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山脈不遠(yuǎn)處有一個鎮(zhèn)子喚作遼鎮(zhèn)，這個鎮(zhèn)子最近迎了許多來客，先是來見識魔教重新開山的，又是來見證那所謂的比武擂臺的，到了后面更過分的是某些人所說，應(yīng)王前輩之約，特為戰(zhàn)天而來。

    可幸好鎮(zhèn)子里的那些個客棧酒館不管你為何而來，只要你掏得出白花花的銀子，那您可就是這兒的貴客，特別是那鎮(zhèn)子里的人稱六爺?shù)牡谝桓缓劳趵狭?，這廝生的一個好頭腦。

    據(jù)說他遠(yuǎn)方的哪個親戚是魔教中人，提前了許久就知道了魔教要重新開山的消息，這廝就特地提前了許久就租下了一些門面，將他們做成了酒館、客棧。

    原本鎮(zhèn)子里的人都說老六窮瘋了，老想著天上掉餡餅，不成想這一小段時間，他王老六就成了人們口中的六爺，這六爺住的那宅子也成了遼鎮(zhèn)里最大的一個宅子。

    他王老六成了個富豪，也有了個富豪才能有的怪癖，他在他家宅子前修了一個大亭子，他老人家哪，每天從早到晚閑著沒事兒的時候，就愛坐在那亭子里的竹椅上，瞇著眼享受他那個旱煙袋。亭子中的那桌上放著一壺清茶，那煙抽的費力了，六爺就慢悠悠的倒出些許，用嘴輕輕一抿，又會長嘆一口氣，這口氣喚作神清氣爽。

    有的時候或許是呆著太累了，他才直起身來，活像個耕地的老牛，一步一晃腦的走在遼鎮(zhèn)的大街上，看到些個向他問好的人，他就總是笑呵呵的點頭，隨著那兩下點頭，他腦袋上的一雙招風(fēng)耳也微微顫抖。

    倘若撞上他心情好的時候，他就開口道：“嗨呀，我那酒館里才進(jìn)了些許好酒，不妨進(jìn)去同飲一番？”如此這般的氣派富豪，真真是令鎮(zhèn)里的人羨慕又崇拜，那鎮(zhèn)里年輕些的男娃總是對著天發(fā)誓，長大以后就要當(dāng)六爺這樣的大人物。

    只是鎮(zhèn)里的人都覺得奇怪的是，他王老六之前只是和鎮(zhèn)子里尋常的店老板無二也就罷了，怎到了如此這般的地步，房中也不藏個嬌妻美妾。

    說到此處，就得說道說道他王老六的來歷，他原本是個外來戶，據(jù)說當(dāng)時他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些傷痕，據(jù)他說是在外闖蕩被一些個賊人搶劫，自從他被鎮(zhèn)上的好心人王媽救下來以后，他就在遼鎮(zhèn)中住了下來。

    可別人問他姓甚名誰，他只是一直搖搖頭，因為王媽家已經(jīng)有了五個兒女，于是他就一直自稱王老六。

    奇怪的是，他六爺年輕的時候，據(jù)說也是個俊秀的小伙，可就算有大姑娘走到他面前嬌羞的低下了頭，這六爺也不會有些許春心萌動的感覺，只是他那臉哪，比人家大姑娘還紅，躲著大姑娘躲的比誰都快。

    整個鎮(zhèn)子里的人都知道，那鎮(zhèn)子西邊住著的肖若若肖姑娘可一直惦記他王老六的緊呢，直到今天他王六爺成了孩童口中的王六伯，肖姑娘成了孩童口中的肖姨，可這一對妙人，還真就有默契一樣的，男未婚，女未嫁，不知道是因為個啥。

    鎮(zhèn)里的人也不多問，他們知道像王六爺這般重感情的人，自有他不娶的原因，王六爺有多重情這一點，從那王媽如今所住的宅子就可見一斑，足足比他王六爺住的宅子還大了足足三倍。

    可今天王六爺如同老牛一般抽著他那旱煙袋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原本一直笑瞇瞇的臉色突然就變了，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然后他連忙抽了兩口煙仔細(xì)看了看眼前走來的人，之后他的臉上充滿了激動之色。

    向王六爺這兒走來的，是個一家三口，他們?nèi)俗叩暮苈?，那約莫有個八九歲的女孩生的活像個瓷娃娃一般可愛，正坐在那男子的脖子上，將她那個頭不算很高的爹爹當(dāng)成個大馬騎，那男子還一直笑著給他女兒指來指去，可當(dāng)這男子看到王六爺?shù)臅r候，也一下子愣住了。

    六爺?shù)谋砬樽兊煤芸?，又變回了那平時那得意洋洋的樣子，只是走到那男子面前的時候，平日里說出的話變了些許：“這位爺，您是才到遼鎮(zhèn)吧，面孔有些生哪?！?br/>
    男子點了點頭，六爺抽了兩口旱煙，繼續(xù)開口道：“鄙人王老六，在這鎮(zhèn)子中也算有些閑錢，開了幾所客棧，不知這位爺能否賞光蒞臨一番？”

    男子笑著又點了點頭，女孩輕輕地把嘴湊到男子的耳邊詢問：“爹爹，這是不是就是所謂冤大頭??？”

    王老六耳朵一動，那笑容發(fā)自內(nèi)心的從臉上綻開：“是哩，這世道啥都好找，冤大頭可不好找?！边@話惹得女孩發(fā)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他王六爺繼續(xù)慢慢的在前面引路直到到了那“鐵血閣”。

    抬頭看著那“鐵血閣”三字，男子略微有些失神，然后嘆了口氣，說道：“好字！”

    王老六贊同的點了點頭，附和道：“必須好字！”

    “男兒多鐵血，方可鎮(zhèn)亂世，鐵血二字，必須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字?！崩先送种信踔囊槐緯?，有些贊嘆的摸了摸下巴上已經(jīng)灰白的胡須。

    可身旁的那應(yīng)是有個二十歲出頭小妮兒卻已經(jīng)開始繼續(xù)給老人研墨，口中還不滿的嘟囔：“老師，原本你就辭了那私塾老師不干，再不多寫幾幅字來賺些銀兩，那這日子還怎么過?！?br/>
    聽到這話，老人的面色不禁僵住，然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小妮子，這民間流傳的為師的字，哪個不是鼎鼎有名的書帖，莫非我還得專門依靠這個來賺錢？要是回到書院……”

    老人話還沒有說完，小妮兒就用眼睛剮了老人一眼，然后說道：“說好的莫提書院，那個地方簡直能把人悶死，一群不開竅的書呆子。”小妮兒用力的將墨錠砸在硯臺之上：“還有個整天逼著人苦讀書的糟老頭子?！?br/>
    看見小妮兒把氣撒在自己這用來寫字的寶貝上，老人心疼十分：“小妮子，為師不是帶你出來行萬里路了嗎，可別撒氣，為師可心疼了?！?br/>
    “哼，心疼便好，快，寫字。”小妮兒笑嘻嘻的將潤好的硬毫狼毛筆遞給老人，老人接過筆，想了片刻，下筆有神。

    “眾生為棋?！崩先四樕嫌行┰S笑意溢出，小妮兒有些疑惑：“老師，怎么你又笑起來了，又在想著算計誰呢?！?br/>
    “為師想起了許多年前曾經(jīng)一起手談過的一個妙人。”老人的眼中有些迷惘，當(dāng)年那個推辭不去書院自學(xué)成才的那個南唐第一文才，才是真正的當(dāng)世第一文才哪，你說過你落下過春秋七子定天下，如今倆子已現(xiàn)，老夫是真心欽佩。

    老人以才智入圣，世人推崇其名，稱其為鬼谷子，可鬼谷子雖能寫下眾生為棋四個大字，卻做不到當(dāng)年那個南唐文才李公羊那般，在茫茫眾生中，選出一二人來作為當(dāng)世棋子，如今已有倆子被老人看出，可還有五子在何處，鬼谷子依舊迷茫。

    一子游天下，聚天下氣運于南唐，培后輩新主，聚人間氣運以斗天，強行放下那成圣的契機，以性命留住了南唐的氣運蛟龍，可敬。

    一子入西漠，聚西漠人心，看似以夾在天宮與西楚之間，實則雙方皆不敢輕動，既威脅那些個所謂天人，又在西楚身后亮出了隱隱尖刀，好！好個李公羊。

    “這妙人當(dāng)時與老師手談，誰勝誰負(fù)？”小妮兒有些好奇，鬼谷子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胡須：“不勝上下。”

    “老師出手都能不分上下？”

    “自然，為師最后掀了棋盤……”

    李公羊春秋七子第二子，西漠薛成武！

    “小妮子，你可知當(dāng)年為師為何給你賜名春雨？”鬼谷子撩起他的袖子，將筆放在了硯臺之上，春雨小丫頭連忙拿了起來，一手拿著一個茶壺，茶壺中的水順著筆尖沖洗，鬼谷子轉(zhuǎn)頭看到這一幕，又差點驚得揪掉了自個的胡子。

    “簡直暴殄天物！”可他終究不敢上前去搶，生怕這祖宗用出些更過分的法子，看春雨小姑娘這架勢分明是聽厭了老人家的念叨，于是鬼谷子自個兒尋了個地兒坐著，為了防止看到春雨小姑娘浪費他的好茶洗那一百多年前自己從后周皇帝那得到的硬毫狼毛筆，老人家干脆直接閉上雙眼。

    眼不見為凈！

    可閉上眼來，想起薛成武那一步棋的落子，越想越妙，先落子魔教，生根于西漠，簡直妙的不能再妙！

    誰人知，魔教原有八大護(hù)法，八護(hù)法之首人送綽號血魔，可這血魔原名喚作薛成武，后判出魔教，易名薛三，成了西漠出了名的神醫(yī)！其出身根源，是那南唐鬼士落下的春秋棋子之一，老人越想越得意，李公羊呵，整個天下，恐怕沒幾人能像老夫一般，看破你的這些個設(shè)計了。

    可你還落下了哪五子呢？憾不能與君真正博弈，只能同為一方，人生一場，若能真正與你以天地為棋盤，放手博弈一場，那才是最為痛快。

    然而老夫也有一些地方你縱使拍馬也不能及哪，你有春秋七子，我有書院五杰，可除卻這五杰之外，那喚作春雨的小妮子，才是我給這天下送來的一場及時雨哪。

    鬼谷子很滿意，想著想著不自覺就發(fā)出了鼾聲，春雨丫頭將他的那些個東西收好，皺了皺瓊鼻：“這老頭子，春困秋乏夏打盹，當(dāng)真是沒多少清醒的時候?！毙」媚锬昧藗€大衣給老人披上。

    在一片鼾聲之中，小姑娘輕輕聽著那黃鸝鳴翠柳之上的佳音，對只在書中看見的大千世界，心向往之。

    ……

    小女孩在客棧后的那塊空地上逗著不知道從何處捉來的螞蚱，女子含著笑看著自家閨女活潑的樣子，想起當(dāng)時見著自己那個冤家的場景，總是不由得心中隱隱升起一點驕傲，我家這個男人哪，那可是奇男子。

    女子名為趙姝但要說其來處，那可一點都不簡單，女子其實原本并非西漠人士，而是那南唐先帝趙毅的私生女，可這一層身份，除卻李公羊和趙毅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至于生下她的那個身份貧賤的母親，早就重病身亡了，只是死前將她托付給了家中的那個仆人。

    那個仆人的名字叫做苦根，可在趙姝看來，那個名字一點也配不上苦根其人，他過的似乎一點也不苦，不僅有個天境之上的實力，并且深得李公羊的信任，可趙姝一點也不想回憶與李公羊相處的點點滴滴，在她眼里那個男子實在是太過于深不可測，自己稍微動一點點念頭，感覺就會被那個全身裹在黑袍里的男子知曉。

    當(dāng)年母親早逝之后，不知為何，父親從來就沒有多過問哪怕一句有關(guān)她的問題，任由她在李公羊那里當(dāng)一個侍女，沒錯，趙姝八歲逝母，在李公羊那里一呆就呆了十年，除了服侍李公羊之外，她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誦讀一本李公羊自己寫的書。

    雖說李公羊是個文人，可他那本書分明需要吸納天地元氣，需要靜心體悟，可奇怪的是趙姝足足練了十年，都沒有練出什么武學(xué)境界，只是覺得心態(tài)平穩(wěn)了許多。

    可以說趙姝小時候沒有從父親身上得到哪怕一點父愛，唯一經(jīng)常接觸的只有李公羊，還有李公羊身后的那個永遠(yuǎn)卑躬屈膝的小宦官，但李公羊雖說永遠(yuǎn)裹著那一個大黑袍，但她分明能感受到偶爾李公羊身上的溫暖，她認(rèn)為，這種溫暖，或許就是父愛。

    一切的轉(zhuǎn)機是在她十八歲那年，李公羊給他說時機到了，可以出閣了，送她出閣的依舊是那個老仆人苦根，那是她出生以來走過的最遠(yuǎn)的旅途，從南唐一直走到了西漠，李公羊告訴她，她是他落在西漠的一顆棋子之一。

    每當(dāng)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趙姝總是不自覺的發(fā)笑，世人都知道南唐李公羊謀略萬千，甚至也有人推測過李公羊在那場春秋戰(zhàn)末到底留下了多少棋子，可誰能想到他的一子并不只是一個人呢？連常常服侍在李公羊左右的她都不知道，這個一身神秘的男子，究竟留下了多少后手。

    到了西漠之后，她遇見了他，那個時候的他正在被人追殺，那個時候的他還不叫薛三，他叫薛成武，是魔教余孽，是練了邪功該受到千刀萬剮的魔教賊人。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動手，那一團(tuán)血霧之中的他，在那個叫做無當(dāng)軍的軍隊面前大開殺戒，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只看見在那一往無前，敢死敢拼的無當(dāng)軍馬蹄之下，他身上的血霧越來越淡，之后，苦根出手了。

    苦根也不敢硬撼那一群仿佛從地獄里殺出來的悍不畏死的軍士，他只是出手救下了那個重傷欲死的男子，然后帶著他和她一起躲藏在了深山之中。

    當(dāng)她知道李公羊心中的盤算，認(rèn)定她早已屬于他以后，她反抗過，流淚過，無助過，只是真當(dāng)看見那個面目堅毅且大了她足足十歲的男子重傷倒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心終于軟了那么一絲。

    苦根告訴她運轉(zhuǎn)她所練了十年的功法，將其中的功力傳給他的時候，她原本以為那或許就是另外一種她的結(jié)局，她花了十年的時間，成為了他的鼎爐。

    只是當(dāng)他真正蘇醒過來的時候，他強行斷開了她和他之間的聯(lián)系，他自己斬斷了心魔，真正踏入了天境，那一天，她依然記得他說的那句話：“李先生有恩于我，故而我必須聽從他的指令，你可以不屬于我，但你不能離開我。”

    那是屬于他的霸道，她終于選擇妥協(xié)，與苦根一起跟著他，只是在一場據(jù)說是來自于天宮之上的追殺中，苦根為了掩護(hù)他和她的逃跑，將命丟在了那官道之上，她至今都還記得那一天的他，戰(zhàn)欲狂，強行入魔留下了那些人的性命，只有大概一倆個人重傷逃跑。

    幸好路上他們遇見了那個叫做王安山的走鏢人，他將他們送到了隱居十多年的那個鎮(zhèn)子里，她用她身上的功法，化去了他身上的所有隱患，而他天縱奇才，尚未四十悟透了那本《血魔大法》的真意，成為了依靠一套金針一套銀針便可以行醫(yī)西漠的醫(yī)者。

    她原本覺得他不該這么累，但她始終記得當(dāng)她勸他就在鎮(zhèn)子里隱居的時候，他那堅定地回答：“有些債，是我欠下的，那我就得用另外一種方式來還！”他目光中的那種堅定，在她眼中，大抵就是所謂男人該有的那種頂天立地的氣概。

    從一個魔，成了一個醫(yī)者，他走遍天下行醫(yī)，她半步不離，她已記不清楚，那天，是他先吻了她，還是她先忍不住擁了他，趙姝只知道，她淪陷在了他的懷里。那個懷中的溫暖，是她自從喪母以來，唯一感受到的內(nèi)心的熾熱溫度。

    她從來不清楚他的計劃，但知道他是一個真正的善良之人，甚至她肯定如果沒有李公羊的使命，他可以和她一起安穩(wěn)廝守，只是天不遂人，他終于還是選擇了出山，可她依舊放心，因為他帶上了趙姝和薛玉，她知道他既然肯帶著她們，就一定不會讓她們擔(dān)驚受怕。

    薛成武沒有給她多說什么，只是告訴她，他要成為西漠真正的土皇帝，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堅毅十分，原本她都認(rèn)為李公羊的那些所謂吩咐忘了便是，可在薛成武如故一般堅毅的目光中，她選擇默許，她支持自己男人的選擇。

    在趙姝心中，縱使天下有再多英雄，再多好漢，也比不上自己心中放著的這個，頂天立地，一諾千金的鐵血漢子，他才是真正的奇男子。

    得夫薛成武，為婦又何求，望著在一旁開心逗著螞蚱的薛玉，趙姝陷入沉思的目光一時間，變得癡了，她早已分不清，對李公羊，對她那未曾謀面的父親，究竟該恨還是該愛，只是在薛成武身邊呆的越久，那些已經(jīng)蒙上塵灰的記憶，忘得就越干凈，到了如今，大抵已經(jīng)釋懷了吧。

    她只知道，目前的自己是幸福的，那，就夠了。

    在陽光照射之下，一大一小的兩個姑娘的笑臉，熠熠生輝，她仿佛看到了他功成名就，收手隱居時候的樣子，那一天或許薛玉也會遇上她的那個意中人，他們會有一個小小的家，家中會時不時傳來開懷的笑，她能依靠在他的懷里靜看花開花落。

    那樣的生活之下的他們，或許會真的明白何為四季皆春色吧，在懷想之中的趙姝目光迷離，她確信在這個春風(fēng)撩人心的季節(jié)里，她醉在了風(fēng)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