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驟然從夢中驚醒,眼眸含水,迷茫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倏然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又做了什么,雙頰覆上紅云。她低低道一聲“表哥對不起”,似落荒而逃般,提著裙子就要下馬車。
然而她尚未緩神,小巧的繡鞋踩在百褶裙裙擺,差一點就要滑倒,晏洵拉住她手臂:“表妹,看路?!?br/>
第二聲。沒有他想象中的排斥,稱呼含在唇里,反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
她的手臂也纖細,脆弱得像是剛抽枝的柳條,讓人擔心山上風大,會不會不慎把她吹跑。
晏洵很快松開她,林嗣音也由婢女扶下馬車,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他是觀中??停缬行〉劳陂T前等候,看見他的馬車,十分熟稔地迎上,發(fā)現(xiàn)還多了林嗣音主仆,有些詫異地投來一眼。
侍從凌冬上前,不知對小道童說了什么,小道童恭敬地來到林嗣音面前,“小娘子放心,我們馬上讓人去修繕馬車。一天恐怕處理不好,小娘子可在觀中暫歇一夜,我為小娘子安排住處。”
林嗣音拱手:“有勞小師傅?!?br/>
林嗣音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本來目的。
小道童在前面領路,林嗣音問:“小師傅,你可知玄真洞在何處?”
紫清觀占地極廣,好幾個山頭都有洞府,今日林嗣音上山,走的路跟上一次不是同一條,離她這一次出行的目的地更近。
“您要去玄真洞?”小道童有些遲疑,“這……小娘子,我需要通報一聲?!?br/>
“無妨,”林嗣音淡笑,“我家中長輩與洞主是舊識,讓我前來探望洞主。這是他們給我的信物?!?br/>
她從懷中取出那封手信。
認出玄真洞主的字跡與私印,小道童的臉色和緩許多,向林嗣音行禮:“小娘子先歇息片刻,我很快就來?!?br/>
玄真洞不是洞,而是修在崖壁上的一座宮殿。數(shù)根高大的木柱深深嵌入山體之中,托起這座古樸宮殿,仿佛懸掛在山崖之上。
玄真洞主,也并非真正的道士。
她是先帝的妹妹,遠嫁鮮卑十余年,為大周攻克鮮卑提供了重要情報。驃騎大將軍晏屹率領軍隊翻過長城,踏平鮮卑族十余部落,把這位曾經的和親公主帶回大周。
先帝為其賜下封號“華容”,送她土地財寶。華容公主卻說她無心權勢財富,平生最大的夙愿便是歸隱山林,于是隱居在豫州紫清觀,自號“玄真洞主”。
華容公主初到豫州,意外與車隊走散,被剛到任的林韜救下。公主留下手信,說往后林家有什么問題,可以憑此信物找她。
林韜起初想與華容公主交好,發(fā)現(xiàn)她身后無權無勢,空有公主名頭,很快就對華容公主失去興趣。林家貪得無厭,華容公主也心生厭煩,兩邊逐漸不再來往。
常嬤嬤說要給林嗣音請女夫子,否則就要大夫人親自來,林韜怎丟得起這個臉?憑林韜的人脈,他請不起更好的夫子,卻想起了華容公主。
華容公主曾是名滿洛陽的第一才女,一手七弦琴更是無人能及,只是脾氣古怪,不好相處,還對林家有怨。林韜認定華容公主不會同意教林嗣音,林嗣音自己沒本事,討不到好處,他也挽回了他做父親的面子,兩全其美。
想到這里,林嗣音不禁笑了。
她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前世林妙云也拿著手信想找華容公主學琴。她在宴會上到處打著華容公主徒弟的名義作秀,尤其針對林嗣音,誰知有一次華容公主竟親自到場,把林妙云貶得一無是處,鬧了好大笑話。
但林嗣音和林妙云不一樣。
否則,她也不會把拜訪的日期定在今天。
……
玄真洞,晏洵在陪一女子下棋。
女子身著廣袖裙,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細紋,卻帶不走她的傲骨。棋盤上勝負已定,她挑唇一笑,“多日不見,鳴玉棋藝漸長,我又輸了?!?br/>
晏洵道:“姑姑謙虛了?!?br/>
鳴玉是晏洵表字,而姑姑,這是他對華容公主的稱呼。
數(shù)十年前,晏家何其榮光,天下與共,御床同登。晏洵的父親是先帝伴讀,晏家?guī)讉€子女與皇家子弟一同長大,以兄妹相稱,不似親人,勝似親人。
華容公主并不客氣:“去給姑姑倒杯茶。你之前給我的東西,我應該能看出來?!?br/>
一杯熱茶放到面前,晏洵垂眸看她。
這副模樣讓華容公主又氣又無奈,“你啊,跟你爹一個性子,只認死理。你做這些,你娘知道嗎?”
晏洵嗓音淡淡:“我只做我想做的事?!?br/>
“可有時候真相不會那么盡如人意,”華容公主目光灼灼,“你有沒有想過,你爹是自愿赴死的呢?”
晏洵:“如果看到證據(jù),我會相信。”
華容公主實在拿他沒辦法。
“你提供的內容太少,我只看懂幾個信息。四月初六,醉仙樓,你自己琢磨去吧?!?br/>
華容公主在鮮卑部落生活過十幾年,懂一些鮮卑語,那些用鮮卑文字寫成的書信,她可以看懂。
想起往事,她瞇起眼眸,冷呵一聲:“早知道這些鮮卑人要稱帝,當初就該踏平他們部落。”
她很少提起自己和親的生活,回大周的時候也沒有孩子,據(jù)說曾經有過,只是都沒有留下性命。十余年光陰,究竟發(fā)生過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晏洵沒說話。
先前接應晏洵的小道童顫巍巍地跑進來,與晏洵、華容公主行禮過后,說道:“主子,有位小娘子拿著這封手信,說想拜訪您?!?br/>
華容公主接過他遞來的手信,一下子變了臉色,厭惡道:“不見。”
這貪得無厭的林家人,好幾年沒聯(lián)系,如今又想從她身上討到什么好處?
當時車馬出事是有人蓄意安排,她不小心著了道,不然也不會欠林韜一個恩情。只是她早已無心爭權,便也不想去查真相,糊里糊涂過了。
華容公主想讓小道童把那什么小娘子打發(fā)走,然而她這位平日從不參與這些話題的大侄子忽然開口:“姑姑,讓她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