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去手榴彈訓練場，他在房間里繼續(xù)修改《戰(zhàn)士扶貧幫困》先進事跡材料。

    天快黑了，新兵投彈訓練還沒有結(jié)束。陳默的心里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惶惶。

    他走出房間，準備去食堂幫助炊事員做點什么。今天基地保障排執(zhí)行任務(wù)，只留了一名戰(zhàn)士做飯。

    陳默剛走到院子里，就看到訓練場方向快速駛來一輛大卡車。這輛卡車的速度簡直可以趕上吉普車，如此危險的駕駛行為，帶車軍官怎么不管呢？

    那輛車從保障排營房前沖過去。眼看著沙塵揚起，撲面而來，陳默快步走進食堂。

    炊事員已經(jīng)備好了晚餐，只等戰(zhàn)友們回來吃飯。不需要再做什么了，陳默像和這個戰(zhàn)士聊了起來。

    才剛說了兩句。杜排長慌里慌張里跑進來。

    “陳干事，不好了，出大事了?！倍排砰L的嘴唇在發(fā)抖。

    “別著急，慢慢說?！?br/>
    “新兵投彈，沒扔出去，在跟前炸了，吐松江為救新兵負傷，已經(jīng)送往醫(yī)院。”杜排長氣喘吁吁。

    “傷勢重不重？”陳默盡量讓自己的心跳平緩一些。越是在緊要關(guān)頭，越是要冷靜，他內(nèi)心反復說，鎮(zhèn)靜，不要慌。

    “是剛才那輛大卡車嗎？”

    “是的?！?br/>
    “誰帶車去的？”

    “劉隊長，劉天來?！?br/>
    “送哪個醫(yī)院了？”

    “4八6。”

    陳默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動，他在想當下最緊要的事是什么。遲疑了片刻，他立即跑到值班室，抓起電話。

    “喂，總機，接作戰(zhàn)值班室，十萬火急?！?br/>
    電話瞬間接通，“值班室，我是訓練基地蹲點干部陳默，現(xiàn)有特急情況報告?！?br/>
    “請講?！?br/>
    “剛才，新兵手榴彈實投場地發(fā)生意外，一名戰(zhàn)士為救新兵負傷，正送往4八6醫(yī)院。請立即與4八6聯(lián)系，派出救護車沿民荒線前出接應(yīng)?！?br/>
    “受傷幾人？傷情如何？”

    陳默回頭問杜排長：“傷了幾個？”

    “一個很嚴重，兩個傷?！?br/>
    “初步判斷，一人重傷，兩人輕傷?！?br/>
    “送傷員的車是什么車，車號？”

    “軍用東風卡車，車號不知道?！?br/>
    “好的，我立即報值班首長，與4八6聯(lián)系。請你們保持電話暢通，隨時聽候指示?！?br/>
    放下電話，陳默又在想，還能做什么？現(xiàn)在該做什么？

    這時，又有幾輛卡車從訓練場駛來。

    陳默對杜排長說：“你在這里值守，我要跟隨車隊回民樂縣，去4八6醫(yī)院?！?br/>
    “哦，好的?！倍排砰L說，“我該怎么辦？

    “穩(wěn)住陣角。”

    陳默說完，一個箭步?jīng)_出值班室，搭上一輛卡車，向民樂縣駛?cè)ァ?br/>
    天色已暗。陳默與新兵教導隊的副隊長坐同一輛車，駕駛室里的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快到團時，陳默突然想起一事。他對副隊長說：“你帶其他新兵回團，這車新兵我?guī)У?八6醫(yī)院去?！?br/>
    “干什么？”

    “三個傷員全送到4八6醫(yī)院，如果搶救要輸血，我擔心醫(yī)院的血不足，這些新兵帶過去作為輸血儲備?！标惸f。

    “不行，新兵是我?guī)С鰜淼?，我要一個不落地帶回團。”

    “你怎么這么固執(zhí)呢？我們現(xiàn)在救人要緊?！?br/>
    “一車兵不是想帶到哪兒就帶到哪兒?！?br/>
    陳默無語了。

    副隊長說得對，做得也對。

    “這些新兵來部隊時間不長，今天看到這事，估計都成了驚弓之鳥，再讓他們獻血，不合情理?！备标犻L說。

    陳默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欠妥，說：“對不起，是我把問題想簡單了。在前面路口停車，你們回團去，我去4八6醫(yī)院?！?br/>
    陳默步行來到4八6醫(yī)院，他對這里的情況很熟悉了。畢竟在這兒住了一個多月。

    也許是見慣了流血、搶救，陳默有點麻木了。雖然是和平年代，但是軍人仍是最危險的職業(yè)之一，每年的訓練、搶險，不知有多少年輕的優(yōu)秀軍人失去生命。

    如果要評選“誰是最可愛的人”，軍人，一定可以位列其中。

    手術(shù)室外站了七八名軍人。侯主任、梁參謀長都在那里。每個人都神情凝重。

    劉天來獨自一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抱拳支撐著下巴。

    陳默悄悄走過去，在劉天來身邊坐下，“副主任，情況怎么樣？”

    劉天來看著陳默，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這時，手術(shù)室門開了。一個醫(yī)生走出來，問：“你們領(lǐng)導呢？”

    參謀長梁鎮(zhèn)走上前去：“醫(yī)生，這兒我負責。”

    “讓你們搜集的輸血者找到了沒有？”

    “醫(yī)生，正在全力找，正在全力找。他這個血型太少見了?！?br/>
    醫(yī)生嘆了一口氣，右手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左手掌心，“有了消息，趕快通知我們。傷員現(xiàn)在情況不好?！?br/>
    “是，是，醫(yī)生，我們還聯(lián)系了兄弟部隊，一有消息我馬上告訴你?！绷簠⒅\長說。

    陳默不知道輸血遇上什么情況，便問了一句劉天來：“受傷的人需要什么血型？這么難找嗎？”

    “受傷最重的戰(zhàn)士吐松江，他的血型特別稀少，醫(yī)院并無這種儲存?，F(xiàn)在正在全團動員找血，這都半個多時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血型。”

    “什么血？這么難找?！?br/>
    “具體叫什么名字，我也說不清?！?br/>
    “哎，有了?！标惸蝗幌肫鹨粋€人，“找吐松江的哥哥，艾斯卡爾是他哥，快快通知艾斯卡爾，他們的血型應(yīng)該可以匹配。”

    劉天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那趕快通知艾斯卡爾來醫(yī)院?！?br/>
    參謀長派人去找艾斯卡爾了。

    眾人焦急地在走廊里等待。

    艾斯卡爾來到醫(yī)院，才知道受傷的是自己的弟弟。聽說要給弟弟獻血，他二話沒說，跟著護士去采血室。

    陳默看到，梁參謀長、侯主任、劉天來，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然而，很快，大家又緊張起來了。

    艾斯卡爾郁郁不歡，從采血室出來。

    “怎么回事？”梁鎮(zhèn)問，“血型匹配嗎？”

    艾斯卡爾搖了搖頭。

    “怎么親兄弟血型還不匹配?！绷烘?zhèn)感到詫異。

    “我和吐松江，不是親兄弟?！卑箍栒f，“吐松江是我母親帶過來的，他原來的父母離婚了?！?br/>
    “唉……”參謀長梁鎮(zhèn)也沒辦法了。

    走廊里又陷入可怕的寂靜。這時，醫(yī)生又出來，問：“找到輸血源了嗎？”

    眾人都搖頭。

    陳默走過去問：“醫(yī)生，傷員是什么血？這么難找。”

    醫(yī)生說：“是一種rh陰性血型，也叫熊貓血?！?br/>
    “啊，熊貓血?！标惸@呼，“我知道了。”

    “誰？”梁參謀長問。

    “我去打電話?！标惸f了一聲，跑開去找電話。

    十幾分鐘之后，陳默的同學穆子旭來到醫(yī)院。

    “老穆，快，救一救戰(zhàn)士，需要你的血?！标惸鼻械卣f。

    “采血室在哪里？”穆子旭一點都不緊張。

    “那里。我?guī)闳ァ！标惸瑤е伦有駚淼讲裳摇?br/>
    “最近覺得渾身沒勁，正需要放放血呢?！蹦伦有褚槐菊?jīng)地說。

    陳默知道，這家伙什么時候都是這樣沒正樣兒。

    采血的護士聽了穆子旭話，問：“怎么？你身體不適，有什么病嗎？”

    “呵，沒有，沒有，開玩笑呢。”

    這時，劉天來、梁鎮(zhèn)、侯順都來到采血室。劉天來問陳默：“你怎么知道穆子旭是那種熊貓血？”

    “我們倆那可是穿過一條褲子的。我在陳默那里沒有什么秘密?！蹦伦有駬屜然卮鹆藙⑻靵怼?br/>
    沒幾分鐘，400的血液流進血袋，又進入吐松江的身體。

    眾人還在走廊里等待。過了一會兒，醫(yī)生又出來說：“失血過多，還需要再輸血?！?br/>
    “啊——”陳默一聽，心里咯噔一下。穆子旭已經(jīng)獻血400，還去哪里再找這樣稀缺的血啊。

    “行，那就再抽我的吧?！蹦伦有癯读艘幌滦渥诱f。

    “不能再抽了，通常獻血400就已經(jīng)不容易了?！贬t(yī)生說。

    “不抽我的，難道你們還能再找到別的人？”穆子旭說，“來吧，再抽點?！?br/>
    醫(yī)生想了想，說：“那就再抽00，再也不能多了?！?br/>
    穆子旭又進入了采血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shù)還在進行。走廊里的人全都神色木然。

    （下一章：《水窮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