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呢,是女主角記憶錯亂,將街頭的一位路人,當成是自己的兒子,拉著他,非要問他,為什么不回家,為什么不學(xué)好。然后,引發(fā)路人圍觀,被人勸解,反倒對路人一陣辱罵,將內(nèi)心深處對丈夫的壓抑全部訴說出來的一場沖突戲,你來演一下?!?br/>
因為歐煥辰的緣故,導(dǎo)演親自下場,很耐心的給寧瑜如講戲。
寧瑜如翻了下劇本前頭的劇情梗概,她吃驚的發(fā)現(xiàn),這劇本竟然是一部內(nèi)容很沉重的反應(yīng)社會問題的意識流影片。
它講的,是關(guān)于時代大變革中,一位農(nóng)村留守婦女的經(jīng)歷,劇本的寫作方式,非常后現(xiàn)代化,居然是回憶跟現(xiàn)實雙頭并進,加上有女主的精神病這一設(shè)定,經(jīng)常出現(xiàn)記憶錯亂,更是讓現(xiàn)實和回憶分不清楚。
她之前聽名字,還以為這部電影又是朱石鑫之前經(jīng)常拍的言、情偶像電影呢,誰料到,朱石鑫居然會拍攝這種小眾文藝片。
之前寧瑜如拍的那部《武則天》,并不算小眾文藝片,好歹也是個歷史劇,而且劇本的噱頭和狗血都很足,將來上映,票房不會差,也可以拿去沖獎,可以說是雙頭并重。
但是這部電影嘛,就是那種純粹的沖獎片了,怎么高大上怎么來,并不會考慮普通觀眾的感受,普通觀眾看不懂,沒關(guān)系,制片方不在乎,只要能拿獎就行了,哪怕被封殺成禁片,也毫無影響,反正票房也賣不出去幾個錢的,只要名聲有了就行。
說真的,哪怕是身為寧璞的時候,她也沒拍過這種片子。
誰讓她是孤兒出身,一直危機感沉重,絕對不做賠本買賣,選片子的時候,都會傾向于不但可以大賣,也能收獲名聲的那種。
咬咬嘴唇,看看端坐在臺上,等待自己表演的歐煥辰,寧瑜如覺得,這部片子,她絕對要拒絕出演的,不僅僅是因為這片子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更因為不能坑歐煥辰。
如果她真的出演,歐煥辰絕對會投資的,到時候,讓歐煥辰虧本,可就大事不好了。
她放下臺本,心中已經(jīng)有了想法,這部戲,最重要的,是演出那個女人的癲狂和野性,可是,她偏偏不打算這么演,她要把這個女人演的楚楚可憐,演的讓人掉眼淚,一邊證明她的演技,一邊證明——她不適合這個角色。
剛這么想著,導(dǎo)演卻是一揮手,道:“小徐,你去跟她搭戲,演那個路人?!?br/>
寧瑜如本以為是自己一個人表演呢,卻沒想到,還有人配合,看來,導(dǎo)演是真的很重視這場表演。
正在這時,看到走向自己的人,寧瑜如有些樂了。
這不是徐昭寧么,這下,更好了。
表演正式開始了,寧瑜如閉著眼睛,默數(shù)了三秒鐘,正式入戲,睜開眼睛,她就已經(jīng)是自己之前設(shè)定好的那位被柔弱不堪,似乎一朵被雨打風(fēng)吹,又遭輾軋進路面塵土里的破碎凋零花朵般的女子。
還沒開口,她就哭出來一臉淚,然后像個真正的鄉(xiāng)下婦女一樣,拿袖子在臉上橫著一抿,拉住了面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她離家出走,不學(xué)好的兒子。
剛才寧瑜如那個橫著拿袖子抿臉的動作一出來,導(dǎo)演的眼睛就亮了。
太活靈活現(xiàn)了!完全就是一個鄉(xiāng)下婦女,現(xiàn)在還沒上妝,就已經(jīng)這么完美,等上了妝,還得了。
“媽求你了,回家!”女人拖著兒子,哽咽著,細聲細氣的說著,還偏頭四處亂看,似乎生怕家丑外揚,將那種農(nóng)村驟然來到大城市的婦女的自卑和仔細,全都演繹得淋漓盡致。一邊說著,她的眼淚一邊不要錢的朝下掉。
但是,導(dǎo)演看到這里,方才驚喜的眉頭,卻是微微的蹙起來一點。
雖然寧瑜如演的很好,可是,總是哪里感覺不對勁兒。
接下來的劇情里,寧瑜如一句臺詞都沒說錯,哪怕徐昭寧有兩句臺詞沒接對,但是寧瑜如卻沒錯。
到了劇情的關(guān)鍵點,她的眼睛霧蒙蒙的看著眼前的徐昭寧,神色迷離,就好像透過徐昭寧看著另一個人,一邊無聲的哭著,一邊說著臺詞上對自己丈夫的譴責(zé)。
是這個男人,毀了他的一生,她不甘,她不愿,她覺得痛苦,甚至罵出了臟話。
寧瑜如演到這里,竟然臉頰一片通紅,額頭的青筋漲起,偏偏臉上的眼淚沒了,卻更加讓人覺得她很難受。
看到這里,馮小喬已經(jīng)驚呆了。
演哭戲,其實并不是最難的,最難的,卻是演這種情緒隱忍,就像是一桶火藥一樣引而不發(fā)狀態(tài)的大憋戲,要是能淋漓盡致的演出來,妥妥的在國內(nèi)拿獎,沒的說。這種張力,已經(jīng)不是普通演員可以做到的,甚至老戲骨都輕易做不到,只有那種天才型的演員,才可以磨練出。
可是,寧瑜如卻演出來了,而且,演的那么好,馮小喬是跟梁若幽一起上了好幾年表演課,也去探過班看她演戲,她知道梁若幽的水準,簡直給眼前的寧瑜如提鞋也不陪。
馮小喬看著寧瑜如的眼神里,滿都是崇拜!
寧瑜如將來,絕對不會是個普通演員。
但是坐在旁邊的導(dǎo)演,表情卻已經(jīng)是氣急敗壞了。
寧瑜如演得越好,他越是生氣!因為寧瑜如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動作,貌似都是按照劇本里在做,可是,偏偏跟這部戲的氣場和女主的設(shè)定,偏出去八百萬里遠。
這部戲要的是女主撒潑,然后辱罵,發(fā)泄,要的是那種罵天罵地罵祖宗的氣勢,要的是那種被農(nóng)村廣播里天天宣揚的“女子也頂半邊天”口號下長大,可是又受封建思想殘余深重影響的潑辣女人的本質(zhì),要的是那種暴發(fā)和力度,但是,寧瑜如她偏生把一場泄洪,演成了一個牢牢關(guān)著水,就是不讓水出來的大壩水池!
最讓他生氣的,就是寧瑜如這種無懈可擊的演技,因為,他連指正都不知道怎么指正。
說句良心話,這么會演的女演員,他還從來沒有合作過,面對寧瑜如這樣的演技,他心底犯怵,他有些慶幸,今天那位編劇沒過來,如果他在場,看到寧瑜如的表演,說不定會被吸引,然后當場改劇本,把劇本改成適合寧瑜如的類型。
到時候,那就搞笑了!朱石鑫導(dǎo)了這么多年的言/情偶像電影,忽然轉(zhuǎn)型,自然也是心中充滿忐忑,對劇本鉆研了很久,才下定決心選擇導(dǎo)這部片子,如果臨時改動劇本,尤其是這種對女主人設(shè)進行大變動的改動,他肯定無法接受。
此刻的寧瑜如,在朱石鑫的心中,就是一頓好吃的大餐,而他,是一個腸胃虛弱只能喝稀飯的人,看著眼前的珍饈美味,龍肝鳳髓,但是卻根本沒有能力將它吃下去,因為,吃下去會壞肚子的。
他這一刻,于其說是對寧瑜如有怨懟,不如說,是對自己不滿意,這么好的演員,他卻沒能力用。
多年來拍攝言、情偶像劇,誠然讓他積累了大量的經(jīng)驗,可也是這些經(jīng)驗,束縛了他,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并沒有那個能力跟寧瑜如合作,他駕馭不了這樣的演員。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選擇徐昭寧做男主角了。
寧瑜如表演完,微微閉著眼,然后輕吸一口氣,便從戲里的狀態(tài)脫離出來,落落大方的露出個笑容,鞠了一躬,退場到一邊。
女主角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定下來的,寧瑜如和眾人打過招呼,便離開了。
馮小喬一陣小跑,追上來,滿眼驚艷的看著寧瑜如,道:“如如,這次的女主角絕對是你的,沒跑了?!?br/>
甚至連他們的那些表演課老師,馮小喬也沒有在他們身上見過這么棒的演技。
尤其是寧瑜如還是拿到劇本看了不到半小時,便立刻出演的情況下,這樣的演技,可謂是神乎其神。
寧瑜如看看馮小喬,搖頭道:“不一定是我?!?br/>
離開試鏡室前,她將朱石鑫的表情看到的一清二楚,朱石鑫怕是不會讓她擔任女主角的。
歐煥辰看眼寧瑜如,他雖然是門外漢,不像是馮小喬那么懂,但是他也認為寧瑜如演的非常棒。
他已經(jīng)在心中打定主意,哪怕那邊不要寧瑜如,他砸錢也要把她砸成女主角!
反正,歐家最不缺的就是錢了,還不如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譬如,讓寧瑜如一展才華。
歐煥辰開車將兩人送到校門口,停下車子,對寧瑜如道:“回家?!?br/>
馮小喬立刻打開車門,跳下去,和他們笑瞇瞇的揮手道別。
如果說普通學(xué)校的學(xué)霸,是用成績來衡量的話,那么,影視學(xué)院的學(xué)霸,就是用演技來衡量的。只是演技這東西,有時候不太好用確切的數(shù)值具現(xiàn),但在馮小喬的心中,寧瑜如的演技,她給打一百分,一分不扣,完全不怕寧瑜如驕傲!
回到宿舍后,梁若幽已經(jīng)在宿舍里了。
只見得到馮小喬一個人,梁若幽的目光中微微閃過光芒。
明天她們沒有課,然后就是周末了,她就猜寧瑜如有很大概率不會回宿舍,而是回家。
這樣的話,她能操控的空間,就大了。
看看馮小喬,梁若幽捧起自己放在桌上的一只盒子,說道:“小喬,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章魚丸,我給你帶了一份。”
“哇,你太好了?!瘪T小喬高興的捧著盒子,一邊吃,一邊嗚嗚啦啦的說話:“對了,幽幽,今天我看了她的表演,她好棒哦?!?br/>
梁若幽微微垂著頭,然后問道:“真的么?是我的演技好,還是她的演技好?”
馮小喬大大咧咧的,隨口說道:“咱們老師都沒她演得好?!?br/>
梁若幽抬眼看著馮小喬:“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