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檀乍聞故人之名, 略略抬了抬眉毛, 便有些不想走了。
沈提也不避諱,只品了口香茶, 才道:“竟然是他, 原來已從南疆回來了?!?br/>
那中年管事看似平平無奇, 然而能執(zhí)掌三思樓的人, 如何是等閑之輩?此刻亦是神色如常,回道:“六年前,葉鳳持因修行陷入困境, 為求突破, 自愿接受磨礪,奔赴關(guān)外守疆。如今回轉(zhuǎn),也舍棄大宗弟子身份, 將上段武斗會名額讓渡同門, 而自愿闖十絕關(guān)?!?br/>
他同少宗主稟報時, 有意無意掃了沈月檀一眼。
沈月檀暗自苦笑,葉鳳持這幾年的境遇, 對外自然是稱其為修行磨礪自我, 實則卻因當(dāng)初護(hù)著沈月檀而得罪了宗主千金, 非但不得不遠(yuǎn)走邊境避禍, 如今連參與上段武斗會的名額也被剝奪了。
葉鳳持固然是隨本心所愿行事,然而沈月檀受其恩惠, 總念著要報答了才是。
沈提對這二人神色視若無睹, 只道:“他既肯闖關(guān), 自然是有取勝的把握,去瞧瞧?!?br/>
那管事道:“是?!?br/>
便命人打開內(nèi)室深處一扇琢磨得光滑圓潤的白玉門,又上前攙扶沈提,往隨行身邊的侍從則一一知趣退下,恭候在原地不動。
能縱覽十關(guān)的中樞之地由重兵把守,連幾位長老也不得擅入,在場眾人便只有少宗主與這位三思樓管事有權(quán)入內(nèi)。沈提臨行卻轉(zhuǎn)頭道:“月檀,你也隨我來?!?br/>
沈月檀錯愕抬頭,遲疑道:“可、少宗主,我……”
沈提道:“無妨,有我允準(zhǔn),問道宗便無人能阻攔。何況葉鳳持與你淵源頗深,既然遇上了,何妨為他做個破十絕關(guān)的見證?”
沈月檀見他說到這等地步,只得笑道:“少宗主倒是對他信心十足……那小、小弟我就冒昧了?!?br/>
他便上前與沈提并肩而行,邁入那扇白玉門中。
穿過整條玉白長廊,有一艘飛舟相候,將三人送往十絕關(guān)中樞——位于懸空大殿的正中央之處。
阿蘭若堂武士在中樞殿外嚴(yán)陣以待,身形魁梧堅固,道力渾厚,氣勢如山岳巍峨,層層陣法的符紋散發(fā)著金紫光彩,如鳥雀翻飛、彩霞閃爍,環(huán)繞在大殿周圍。
三人穿過僅能過一人的狹長金橋,停在了玄黑底漆、黃金嵌邊的雙扇大門前。沈提取了少宗主金印,中年管事取了足有一個巴掌大的白玉鑰匙,又將同樣的一把白玉鑰匙遞給沈月檀,叮囑道:“開門之后,妥善收藏。若是弄丟了鑰匙,就要在殿中被誅殺當(dāng)場?!?br/>
沈月檀連連點頭,小心握住鑰匙,在二人身形沒入黑色大門之后,這才上前,將鑰匙插進(jìn)鎖孔。
而后天地翻覆,他便察覺自己置身在一間廣闊大殿之內(nèi),根根立柱如冰晶剔透,高聳得不見頂棚,頭頂則懸浮了數(shù)不盡的浮光,如夜空繁星鋪陳,不可勝數(shù)。
他細(xì)細(xì)查看,這些飛絮般的浮光各自安守領(lǐng)域,有五團(tuán)光數(shù)量龐大,占據(jù)了半個天頂。另一邊則零零星星,數(shù)量稀少,幾近于無。
殿中遼遠(yuǎn)無邊,唯獨前方形單影只,立著一道瘦削身影,云白深衣袍角輕輕滑過晶瑩剔透的地面,翩然如天際流云。那人正是沈提,那管事卻不見了蹤影。
沈月檀便朝他走去,沈提則抬手一招,孤零零閃爍在一片空寂之中的浮光微微動了動,朝著他飛來。離得近了,方才顯露真容,原來是個白色的燈籠,光焰閃閃,映出了一片咆哮的血海來。
那景象栩栩如生,滔天血浪宛若要當(dāng)頭罩下,一個身著月白深衣的人影巍然不動佇立浪尖,淺色長發(fā)束在腦后,黑白兩色的念珠如護(hù)衛(wèi)一般,環(huán)繞在他身周來回穿行,若有血水飛濺,都盡數(shù)被反彈散盡。單手持一柄猶若星漢燦爛的長劍,乘風(fēng)破浪、披荊斬棘,在朝著血海深處疾馳而去。
沈提聽那少年走近,方才道:“第九關(guān)名為紅水,關(guān)外一日,關(guān)中十年,只看他何時能破陣。百年前那位先賢半日破前五關(guān),七日破六至八關(guān),而后卻在第九關(guān)耗了一月有余,又在第十關(guān)耗了三月有余。若以關(guān)中算,則等同耗費五百年歲月方才破關(guān)……”
沈月檀倒抽口氣,再望向血海翻騰中若隱若現(xiàn)的人影時,便察覺到徹骨而生的寒意。
沈提見他神色有異,柔聲問道:“月檀,怎么了?”
沈月檀平復(fù)煩亂心緒,肅容道:“我幼時讀書曾聽聞,所謂天道倫常,是要眾生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方才能保修羅界太平安康。意即指:務(wù)農(nóng)者須得世世代代務(wù)農(nóng)、經(jīng)商者須得世世代代經(jīng)商,而唯有悟道修道者,世世代代方可悟道修道,是為各安其位。若有人不安于位,非要強(qiáng)求與己身不符的地位,便須得付出百倍千倍代價……”
適逢怒濤席卷,猶如一條猩紅長舌將葉鳳持從頭到尾裹挾卷纏,拽入到水面之下,海中密密麻麻的食人水怪蜂擁而至,將他整個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
沈月檀不由住了口,憂心忡忡看去,好在須臾間水面炸裂,數(shù)不清的水怪死無全尸。葉鳳持全身而退,仍是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念珠,安然落在海中一個小小孤島上稍作休整。
沈月檀這才續(xù)道:“葉鳳持祖上世代務(wù)農(nóng),卻出了這樣一個天才,原本被收入勇健第一宗門是曠古爍今的幸事,卻受我所累……到最后仍是進(jìn)不成上段武斗會的會場。第九、第十兩關(guān)的闖關(guān)難度,莫說是尋常百姓的子弟,就算世家精銳……單說我沈氏青壯一代,就并無一人有能耐過關(guān)。不,十大宗門的世家子弟加起來,也不如一個葉鳳持。然而葉鳳持卻被十絕關(guān)所阻,若是不慎破關(guān)失利,便連挑戰(zhàn)這群手下敗將的機(jī)會也爭不到?!?br/>
沈提輕輕一笑,柔聲再問:“所以?”
沈月檀緊緊握住拳頭,道:“所以……上位者并非因有德而高踞,下位者亦非因無能而低伏,不過是靠祖輩余蔭……投了個好胎罷了。為何天道倫常如此不公?”
沈提仍是笑,低低咳嗽了幾聲,這才道:“堂弟這問題問得好。你能見微知著,又能悲憫底層之苦,伯父伯娘泉下有知,必定高興得很?!?br/>
沈月檀才道:“伯……?”待反應(yīng)過來時,剎那間遍體生寒、臉色大變,退了兩步才咬牙強(qiáng)忍,在袖子下攥著拳頭笑道:“少、少宗主……此話怎講?小人聽不明白。”
沈提嘆道:“沈雁州那廝,果然一個字也不肯同你透露?!?br/>
沈月檀更怕多說多錯,只咬著牙不開口,沈提見他驚懼交集,又自嘲般笑道:“沈雁州總該同你提過,問道宗內(nèi)有自己人?!?br/>
青宗主夫婦戰(zhàn)死后,沈鴻等三兄弟聯(lián)手謀劃,將青宗主一系同黨接連除去,是以月宗主才會孤立無援,輕易被廢。然而有沈雁州暗中連橫,問道宗內(nèi)仍有親青宗主、月宗主一派的嫡系潛伏。
沈雁州自然是同他提過的,只不過未曾透露過其中任何一人身份,他自然更萬萬想不到,沈提竟會是其中的一人。
前幾日他還憂心忡忡同沈雁州商議,少宗主邀約他會面不知有何用意,那廝竟分毫不漏口風(fēng),只叫他見機(jī)行事。沈月檀思及此事,不由怒火中燒,暗暗立誓若再見沈雁州,必不叫他好過!
他仍不敢掉以輕心,只含糊道:“……少宗主何必淌這渾水?”
葉鳳持修整完畢,離了孤島,再度沖進(jìn)血海中廝殺。
沈提目光追著葉鳳持身影,落在了必經(jīng)之路的遠(yuǎn)處,巍巍然浮現(xiàn)的龐然大物陰影上,嘴角微勾,笑道:“沈月檀莫非是問,家父如今貴為宗主,愚兄更一步登天成了繼任,憑什么不肯安享到手的榮華與權(quán)柄,非要倒行逆施,與自己父親為敵?”
他問得委實直白且露骨,沈月檀思來想去無從粉飾,索性默然點頭。
沈提卻不再開口,只噙著一絲笑容,伸出細(xì)長蒼白的手指,徐徐解開一層層衣衫。
沈月檀瞪大眼,愕然視線落在他展開衣衫后,露出的胸口上。
那青年常年不見日光的胸膛略顯單薄瘦削,蒼白得如同冰雪一般。在胸膛正中央、心輪的中心位置,則嵌著一枚指頭大小的血紅寶石。周圍符紋呈深紅色四處擴(kuò)散,覆蓋了大半個胸膛。
寶石打磨精致,棱面閃閃爍爍,輝光四溢,映照得肌膚如同滲血。
沈月檀只微愣后便醒悟過來,顫聲道:“這是青宗主的——”
沈提笑道:“是青宗主的半枚命輪?!?br/>
沈月檀到底忍耐不住,潸然淚下,抬手輕輕撫了撫那寶石,觸手處溫潤堅硬,正如“君子如玉”一句,用以形容沈青鵬,再合適不過。
沈提任他觸碰命輪,低聲道:“我幼時生過一場大病,脈輪毀盡,生死難測。家父惱我無用、卻偏生占著他嫡長子的名分,暗地里吩咐下人,要放任我自生自滅。是大伯父分我命輪,救我性命,又時??搭櫿樟希疑蛱岵诺靡云埢钪两??!?br/>
他語調(diào)帶出些微譏誚聲色,冷聲笑道:“可嘆沈鴻至今以為我年幼無知,不曾看破他當(dāng)年如何冷血無情,如今反倒要仰仗我智謀,助他坐穩(wěn)宗主之位,又要利用我作誘餌,引出仇敵,為扶持他那寶貝幺子繼任宗主掃平道路。月檀,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生身父親薄情狠毒,反倒是青宗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換做是你,你當(dāng)何去何從?”
修羅界常年受魔獸侵?jǐn)_,征戰(zhàn)不休,自然以武為尊,然而世家鼎立,自然也重孝道親情。問道宗少宗主身份尊崇、行為更被視作典范,從他口中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若是傳揚出去,少不得有場軒然大波。
沈月檀終究不便直說“為我爹反你爹”,思來想去只道:“先有父慈,而后才有子孝。羊羔跪乳,若無乳,何須跪?烏鴉反哺,未嘗哺,如何返?若我與堂兄易地而處……必定也問心無愧。”
沈提聽他慷慨陳詞,不由得垂頭下去,低低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