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子里,杭貴妃正在同一個中年太監(jiān)說話:
“隔壁坐著的那人瘋了,你看著辦吧,要干凈的法子?!?br/>
“是,娘娘。”
中年太監(jiān)領命而去。杭貴妃想了想,又將他招回。
“玲兒的嗓子完全啞了,不能說話了,是嗎”
說罷,她別具深意地凝視著中年太監(jiān),太監(jiān)避開了她的眼睛。
杭貴妃見四周無人,抓起他的手,摸了兩摸,太監(jiān)身體抖了抖,沉聲道:
“是,娘娘,她最近得了場病,成啞巴了?!?br/>
“是啊,這孩子,命多苦啊”
杭貴妃溫言軟語地嘆道。在她溫存的注視下,太監(jiān)匆匆而去。
杭貴妃的笑容倏地沒了。
“廢物一幫”
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乾清宮的寢殿里,朱祁鈺正在接受太醫(yī)的按摩。
這時,近侍太監(jiān)金英悄悄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朱祁鈺立馬坐了起來:
“好,這下真的撤軍啦于愛卿有功啊,是他派的夜不收將也先嚇走了吧厚賞那些軍士家屬。唉,可憐上皇,到那天寒地凍的漠北,又如何消受得了喲。”
他牽起衣袖抹了抹眼角。
“那郭登,如何處理”
“他居然敢抗旨開城門,差點引狼入室,釀成大禍,按理罪不容赦,該斬。不過,看他誠心迎歸太上皇,就罰沒家產,全家刺配嶺南吧?!?br/>
朱祁鈺的精神比方才好了許多。
金英邊聽邊起草詔令,正寫著時,冷不丁朱祁鈺問了一句:
“金公公,皇太子的生日是七月十三吧”
“回皇上,我記得是十一月初八?!?br/>
剛剛答完,金英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只見朱祁鈺氣呼呼地望著他:
“金公公,你年紀大了,腦子不記事了。我自己的兒子七月十三生的我還不知道你說的十一月初八是沂王朱見深的生日,記住了嗎”
“記住了,皇上?!?br/>
金英遲疑了片刻,終于乖巧地答道。
“記住了就好。改天,就把太子的事給辦了吧?!?br/>
朱祁鈺說這話時,將“太子”兩字咬得很重,金英倏地明白過來。
他迎著朱祁鈺的目光看了會兒,點點頭。朱祁鈺這才微微一笑,然后重又趴到床上,任太醫(yī)在他身上揉搓。
“皇上,這事兒,是不是再和滿朝文武商量商量不然”
金英發(fā)了半天愣,終于還是走近兩步,跪在朱祁鈺床前,一邊磕頭,一邊勸道。
朱祁鈺聽罷,用手支著頭,似笑非笑地望著金英:
“金公公,你真的老了。我聽說,按慣例,老了的太監(jiān),一般都送到浣衣局和內安樂堂,任其自生自滅,死了就送到凈樂堂,一把火給燒了,連個墳都沒有。你們在宮中辛苦一輩子,落這么個下場,朕也于心不忍啊。”
“皇上,恕奴才糊涂,皇上”
金英嚇得又“嘭嘭嘭”地磕起頭來。朱祁鈺滿意地一笑:
“唉,金公公,頭呢,你就別再磕了吧。只是告訴你一個理兒:老子的天下兒子坐,這是天經地義。就是另立太子,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在位上的時候,會立別人家的孩子當太子么那才是真正的笑話大臣們要是反對,朕頂著。至于名目嘛,這得你去想。去吧”
朱祁鈺揮揮手,金英退了出去。
朱祁鈺本來閉著眼睛享受按摩,突然間睜開眼,嚇得正在偷看他的太醫(yī)趕緊垂下了眼皮。
“太醫(yī),朕方才說話了嗎”
“沒有?;噬?,屋里一直很安靜?!?br/>
太醫(yī)聳聳雪白的眉毛,從容地答道。
“安靜就好,朕最討厭多嘴多舌的人?!?br/>
“是,皇上?!?br/>
金鑾殿上,禮部秉筆太監(jiān)金英正在宣讀詔書:
“父有天下,必傳于子。故此,立嫡子朱見濟為皇太子,改朱見深為沂王。原皇后汪氏,其德不足以率六宮,改為靜妃,立杭氏為皇后”
朱祁鈺緊張地注視著下面黑壓壓跪著的大臣們。
大臣們頭都不敢抬,更沒人出聲。
朱祁鈺剛剛松了口氣,不料卻有一個老臣出列奏道:
“臣以為”
朱祁鈺冷冷地瞧著他。
老臣雖是滿頭冷汗,卻終于囁嚅著繼續(xù)道:
“臣以為應還儲于沂王”
“大膽拉下去,杖責五十”
朱祁鈺一聲斷喝,行刑太監(jiān)應聲而出,將老臣拖了出去。
在陣陣慘叫聲中,朱祁鈺又問了一遍:
“眾卿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萬歲萬萬歲”
金英帶頭說道,眾臣一片頌揚之聲。
于謙跪在地上,剛毅的臉上略有不安。他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只是長嘆一聲。
迷蒙的雨霧中,也先的大隊人馬踏上了返回漠北的漫長歸途。
朱祁鎮(zhèn)坐在馬車里,神情恍惚。
風大,他有些冷。袁彬和楊銘不時用自己的身體去暖他的背。
也先和薩日娜并駕齊驅。
也先看上去雖然不高興,但仍顯得英氣勃發(fā)。而薩日娜因換了戎裝,也顯出了幾分剛健的美。
娜布其忽然從后面打馬而來,她越過也先和薩日娜時,手指塞在口里,朝他們打了個唿哨。
“這孩子,也太野了?!币蚕葻o限慈愛地注視著她矯健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甜得像一盆剛割下來的蜜。
“該找婆家了。哎,你真的想把娜布其嫁給那個沒用的人么你對他那么好干什么我真是想不通”
沒有了喜寧,薩日娜規(guī)矩了許多。也先想了想,指了指天:
“天意他畢竟是大明天子。亂軍中大難不死,這就是天意。還有,那天本要殺他的,閃電卻擊中了我的馬,太可怕了。所以,要恭敬他,你也要恭敬他?!?br/>
薩日娜不作聲了,兩人默默往前騎著。
娜布其打馬飛馳的身影矯健異常。
當她越過大隊士兵趕到朱祁鎮(zhèn)的馬車邊上時,她嬌美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只見她從馬背上抽下一床褥子,遞給朱祁鎮(zhèn):
“喏,這是床虎皮褥子,你披在身上吧?!?br/>
盡管朱祁鎮(zhèn)對她一反常態(tài)地冷淡甚至仇恨,娜布其卻癡心不改,依舊對朱祁鎮(zhèn)噓寒問暖。
可是,朱祁鎮(zhèn)根本不買她的賬,他瞥了一眼虎皮褥子,冷冷地說:
“上面有血,有明軍士兵的血?!?br/>
然后,他冷冷地看了娜布其一陣,扭頭觀賞旁邊的景致去了。
娜布其大窘,她將虎皮褥子一扔,揚鞭策馬朝前奔去。
娜布其哭了,她的淚流得很兇,但風很快就將她的淚水吹干了。
當她看見路旁有個水洼時,她毫不猶豫地跳下馬,在水洼子里拼命洗起手來。
朱祁鎮(zhèn)的馬車從她身邊經過時,袁彬憐憫地看了看她。
“皇上”
“你想說什么她一刀就捅死了那位壯士,她的手再也洗不干凈了?!?br/>
朱祁鎮(zhèn)突然覺得有些冷,縮了縮身子。
袁彬沒言語,只是伸出兩只手,將朱祁鎮(zhèn)緊緊地摟住,好像他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楊銘則將自己的一件外衣解下,披到他身上。
君臣三人相依相偎在這嚴寒之中。
這時,行進的瓦剌士兵中不知是誰唱起了憂郁的思鄉(xiāng)歌曲,先是一個人輕輕地哼,接著,兩個,三個,慢慢地成了合唱。
歌聲在越來越荒涼的四野飄蕩,朱祁鎮(zhèn)、袁彬、楊銘望著越來越遠的故土,全都流下了熱淚。
當又一陣風刮來關內的氣息時,朱祁鎮(zhèn)他們的馬隊已經消失在地平線上,看上去,就像一條微微扭動的黑蠕蟲。
凄風冷雨中,貞兒抱著朱見深最后回望一眼東宮。
在她身前身后,到處是抬著物件搬家的宮人,貞兒的眼中滿含淚水。
“小媽,咱們?yōu)槭裁醋甙∧銥槭裁纯薨 ?br/>
朱見深瞪著一雙明澈的大眼睛,奇怪地問。
貞兒“嚶”地一下哭出來,把他嚇壞了,他嘴一扁,即刻也大哭起來。
“乖寶寶不哭,小媽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住,那里有好多草,里頭有蟲子,可好玩了”
“小媽,我要吃奶。胖奶媽呢我要吃她的奶?!?br/>
朱見深的手又摸到了貞兒胸前,哭著說。
貞兒騰出一只手輕輕將朱見深的小胖手拿開,和旁邊撐傘的宮女對視一眼,然后陰陰地說道:
“胖奶媽啊,她變成魚了,住在龍王爺那兒,再也不回來了?!?br/>
“那,我也要去”
“胡說,要掌嘴是吧”貞兒抬起一只手,嚇得朱見深趕忙搖頭。
貞兒見他那樣,便親了親他,接著唱起一首歌,開始哄朱見深。
旁邊一個宮女為她撐著傘,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東宮。
風雨中,她們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樣凄涼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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