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鬼差忙得停不下腳來,一鍋孟婆湯徐徐冒著熱氣……
“神荼大人,好些個送往人間輪回的魂魄,還沒在人間打個轉(zhuǎn)兒的功夫就又回來了,如此下去,怕是人間當(dāng)真要大亂了?!?br/>
孟阿七手上忙不迭地盛著湯,接著說道:“不論何種災(zāi)難,最受苦的便是人間,若是律兒看到這番景象……”
孟阿七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神荼嚴(yán)厲的眼神瞪了回去:“一切全憑夏離大人安排?!?br/>
“夏離大人僅僅是派了一個女媧后人去往人間暫時平息亂子,再未見有何動靜,那女媧后人分身乏術(shù)啊!怎顧得上全天下人?!?br/>
“你何時如此掛心天下人的安危了?怕不是冥府連日忙碌,你甚感疲累找的借口吧?!?br/>
孟阿七偷笑著縮了縮脖子,轉(zhuǎn)而道:“大人真的相信律兒倒戈向魔界了?律兒一向心懷善念,一心治病救人,若知曉人間這般慘狀皆是由她一手造成,想必該比殺了她還難受?!?br/>
“這災(zāi)難源自魔界利欲熏心,怎的能怪到她身上?”
“誰人不知是因律兒盜走眾神器,放出相柳君,才有今日之慘象?!?br/>
“這話眾人能說,可你說不得,畢竟律兒是我冥府的人,與你更是情意深重,旁人可以懷疑她,我們必然要信她?!?br/>
“可律兒明明只是相柳君的人,當(dāng)日相柳君帶她來冥府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就是因我與律兒情誼深厚,我才知她對相柳君的執(zhí)念有多重?!?br/>
孟阿七不禁想起,文律在冥府許多時日,心中總是惦念著相柳君的。
神荼不再言語,默默地望著手中卷軸,可卻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處,手腕上的紅線隱隱發(fā)光,他不知律兒在魔界是否安好。
神荼知道自己這些擔(dān)憂都是多余的,相柳君當(dāng)年將文律帶到冥府來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姑娘定是他要緊的人兒,如今久別重逢,必然是會好好待她的,神荼明知如此,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這份憂慮。
突然,手腕上的紅線泛著光芒,閃了幾下,斷裂開來,飄落進(jìn)孟婆湯中。
孟阿七緊眨了幾下眼睛,差點兒將頭埋進(jìn)鍋里道:“什么東西掉進(jìn)去了?可不是我弄的!”
神荼慌了神色,眼神飄忽,根本顧不得孟阿七,慌張著朝冥府內(nèi)殿跑去。
猛然撞開一個寢殿的門,差點兒跟九夭撞了個滿懷。
“誰呀?慌慌張張!”九夭一身酒氣,腳下步子都站不穩(wěn),他努力瞇著眼睛令視線聚焦,終于看清來人才道:“原是神荼大人啊,九夭這廂有禮了?!?br/>
“斷了,它斷了!是不是她有危險?”
神荼一把拎起九夭的衣領(lǐng),甚至逼著他倒退幾步靠在墻上才能穩(wěn)住身體。
“神荼大人這是何意?我對男子不感興趣?!?br/>
九夭笑著推開神荼,一步三晃地想要離開,卻被神荼一把拽住:“我的紅線斷了?!?br/>
“斷了好啊,斷了便沒了牽掛?!?br/>
九夭從腰間解下酒壺來,向嘴里灌著,那雙傾倒眾生的狐貍眼借著酒意更顯迷人。
“紅線斷了,是否意味著她有危險?”
“非也,只是人家解了這繩子罷了,一方解了,你這條自然沒了作用?!?br/>
“姻緣祠的紅線不是系上便能心意相通,便能長長久久?”
“誰予你說的?我可從未說過這話?!本咆泊蛄艘粋€酒嗝,順著胸口道:“情由心生,又不是由這破繩子生,三寸紅繩罷了,哪能拴得住宿命?哈哈哈?!?br/>
九夭望著神荼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被酒嗆了嗓子,止不住的咳嗽。
神荼鄙夷地看著醉醺醺的九夭,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仰頭灌下一口,濁酒入喉,猶如風(fēng)沙過境,觸目荒涼。相思難解,一眼落入紅塵,紅塵囂囂是萬劫不復(fù)的開端。
“這酒不該你喝?!本咆灿謴纳褫钡氖种袑⒕茐?fù)尰貋?,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胸膛道:“神荼大人,你與她的緣分還在后頭呢。”
“九夭君,此話可當(dāng)真?還請給我個明白?!?br/>
神荼的眸子倏然亮起來,閃著光芒,熠熠生輝,猶如星河一般。
九夭唇角帶笑,眼睛里卻黯淡無光,極其苦澀,當(dāng)他看到神荼充滿希望的眸色時,心里是裝滿了羨慕的。
但是,他厭惡這羨慕,只因這情緒把他又扯回了現(xiàn)實。
九夭飲盡一壺酒,沙啞著聲音,道:“自然當(dāng)真。神荼大人,假以時日,若是給您選擇的機(jī)會,定要三思而后行,茲是邁出一步,便永無回頭之日。”
神荼只聽見‘當(dāng)真’兩個字后便滿心歡喜,再顧不上九夭后面的話語,喜笑顏開地拱手,道:“多謝九夭君,我還有要務(wù)纏身,改日再陪九夭君飲酒?!?br/>
九夭望著神荼的背影,似乎他連腳步都更加輕快了些,細(xì)細(xì)長長的嘆息從九夭唇齒間溢出。
他倚靠在墻上,如同染盡世間芳菲的一雙眸子,眼角眉梢皆是風(fēng)月,一點薄唇似雪中落得梅花瓣兒,醉酒的紅暈映在臉頰上,下巴完美的輪廓被灑出來的酒沾濕。
他恍然想起在巫山飲得那壇桃花釀,想那巫山神女瑤姬日日靠著飲酒過活,彼時不解其意,如今這酒中有幾分苦澀,幾分辛辣,幾分悲哀,幾分虛假,他嘗得透徹。
初聞不知曲中意,
再聞已是曲中人。
初時不解,這大好河山,何苦醉生夢死?
到后來懂得,孑然一身,踽踽獨行,不過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而已。
求而不得,身不由己。
醉了才是好的。
山河無色,百花褪艷,風(fēng)月盡除去,唯余這杯盞中琥珀色的蕩漾著的酒。
原本有著無限趣味的一事一物,全都跟著心里的人兒一起走了。
這世間繁華萬千,恩怨情仇,再無甚能牽起他一絲波瀾的。
心如枯木,不等春秋。
他低頭,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托著一條紅線,又緩緩合攏手指,緊緊攥著。
所愛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
海無舟可渡,
山無路可行。
一望如隔海,
一步似重山。
山海無可盡,
與君誦長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