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深人靜的大道上緩緩跑著,方才與哥舒彥塵的對峙,弄得我有些緊張,到現在都還沒平復下來。
這人真不是省油的燈,再讓他這么琢磨下去,我的身份遲早會曝光,可逃么?談何容易。
看著車內閉目養(yǎng)神的男子,我道:“主子,你帶我去逛逛夜市好么?”睡了一個大下午,本就沒了倦意,再加上心里裝著事又怎么睡得著。現下我就想一個人走走,靜一靜,可這兒畢竟還杵著這么大一塊,是不是也該問下他的意思。
誰知他卻拉長個臉,冷冰冰說:“我很累,回府?!?br/>
“嗯,這樣也好,那您先回去,我自個兒去逛一下?!彼辉谧允俏易罡吲d的,一直沒機會好好逛下夜市,難得今天這么早下班,不去豈不是錯過一次良機?
“不行?!睗M心的期待在一道冷叱下全部粉碎。
我惱火,這人怎么這樣,自己不去就算了,為什么還偏不讓人去?
我也跟他杠上了,不讓我去,我今天還非去不可。
“如果你不讓我去,我就跳車?!蔽液藓抟а?,一臉狠樣,決定跟他對抗到底。
他好似一點也不在意,輕輕淺淺地甩了句,“隨便你?!蹦樕系纳袂榇a定了我不敢跳。
心一橫,我也豁出去了,掀開車簾就往車外跳去。
上帝保佑,千萬不要摔得太慘!
就在我以為會摔個鼻青臉腫的時候,臨空的身子瞬間被人抱住,一個旋轉,安穩(wěn)著地。
輕呼了口氣,我掙扎著要脫離來人的懷抱,可才一抬頭,就望進一對燦若星晨的眸子,透著微弱的月光,異常灼人,眼里除了盛怒,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焦急。
“就沒見過你這么拗的奴才?!彼麥喩砩l(fā)著燎人的氣息,陰沉的俊臉幾乎快扭曲。
我低下頭,心里也是悶悶的,卻沒再說什么。
毫不憐惜地將我扯進已重新掉頭的馬車,他對車夫道:“去夜市?!?br/>
心底莫名一松,我悄悄瞄了眼身旁的人,知道剛才是自己沖動了。
只一小會兒功夫,我們已走在夜市區(qū)的街道上,雖然子時(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已過,街上的人還是挺多,稀稀疏疏、絡絡續(xù)續(xù),明煌紫醉的街燈照亮了整條街道,一路望去籠著一層光霧,如夢如幻。
街道兩旁的小店、小吃攤都還熱鬧著,還有一部分特技、雜??吹梦已刍潄y。心情本已好了很多,可瞟向身邊冷著臉的歌舒彥塵,胸口還是沉甸甸的,其實從剛才我就不惱他了,但他一直擺著一張臭臉,心情就算再好也會化成蒙煙。
“主子,你還在生氣么?”我想緩和緩和氣氛,小心地端看他臉上的神色,只覺他沒什么變化,也不見理我。
就知道會這樣,可他一個大男人也不該這么小氣,難不成還非要我跟他賠禮道歉?
我不要,再說我也不覺得我有什么地方做錯。
漫漫走了一段路,氣氛一直僵著,看著四下喧鬧的街景,我竟覺得自己跟這兒有些格格不入,心底驀地生出一絲惆悵,恍惚間,覺得周遭的一切離我很遠,可明明又是這么近。
“主子,您對這里的一切應該很熟悉吧!”不知不覺就這么出聲了,沒有絲毫預警,也沒有絲毫顧慮。
“可我,卻沒有一點記憶……”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跟他說這些,只是覺得心底的失落感越來越強烈,就想找個人說說話,哪怕是自言自語也好。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兒?好像在這里…我真的什么都沒有……”
低頭嗤笑一聲,還真是什么都沒有,唯一僅剩的就是自己……和姐姐,可如今,她還能算是我姐姐嗎?她又還愿意認我這個妹妹嗎?
“人們往往對于未知的事物或多或少會有些害怕,我也一樣……”我對這兒一直都存著一份害怕,沒了親人、沒有朋友,更沒有可以相守一生的伴侶,也不知道在我漫長的人生路上,我還可以堅強地走到何時?
“所以,我想趁現在好好地看看這里,這里的人,這里的生活,至少不枉我來這兒一遭……”
忽然覺得有點可笑,我這是在跟他解釋么?還是自己真的太寂寞,需要找一個人傾述?可無論如何這傾述的對象也不該是他,因為他不會在意,也不是那個會傾聽的人。
抬眼看他,發(fā)現他不知何時已側過頭凝視著我,他的眼神有絲疑惑,帶著些探尋,然此刻,我似乎厭惡了這樣的眼神,逐將頭轉回,重新望向身下的腳步。
“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耳邊一聲低黯響起。
我“嗯”了聲。
他沒再說話,隔半晌才輕道一句:“若真忘了,那就好好看看吧!”
心中有些動容,“謝謝主子!”再次抬眼,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依舊沒有表情。
他應該也是不相信我的吧!
一個人如果真的失憶應該顯得彷徨、迷茫且無助,可我,雖說這些都有,但終比失憶的人多了一樣,那便是自主意識過強,再說得白一點就是心思過重,或許南公子不相信我,也就是因為這個,一個失了憶的人,本不該有太多心思。
不知不覺來到一個擂臺前,臺上坐著一位銀發(fā)老者,他身前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長桌的另一旁還放著一襲弦琴。
“這是一位老學士設的對詩臺,他好詩如命,每七日來一次,每次出一道詩題,誰若是對出了他滿意的詩,他便把當日的謝禮贈于誰。”歌舒彥塵在一旁目無表情地說道。
心底來了絲玩性,我睨了眼臺上的詩題《相思》,隨后一掃先前的黯沉,笑走上擂臺,在老者面前執(zhí)筆寫起來。寫完后,我將宣紙遞給老人,隨見他眼神一亮,連連稱嘆:“小兄弟真是好文采,今日這玄木古琴便歸你了?!蔽乙宦?,大喜,當下道謝。隨后老人又拉著我聊了兩句,還激動地要我七日后再來。
接過老人遞來的琴,我笑嘻嘻地跑回歌舒彥塵身邊,他略有所思,明顯是在思索我剛才寫了什么。
果然,才想著,他已出聲問:“你剛才寫的什么?”
我眼珠兒一轉,逗他:“老人家是拿玄木古琴來換,那主子您拿什么來換?”
他不想我竟跟他談條件,臉先是一冷,隨后嘴角邊溢起一抹陰謔道:“折磨人的方法很多,我也想看看你最適合哪一種?”
呃,我被他邪惡的眼神嚇到了,趕緊抱琴膜拜:“主子英明,主子威武,小的剛才是這樣寫的:‘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ㄗ燥h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瓦@樣。”
他似是很滿意我的識相,唇邊揚起一道月弧,還破天荒地夸道:“不錯?!?br/>
當下我嘚瑟地湊到他面前,一臉賊笑,“其實這詞不是我作的,我剽竊別人的?!边@話說的理直氣壯,好不自豪。抬眼看他一陣青一陣白的臉,心里痛快之極,看你還嚇我。
我猶自抱古琴蹦在前面,身后傳來一聲哼笑,竟少了往日的譏嘲,多了一份無奈,看來這冷酷美毒男也開始變正常了。沒蹦幾步,胃疼起來,我難受地彎下腰,這才想起一天都還沒進過食。
“怎么了?”歌舒彥塵來到身旁,皺眉看我。
我看他一眼,說:“可能是餓了?!?br/>
他似是想起什么,劍眉一挑,“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
我點頭,昏死得跟豬一樣還吃什么東西!隨見他眸子里升起一抹好笑的神色,說:“你還真像塊石頭!”
我一時沒回過神,待反應過來,才咬牙瞪他,這人明擺著是在罵我。
奪過我懷中的古琴,他拉著我向路邊一家小攤走去,“店家,兩碗牛肉面。”找了張靠里的桌子,我們坐下。
鍋爐旁的小老板應完,搟面的手更加揮舞起來??戳丝此闹艿氖晨?,這小攤的生意不錯,簡單的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不過,睨著對面衣鮮華麗的歌舒彥塵,這人都這么有錢了,難道就不能請我吃頓好的?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弧唇一斜,透出幾分輕嘲。
我嗔他一眼,一副“我又沒說什么”的表情,也難得鼎鼎大名的歌舒彥塵陪我吃路邊攤,我面子還是挺大的,瞧他那身行頭,完全跟這兒不搭調,對店家和過路的行人來說是蓬蓽生輝,可對四周坐著的食客來講,那可謂是煞風景。
就是,都這么有錢的人了,還來這兒湊什么熱鬧。
片刻,老板將兩碗熱騰騰的面擺在我們面前,我端起桌上的碗輕輕吹了吹,喝下一口面湯。然湯一入口,我就愣住了,歌舒彥塵見我發(fā)怔,挑眉問:“怎么?”
我揚唇一笑道:“沒,就是這湯太好喝了?!闭Z落,津津有味地吃起面來。
其實,有時只需一個輕微的觸碰,就能牽引出許多往事,這味道跟我前世的很像,吃著這面我恍惚有種回家的感覺,只是,那里如今已不再是我家。
心滿意足地吃完面,我抹了抹嘴,隱約瞥見歌舒彥塵唇角的月弧,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放下一塊碎銀子,他領著我往夜市街的出口走。一路上又冷冰冰地給我買了一些甜美誘人的糕點,什么芙蓉酥、桂花卷、珍珠糕的,總之是這南朝的特色點心,吃得我不亦樂乎。WWw.lΙnGㄚùTχτ.nét
回歌舒府已是三更時分,雖然很困,我卻破天荒地向他行了個十足十的大禮,這才回房睡覺。
不得不說,今晚是自我遇見他以來,他最有主子風范的一晚,希望他以后也能繼續(xù)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