個口哨,一會兒功夫就飛來了幾只鴿子。
蒼璽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沈氏要搞什么名堂。但瞧著沈氏這副樣子,如何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是沈氏一族的信鴿,沈清風(fēng)的人一會兒就來,王爺準(zhǔn)備著吧”,沈氏說完,嫣然一笑。
這一笑,很是凄涼。
這般模樣的沈氏,蒼璽還是頭一回見。一時之間,蒼璽不知道該怎么說,只好說道:“貴妃進(jìn)屋躲躲吧,刀劍無眼?!?br/>
聞此一言,沈氏笑了笑,“王爺去準(zhǔn)備著吧,在一刻鐘沈清風(fēng)的人就來?!?br/>
蒼璽微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布置下去了。
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都安排好了之后,蒼璽派人請沈氏也找個安全的地界兒躲起來,沈氏沒聽,仍舊站在凝輝堂的院子里。
見勸不動沈氏,蒼璽沒再執(zhí)著。
或許,她已經(jīng)想好了自己將來會怎樣了。今夜的事情,倘若蒼璽得手,那么沈氏一族這五六百口人命恐怕都會折在這兒。倘若是沈氏得手了,直覺告訴她,無論是高宗還是沈家的人都不會再留著她這個人了。
既然如此,無論怎么打算都是死。沈氏倒是想得通透,愿意為自己的兒子去死。
“隨她去吧,你們守好,本王要活的”,蒼璽吩咐道。
侍衛(wèi)得了命令,又回到了自己當(dāng)值的地方繼續(xù)守著。
一刻鐘之后,紅玉來報沈清風(fēng)的人果然悄悄潛入了璽王府,直奔凝輝堂。
蒼璽讓紅玉躲在了暗處,自己重新躺在了床榻上。
蒼璽動了動耳朵,聽見腳步聲逼近。紅玉躲在暗處也愈發(fā)警惕。
習(xí)武之人,聽力與反應(yīng)更加靈敏些,故而警惕性也格外高一些。蒼璽屏住呼吸,聽著黑衣人推門而入,沖著床上就要揮刀而下。
蒼璽一個翻身,左手正鎖在來人的咽喉上。黑衣人回到就要沖著蒼璽的左手砍去,紅玉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肩頭。
黑衣人吃痛,揮刀就沖著紅玉砍去。然而,他的脖頸被蒼璽握著,尺度把握不好,一下子看在了紅玉隨手抄起的木棍上。
木棍一下子斷成兩截兒,蒼璽的左手力道不是很足,黑衣人順勢掙脫,與兩人開始打斗。黑衣人看準(zhǔn)了蒼璽不肯用右手與他大都這一點,故意招招朝著他的右半邊揮去。蒼璽躲閃、紅玉反攻,兩人好不容易才與黑衣人打了個平手。
紅玉的武功比著蒼洱還是差一些的。之所以讓紅玉來,是因為紅玉在感官上格外的敏感些。讓蒼洱守著周信與薛錦繡,蒼璽也格外放心。
與黑衣人交手了有一盞茶的功夫。王府的侍衛(wèi)都已經(jīng)守在門外,只等著蒼璽一聲令下,這些人就持槍拿盾的沖進(jìn)來。
很顯然,蒼璽與紅玉與黑衣人交手有些吃力。若是蒼璽帶著武器,右手沒受傷,與黑衣人打個平手該是不成問題的。但此時此刻,蒼璽的兵器不在身邊,右手又使不上勁兒。紅玉一遍要顧及蒼璽的身體狀況一邊又要想著該如何拿下這個黑衣人,遂而有些分神。
三人又纏斗了一盞茶的功夫,看得出來,黑衣人的體力已經(jīng)有些跟不上了,時時刻刻想著逃出凝輝堂。紅玉是那種后來者居上的,一點兒機會都不給黑衣人。蒼璽左手寫個字做個畫還成,若真的打斗,恐怕是沒那么方便的。
好在,有紅玉在,蒼璽也不至于太狼狽。
黑衣人沈匕首沖著蒼璽的右半邊身體揮來,蒼璽已經(jīng)被逼在了墻角,這一刀下來委實沒地方躲。
紅玉眼見不好,掌風(fēng)沖著黑衣人劈來,黑衣人的肩膀有點受損,但也硬生生的在蒼璽的右臂上劃了一刀。
紅玉見狀,急忙去護著蒼璽。黑衣人見有機可乘,急忙沖出門外。門外的侍衛(wèi),武藝不及蒼璽與紅玉,盡管人多,但不是黑衣人的對手。
片刻功夫,這些人就全都躺在了地上。
眼瞧著紅玉與蒼璽追了出來,黑衣人一把抓住在院子里的沈貴妃,將匕首架在沈氏的脖頸上,“放我出去,否則我拉她陪葬。”
蒼璽與紅玉見被挾持的是沈氏,多多少少都有些驚慌。此人,畢竟是高宗的妃嬪,在璽王府出事終歸不好。
“放開她!”蒼璽厲聲說道。
眼下,黑衣人已經(jīng)是慌不擇路,他殺不殺沈氏都是一死。倘若挾持了承周這位貴妃娘娘,沒準(zhǔn)能換的自己一線生機。
如此想著,黑衣人將刀往沈氏的脖頸上逼緊了幾分。
匕首很鋒利,被黑衣人這么一弄,沈氏個脖子上立刻出現(xiàn)了一條紅印兒,還有細(xì)細(xì)的血跡從這兒滲出來。
“放我出去”,黑衣人加大了聲音沖著蒼璽吼道。
沈氏沒說話,一個勁兒的沖著蒼璽笑。在這種情況下,蒼璽沒時間去想沈氏這笑容究竟有何意義。
“王爺答應(yīng)本宮的,請你做到”,沈氏說完,沖著刀刃上使勁兒一碰,喉管幾近被割斷。黑衣人沒想到堂堂沈貴妃會有如此舉動,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黑衣人就想接著沈氏來逼迫蒼璽將自己放出去。他沒想到,沈氏會自盡。
這信號不是沈貴妃給自己發(fā)出的嗎?
她怎么會自盡?
黑衣人沒敢多想,扔下沈氏的尸體后就要把匕首往自己的肚子上捅。好在紅玉眼尖,及時制止住了黑衣人。
紅玉將他拿下的那一瞬間,一幫子侍衛(wèi)上前來將這人捆了起來,將她的面罩扯下。
蒼璽左手握著右臂被劃傷流血的地方,問道:“就你一個人?”
黑衣人把頭一撇,不看蒼璽。
“他想咬舌!”,紅玉喊道。
聞此一言,這幫子侍衛(wèi)趕緊制止。
在做好不讓這個黑衣人自盡的相關(guān)措施后,蒼璽才吩咐下去把他送進(jìn)宮去讓高宗親自審。
把這一系列的事情處理好之后,蒼璽才感覺到自己吃痛的胳膊,紅玉拿繃帶粗略的給他纏了纏。
“我送您去找季公子”,紅玉說道。
蒼璽擺了擺手,“你親自將沈氏的尸體送進(jìn)宮去,將今夜的情況如實講給圣上。還有沈貴妃說要本王保大皇子一命的話也傳達(dá)給圣上。”
蒼璽吩咐完后,紅玉卻不動彈的仍舊盯著蒼璽的右臂。
紅玉包扎的粗略,這繃帶的最外邊已經(jīng)被血滲透,蒼璽拿左手摁住之后,說道:“你去,本王自己去找十七?!?br/>
聞此一言,紅玉才拱手一揖領(lǐng)命吩咐人將沈貴妃的尸體擺好,往宮里抬。
一切都處理好之后,天已經(jīng)黑的透徹。蒼璽朝著星月閣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北風(fēng)呼嘯,蒼璽打了個寒顫。
令蒼璽寒顫的風(fēng)是一層,還有一層是沈氏何以就一下子想開了?
還有沈氏為什么要伙同華氏一起害自己的親兒子?
這里面,分明疑點重重。
黑衣人與沈氏的尸體一起送進(jìn)宮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
高宗看到后,氣的病發(fā)。傅鶯歌趕到乾清宮的時候,一屋子的太醫(yī)跪在床前。
高宗的身體已經(jīng)是油盡燈枯,但礙于高宗一早就下了命令,說無論自己身體如何都對皇后說無事讓她安心。然而,眼下這局勢,沒有一個太醫(yī)敢對傅鶯歌說高宗無事。
太醫(yī)這邊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實話,胡易輝那邊又催著傅鶯歌對黑衣人與沈貴妃的尸體早做打算。
從前,傅鶯歌都是被高宗寵著的。這些政務(wù),傅鶯歌不愿與插手,高宗也從不在傅鶯歌面前討論她厭惡的這些東西。這也就導(dǎo)致,目前這個形式上,高宗一病不起,傅鶯歌有點六神無主。
漸漸冷靜下來的傅鶯歌覺得這些年自己都沒好好給高宗做一位賢內(nèi)助。真正遇到這種情況,自己竟然一點主意都拿不定。
“厚葬沈貴妃,嚴(yán)審兇手”,傅鶯歌下了命令,胡易輝領(lǐng)旨去辦。
其實,傅鶯歌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處理合不合適。
胡易輝下去之后,傅鶯歌一個勁兒的問太醫(yī)高宗的情況。太醫(yī)院的人一個個兒大氣都不敢喘,直到傅鶯歌說,這群人在不說話就全都拉出去斬了。說到這兒,太醫(yī)院之首跪在了傅鶯歌面前,懇切說道:“圣上的病不是一日兩日的了,皇后娘娘且放寬心。”
“本宮問你圣上的病情如何,別與本宮說這些沒用的”,傅鶯歌說道。
聞此一言,那太醫(yī)瑟瑟發(fā)抖說道:“這……還請娘娘不要為難老臣?!?br/>
傅鶯歌嘆了口氣,沒再多言語??礃幼?,這些個人就沒打算跟他說實話。
傅鶯歌守了許久后,高宗終于睜開了眼睛??粗碟L歌哭紅的雙目,高宗心疼的伸手要去為她揩淚。傅鶯歌的眉眼省的好看,盡管哭的發(fā)紅卻一點兒都不影響那份美,反而多了幾分楚楚動人。
高宗咳了兩聲,有點氣虛的對傅鶯歌說道:“讓他們都散了吧,朕有話想與你單獨講?!?br/>
聞言,傅鶯歌轉(zhuǎn)身對著跪在地上那一屋子的人擺了擺手,將他們都遣了下去。
高宗看著人都走了,抬手為傅鶯歌捋了捋鬢發(fā),“別哭,你是皇后,朕要是走了你還要主持大局呢?!?br/>
傅鶯歌抹了一把眼淚,笑著對高宗說道:“圣上萬歲,怎么能說這么喪氣的話?!?br/>
高宗扯了扯嘴角,眼角淌了兩行淚。
這話,傅鶯歌在新婚之夜傅鶯歌也與他講過。彼時,傅鶯歌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如今,歲月給她添了些許痕跡,但美貌卻還是不減當(dāng)年。
“還記得呢”,高宗又給傅鶯歌擦了擦眼淚,“朕走了之后,你要主持好這個大局。朕一旦走了,沈氏必定趁機謀權(quán),記、記著,傅氏是你的大靠山。則兒、義兒、璽兒都會幫你,傅國公也會……”,高宗話還沒說完,就咳嗽了起來,傅鶯歌急忙上前給他順氣。
氣順過來了之后,高宗拍了拍傅鶯歌的手背,說道:“不礙事。朕給你留了一道遺旨,在乾清宮‘正大光明’的牌匾之后。還有,傅瓷手里還有你母親留下來的玉龍頭……這些都可以護著你。”
“圣上”,傅鶯歌剛喚了一聲,高宗搖了搖頭,說話聲音都十分孱弱的說道:“你聽朕說。朕現(xiàn)在沒法護你一輩子了,你得好好照顧自己”,話剛說完,高宗又咳嗽起了起來,咳著咳著,還咳出來了血。
傅鶯歌見到高宗咳出了血,沒有太過震驚與擔(dān)心。這段時間高宗的身體狀況如何,傅鶯歌心里多多少少是有點數(shù)的。更何況,高宗從來不說這些喪氣的話惹她不開心。高宗既然說了,想必是真的了。
盡管如此,但傅鶯歌還是做不到波瀾不驚。
高宗該交代的話都交代完了后明顯覺得疲憊了許多,但仍舊不肯閉上眼睛歇歇。他想看著傅鶯歌,在自己生命最后為數(shù)不多的時候多看兩眼傅鶯歌。
傅鶯歌看得出來高宗的疲憊,柔聲說道:“圣上瞇一會兒吧,養(yǎng)養(yǎng)精神好再處理國務(wù)?!?br/>
高宗笑了笑,氣息奄奄的說道:“朕是處理不動了,這承周的江山還得靠你多多拿主意”,因著咳嗽的緣故,高宗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滄桑。
聽他這動靜,傅鶯歌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但還是強忍著不讓眼淚留下來。自己被這個男人寵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疼了一輩子。因為自己,這個男人不似平常的帝王一樣有三千佳麗在后宮,也不是什么到處留情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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