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鳶一夜未眠，天還沒有大亮，菊簪就服侍她起了。小盧和蘭佩趕著馬車前來接她回管家。

    蘭佩看了看靠在車?yán)镎杌栌镍S，輕聲說：“姑娘，袁家的回禮人已經(jīng)走了，大姑娘早已安到壽春了。城外這幾日亂的很，夫人說您這幾日就不要出門了?！?br/>
    文鳶放下手中的書簡，朝馬車小小的花格窗外看了看：“蘭佩，算算日子，姐姐走四個多月了吧？”

    蘭佩低聲答是，繼續(xù)說到：“現(xiàn)在到處都在打仗，大姑娘在路上走了好些日子呢。姑娘，還有一件好事兒呢！這都四月了，窗邊那盆胭脂梅居然開花了呢！”

    “開花了？我就說怎的過了花季還未開，姐姐知道了定是高興地！”

    這株胭脂梅是姐姐出嫁前從黃家抱回來的。

    文鳶到管家時，管老爺與夫人唯有獨(dú)女云妗，表字順儀，比文鳶年長五歲。

    雖然文鳶與這位姐姐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云妗性子極好，待她如同親妹妹一般同吃同住。管夫人也是溫和文靜，待她與親女兒無異。

    管老爺無子，待這兩個女兒也與別家女兒不同，百般疼愛，教書認(rèn)道。

    去年年初，管老爺從蜀中經(jīng)商歸來，帶回來一位懷有身孕的應(yīng)姓小娘，應(yīng)小娘是管老爺隨從應(yīng)明城的妹妹。管夫人對她也是待之以禮，將其安置在了西屋里。

    入秋后，應(yīng)小娘生下了幼弟承敘。管夫人內(nèi)里要照看整個管宅，外頭，還要時常幫忙打理生意上的賬目，連日勞累終究是病倒了。

    沒過多久，管老爺突然要將云妗嫁去壽春。

    管云妗自小與黃家的成駿哥哥情投意合，在家哭鬧了好幾日，父親母親也無動于衷。便一氣之下便跑去了黃大人家里，直至太守大人親自遣人說親?？上г乙严赂?，已成定局了。

    也是那時自黃家抱回了這株嬌小的梅花，說花期正是她待嫁之時。

    結(jié)果，待管云妗出嫁，這株梅花也沒有盛開。

    云妗此去壽春，是給大名鼎鼎的后將軍袁術(shù)為妾。文鳶想，管老爺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卻認(rèn)為與四世三公的袁家攀上了親，管家在這亂世也算有了保障。可想了想他們的結(jié)局，不由為云姐姐擔(dān)心起來。

    馬車駛?cè)胄∠?，管夫人身邊的稽香姑姑已在門口等候了，文鳶每次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探視母親病情。

    越過堂屋走進(jìn)東院，掀簾入內(nèi)，青色帳幔半攏著床榻，一個清麗的婦人倚在枕間，眼眸低垂，認(rèn)真看著手中的竹簡。

    季姨在床邊打著扇子，輕輕扇著爐中若影若現(xiàn)的炭火，爐上咕嘟嘟的熱著藥材，幽幽藥香伴著蒸氣繚繞在屋間，好似一幅香氣襲人的動態(tài)美人圖。

    “母親?！蔽镍S輕聲喚。

    管夫人朝文鳶招了招手：“鳶兒，來。”

    季姨見文鳶進(jìn)來，放下手中的扇子起身笑道：“二姑娘回來的早，還未用早食吧，我下去備著?！?br/>
    文鳶輕笑：“在桂齋便時常想起季姨的糯米糖糕呢。”

    季姨將藥罐放在桌角，提起炭爐呵呵的笑了：“從前大姑娘也是貪嘴糖糕，知道姑娘也愛吃，已經(jīng)備下了?！?br/>
    文鳶滿臉笑意，撒嬌似的挨著管夫人坐在榻邊，問到：“母親在看信？”

    “是啊，廬江在打仗，你外祖母家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有消息了，現(xiàn)在總算是來了信箋，信中說家里已一切妥當(dāng)?！?br/>
    去年，孫策突然帶兵攻打廬江。

    管夫人的老母親季徐氏，長兄季令桓長嫂連氏以及五個孩子都住在廬江城南的季家老宅中。管夫人擔(dān)心家人安危，數(shù)次去信沒有一封回信，如今總算報(bào)了平安。

    文鳶見母親還是愁容未展，輕聲寬慰：“母親，如今姐姐安到了壽春，外祖母一家也都安了。你要保重身體，師傅說母親的病不可再憂思過度了?！?br/>
    管夫人握了握文鳶的小手說：“鳶兒，你外祖母說，如今妗妗出嫁，你在家難免孤單，想接你去廬江。等我身子好些了，與你一同去季家住一些時日。你舅舅家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還有個比你小幾月的弟弟，你們在一處也好有個伴。季家院子大，還有一片小花園，里頭也種了一片蓮花。你在那邊安住，就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來回奔波了?！?br/>
    “夫人，應(yīng)小娘身邊的芬兒來了，說是小少爺發(fā)燒請了醫(yī)者，想問銀子支何處的？”稽香在門外問道。

    管夫人微微沉吟，輕聲說：“讓她們自己在應(yīng)明城那兒領(lǐng)之前置藥的銀子即可?！?br/>
    管夫人的身子自管云妗出嫁后，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到了九月初，綿綿下了幾日雨，還是走了。

    文鳶清晰的記得，那日，管夫人拉著她的手，斷斷續(xù)續(xù)說的話：文鳶，你姐姐性子如火，像娘年輕的時候，可亂世紛爭，終究不能事事如意。你與妗妗雖不是一母同胞，但娘知道你們兩個素來親近。你謹(jǐn)慎聰慧，若，將來...這亂世，終究不是女子可以踟躕的。文鳶，對不起，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這潦倒的世道，命，都不再是自己手里。我，為了自己，我失去了瑩兒，失去了妗妗，也，失去了你，現(xiàn)在，報(bào)應(yīng)來了，老天，來收我的命了...”

    那時，文鳶還不明白，她的母親，淚涕橫流的話，到底是何意義。

    管夫人喪事過后，管老爺將文鳶喚道了跟前：文鳶，你外祖母來信，說廬江已經(jīng)安定下來了，希望把你接到季家安住。你舅舅家嫡出的小兒子季宜北，和你年紀(jì)相仿，你外祖母想將親事訂下，趁著現(xiàn)在廬江安定，讓你提前住過去，等到了年紀(jì)再成婚，以免日后不知何時又打了起來。

    建安元年，二月，那日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文鳶帶著菊簪蘭佩和陵安，跟著季姨，拜別了父親，拜別了師傅，一同往廬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