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好在那個病人是戶，沒有子女和老婆，靠他一人也鬧不起來。

    況且鬧？整個義城人都知道了，他還怎么活？

    「這個事情核查了沒有？」這時急診科護士長楊霞問道。

    「核查了！」李秀立平靜說道。

    義城縣中醫(yī)院不是專科傳染病?？漆t(yī)院，沒有確診HIV的資格，一旦發(fā)現(xiàn)病人感篩HIV抗體陽性，醫(yī)院的化驗室必須再次檢查復(fù)核，復(fù)查陽性后還需要送市里的疾控中心三次檢測。

    檢測的最終結(jié)果，會反饋給醫(yī)院。

    「市里的電子報告單發(fā)下來了嗎？」楊霞平靜道。

    李秀立：「還沒有?！?br/>
    「事情就這樣吧。記得做好保密工作，醫(yī)護人員注意防范?！灌嚽嗝穱?yán)肅說道，她轉(zhuǎn)頭看向李秀立，「那個許海的情況，就由你這個主管醫(yī)師告知了。」

    ————————————

    許海沒有癥狀，屬于病毒攜帶者。

    若是運氣好，十幾二十年，沒有發(fā)病也是極有可能的。

    李秀立打開手機，找到醫(yī)療類app，找到最新的HIV治療指南，重新溫習(xí)一遍。

    他能做的，就是穩(wěn)定病人情緒，做好自身防范。

    至于中醫(yī)至于HIV感染？

    至少目前，是沒有治愈的辦法。

    回到一樓，看見早已經(jīng)躺在治療床上的許海，他一臉期待的樣子，李秀立很不是滋味。

    「許海，你的手麻好了些嗎？」

    許海笑道：「好了不少，今天沒這么麻了。」

    「效果不錯，那你的臉緊繃感怎么樣？」

    這幾天，李秀立幫許海針刺臉部，但是效果一般。

    「臉上還是老樣子。李醫(yī)生，我這個右手右腳還是沒力氣，你趕緊給我想辦法?。　?br/>
    李秀立開始思考許海的病情。

    他來醫(yī)院前，在本縣人民醫(yī)院做過肌電圖，提示神經(jīng)源性損害，也就是說，他的神經(jīng)損傷主要出現(xiàn)在顱腦。

    而手腳無力，麻木不適，類似于中風(fēng)癥狀，但又有些不同。

    中風(fēng)可能出現(xiàn)的肌張力增高，足下垂、內(nèi)翻等問題，在他身上不明顯。

    面部緊繃感，屬于感覺異常，實際上臉部的肌肉并沒有緊繃。

    「你這個臉上可以做梅花針?！?br/>
    「梅花針？」徐海疑惑的看向李秀立。

    「嗯。就是梅花針?！?br/>
    梅花針，又叫皮膚針法，是指運用皮膚針叩刺人體腧穴或特定的某一部位，使叩刺部位皮膚充血紅暈或微量出血，以防治疾病的方法。

    《內(nèi)經(jīng)》中就有記載「毛刺、半刺、揚刺」等淺刺皮膚的方法，是最早有關(guān)梅花針的記載之一。

    「這樣有效嗎？」

    徐海顯然是不太相信。

    用針就能解決臉上的緊繃感，聽起來怎么都玄乎！

    「李醫(yī)生，你要幫徐海做梅花針？」

    這時，協(xié)護劉琴從一旁路過，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她在經(jīng)過徐海時，有意識的遠(yuǎn)離徐海的治療床，「梅花針可是要出血的，你小心點?！?br/>
    「哦。好的。」

    李秀立微笑點頭。他自然是明白人家劉琴的意思。

    能不用見血的方法就不用，尤其是梅花針這種極容易誤傷操作者的方法，更是需要謹(jǐn)慎。

    但，梅花針，是目前他能夠想到最適合徐海的方法，他不能因為病人身患傳染病，就不給人家使用吧？

    這樣子，不就違背醫(yī)德了嗎？

    為了說服血海同意梅花針，李秀立只好引經(jīng)據(jù)典。

    如果有，可以再引出幾條來！

    「《素問皮部論》中就有記載，‘凡十二經(jīng)脈者，皮之部也，是故百病之始生也，必先皮毛。"」

    「簡單說，就是人體很多疾病，最開始發(fā)病，都表現(xiàn)在皮毛上，所以很多疾病，可以從皮毛入手。」

    言簡意賅，徐海忙忙點頭，他算是明白了原因。

    李秀立進入第三診室，見到還在忙碌的鄺麗。

    「鄺醫(yī)生，待會我忙清了，我來幫你?！估钚懔⑿χ蛘泻?。

    鄺麗一愣，她臉上堆出不怎么自然的笑容。

    昨天的事情，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憑什么她和李秀立一起去的繁育基地，李秀立不帶自己進去，偏偏要帶那個孫醫(yī)生進去，她至今還有所芥蒂。

    「呵呵...好，好呀。」

    她輕笑兩聲，隨后點頭答應(yīng)下來。

    一時間的失利算得了什么，她可是和李醫(yī)生共處一室呢！

    李秀立從桌面的抽屜取出一根梅花針針柄，將一次性使用針頭安裝好。

    「敲梅花針嗎？」

    鄺麗顯然是有些意外。這是她第一次見李秀立使用梅花針。

    同事三年，在她的印象里，李秀立治病，只會中藥配合針灸，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嗯。我準(zhǔn)備給徐海臉上放血?！?br/>
    「徐海？」鄺麗顯然是愣住了，她悄悄說道，「就是那個確診HIV的病人嗎？」

    「是的，怎么啦？」李秀立很是意外，她以為鄺麗會支持他，沒想到鄺麗也不想他這么做！

    雖說醫(yī)治患者要一視同仁，可誰都知道，一些老頑固、特殊病人，醫(yī)生和護士都見一個躲一個，就怕麻煩自己，恨不得他們馬上出院。

    「你自己注意防范，既然別人信任你，你就必須用心治療?！灌楙惏参康?。

    「鄺醫(yī)生?！估钚懔⑼蝗豢聪蜞楙惖难劬Γ馕渡铋L道：「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是這么有醫(yī)德的一個女醫(yī)生?！?br/>
    「那是！」鄺麗嘟著小嘴巴，笑呵呵的。

    被李秀立夸獎，她整個人都精神了。

    「待會放血需要我?guī)兔?？」這時，鄺麗主動請纓道。

    李秀立搖搖頭，「不需要，我一個人就搞得定。」

    他打算做完治療，將許海帶到隱蔽的地方，將他確診HIV的事情告訴他。

    李秀立拿著提前準(zhǔn)備的梅花針放在彎盤上，同時還準(zhǔn)備碘伏、一次性醫(yī)用橡膠手套、棉簽、無菌紗布等物品。

    皮膚針有不少工具，其中最常用的就是梅花針針芯），當(dāng)然還有七星針（七根針芯）、羅漢針（十八根針芯）。

    「許海，你躺著別動，待會可能會有些疼?！?br/>
    李秀立稍稍安撫情緒，便戴好一次性使用橡膠手套，將小單鋪在許海的頭下方，避免流血污染治療床。

    在右側(cè)臉上部用碘伏消毒兩次后，李秀立開始敲打梅花針。

    「?。∥业膵屟?！」

    一聲雷霆般的殺豬聲響起，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李秀立方向。

    只見他單手持針，腕部高速晃動，黑色軟柄的梅花針化作殘影，噼里啪啦地敲打著許海的臉部。

    「啊??！疼死我了！」

    ......

    殺豬聲不絕于耳，嚇得在場的其他病人都心中膽寒。

    「我的媽呀！嚇?biāo)牢依?，以后打死我也不做梅花針！」一旁的老太太看了一眼，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就連那皺巴巴的老臉也給嚇得緊繃有致起來。

    李秀立左手則是死死按住許海的額頭。

    對于這種痛苦的梅花針，必須按住病人的腦袋，不然人家一轉(zhuǎn)腦袋，搞不好會傷到病人的其他部位，到時候可就是醫(yī)療過錯了！

    劉琴見狀，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此時的她，就怕萬一那梅花針的針頭突然脫落，降臨在自己腦袋上，那可就麻煩大了。

    人有趨利避害的心理反應(yīng)，她不覺得自己哪里做錯了。

    「李醫(yī)生，需要幫忙嗎？」

    鄺麗急急忙忙從第三診室出來，便是見到了李秀立那揮出殘影的右手。

    我的媽呀！

    這速度，怕是右手練就了麒麟臂！

    這是要單身多久，才能練就的手速啊！

    鄺麗整個人都目瞪口呆了。

    她知道她的出現(xiàn)是多余的，李秀立一個人就能搞定。

    她心中思忖著，這個李醫(yī)生，怎么這么多騷操作，先是有小李飛針，現(xiàn)在是有殘影梅花針敲法。

    殘影梅花針敲法是她腦補出來的，但不影響她認(rèn)為李秀立已經(jīng)換了一個人的堅定信念。

    以前的李秀立好沒存在感，現(xiàn)在的李秀立，多么體貼，真好！

    她看得入迷，竟是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該做的。

    李秀立的操作，打破了她對于梅花針的認(rèn)識。

    為何這么說，主要是傳統(tǒng)的梅花針，有三種刺激強度。

    第一種是弱刺激。叩刺的力度小，針尖接觸皮膚的時間短。被施展的部位，往往會出現(xiàn)皮膚微微潮紅，無明顯的出血點或滲出，患者略微有疼痛感。

    第二種是強刺激。叩刺力度大，針尖接觸皮膚的時間略長。皮膚會出現(xiàn)明顯的潮紅、濕潤，有明顯的出血點或滲出，患者也會感覺明顯的痛感。

    最后一種是中刺激。中刺激是介于輕刺激和強刺激之間。

    從刺激量而言，李秀立的無影敲法顯然是達到了強刺激的范疇，甚至遠(yuǎn)遠(yuǎn)超出。

    但強刺激只適用于肩背、腰臀等肌肉豐厚的部位。

    臉上是必須要弱刺激。

    「李醫(yī)生，你真的是藝高人膽大！」

    鄺麗贊嘆一番后，便準(zhǔn)備去做自己的事情。

    敲打梅花針的同時，許海臉上開始滲出鮮紅的血液，血液匯聚，很快又有鮮血朝著下方流去。

    一時間，許海頭下方的小單已經(jīng)浸滿鮮血，其臉頰更是可謂千瘡百孔，不忍直視。

    「好了?！?br/>
    李秀立收手，小心翼翼地拿著梅花針，隨后將一鉗子夾住梅花針的針頭，微微扭動手腕，將針頭給卸了下來。

    這個過程最為小心，若是不小心針頭扎到自己的手指，那可真完犢子了！

    「嗚嗚......」

    三十多歲的許海兩行眼淚流了下來，剛才的疼痛可謂劇烈，讓他痛不欲生。

    若是能夠讓他體會一次順產(chǎn)的痛苦，他一定會說，順產(chǎn)還不如李秀立敲打梅花針一半痛苦。

    「李醫(yī)生，你在干什么！」

    這時，鄧青梅走了上來。

    就在剛才，協(xié)護劉琴將這里發(fā)生的經(jīng)過全盤托出，她知道李秀立的一番異常操作。

    先不說許海有HIV，就說這般敲打梅花針，怕是要嚇?biāo)廊思摇?br/>
    「報告主任，我在敲梅花針，已經(jīng)敲完了。」

    「哪有你這么樣子敲梅花針??！」鄧青梅板著臉，臉色青紫，教材上可沒有說過可以往死里敲，真敲出人命了，怎么搞？

    「這個病人臉部緊繃感，時間較長，局部經(jīng)絡(luò)阻滯，若是用單純的強刺激，效果不會太理想。」

    「竟然還知道頂嘴！」

    鄧青梅很是憤怒，你收拾一下殘局，待會來門診一趟，我有話和你說。

    「好的。」

    【叮！】

    就在鄧青梅準(zhǔn)備離開時，李秀立腦海中的系統(tǒng)提示音再次響起。

    【系統(tǒng)檢測到來自鄧青梅的負(fù)面評價。】

    【系統(tǒng)認(rèn)定不實?！?br/>
    【獎勵：技能點1點?！?br/>
    系統(tǒng)的蘿莉音奶聲奶氣的說著，聽得李秀立渾身酥軟。

    【請問，是否立刻抽獎？】

    抽！

    他心中喊道。

    必須得抽，待會來一個新的技能，自己的中醫(yī)水平又是蹭蹭的上漲！

    這時，他腦海中出現(xiàn)一個大轉(zhuǎn)盤，大轉(zhuǎn)盤自主轉(zhuǎn)動，不一會兒轉(zhuǎn)盤緩緩?fù)Ｏ?，最終落在一行寫著‘謝謝參與"的標(biāo)簽上。

    「？？？」

    果然是抽獎！

    李秀立面如死灰，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獎勵，就被自己霍霍掉了！

    李秀立睜眼，臉上露出苦澀的笑意，「許海，你別動，我?guī)湍隳樕系难鄄粮蓛簟！?br/>
    此時的許海同樣是面如死灰，生無可戀。

    他的右臉千瘡百孔，上百個紅色點點如同麻子一般，很是明顯。

    「臥槽，李醫(yī)生，你剛剛差點沒弄死我！」

    好在李秀立提前告知了許海，他的梅花針痛苦至極，甚至比生小孩子還痛好幾倍。敲完之后，臉上還會留下上百個紅點點，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才能消散。

    當(dāng)時許海信誓旦旦的說，「我意志力堅強，生小孩怕什么！」

    李秀立呵呵一笑。婦女生小孩，你是沒體驗過，看著別人不疼，人家只是沒有喊出來罷了。

    收拾完畢殘局，李秀立朝著辦公室走去。

    在治療區(qū)域候診和等待治療的一眾病人和家屬，見李秀立要從自己身邊路過，都下意識地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并且用畏懼的眼神看著這個惡魔。

    李秀立則是笑著淡然處之。

    石老的畢生所學(xué)，豈是你們能夠想象的？

    住院樓，一樓，針灸科門診。

    鄧青梅閑著無事，將手機打開，最近她也下載了一個云醫(yī)院app。

    「咦，我們科室竟然有人下載了！」

    她好奇的看著即將冒出來同行資料，心中早已經(jīng)想到了那人是誰。

    鄺麗！

    下一刻，她拉下了老臉。

    「怎么會是李秀立？」

    此時的李秀立圖文咨詢已經(jīng)漲到了二十，電話咨詢則是漲到了一百。

    好評率和平均等待時間，在全國同類別科室中前一百名！

    她感覺有些不真實。

    她也注冊了這個軟件，可至今還沒有收到任何咨詢。

    就在這時，李秀立突然出現(xiàn)在辦公室門外。

    「想不到主任也用云醫(yī)院app。」

    云醫(yī)院app有很多，他們使用的這一家在國內(nèi)屬于第一，用戶也多。

    「嗯，隨便玩玩?！?br/>
    「主任，你叫我過來，是不是要說許海的事情？」

    鄧青梅頷首，「是的。你知道這個病人確診了HIV，我們科室可是見血的科室，一來要打吊針，二來要做針灸，這兩樣都極容易導(dǎo)致院內(nèi)感染。」

    「這個我知道?！?br/>
    「能夠理解就好，你待會就去告訴病人的情況，注意安撫情緒，然后建議他去市里的疾控中心登記?！?br/>
    李秀立皺著眉頭，他聽懂了鄧青梅的意思，就是趕著病人出院

    。

    「主任，這樣子可不太好吧？」李秀立也怕自己被針扎到，可病人如此信任自己，他不忍心這么做。

    若是他將許海趕出院，他就是一個沒有醫(yī)德的醫(yī)生。

    「你只管照做就好，我們科室不缺這一個病人。」鄧青梅語氣變得冰冷起來，目光更是直視李秀立。

    「我拒絕！」

    這時，李秀立斬釘截鐵道。

    「你！」鄧青梅頓時啞口無言，「萬一你被扎到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謝謝你的提醒?！估钚懔⒁琅f是笑著回答，「主任，沒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br/>
    「忘了提醒你。許海的吊針我已經(jīng)停了，今后急診科的護士都不會幫他打針了?！?br/>
    「......」

    李秀立徹底無語。這個鄧青梅，也太怕事了！

    「不打吊針也罷，我的病人不需要打吊針！」

    他撂下話來，直接離去。

    再次回到針灸科治療區(qū)域。

    剛才到了拔針時間。

    李秀立小心翼翼地拔針，將一根根的毫針放在托盤上，隨后通通倒入銳器盒。

    「麻煩許海跟我來一趟辦公室，你的檢查有點問題。」

    「??？」許海顯然是愣住了，但也沒太過于驚訝，「好的?！?br/>
    辦公室。

    炎炎的夏日，室外處于絕對的高溫。

    李秀立、許海二人，坐在辦公室的凳子上。

    作為整個義城唯一一個沒有空調(diào)的辦公室，只有一頂吱呀直轉(zhuǎn)的老舊吊式風(fēng)扇。

    「李醫(yī)生啊，你說我檢查有什么問題？」

    李秀立表情嚴(yán)肅，「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不用太過于擔(dān)憂?！?br/>
    他事先小小提醒一番

    「?。课沂遣皇堑昧税┌Y，要死了？」

    「......」

    「癌癥是沒有，只是這個病目前沒有治愈的辦法?！?br/>
    沉默。

    許海臉部僵住了，半晌沒再說話。

    無法治愈的病有很多，例如各種神經(jīng)系統(tǒng)疾病，類風(fēng)濕，強直性脊柱炎等等。

    甚至，冠心病、高血壓、糖尿病這些疾病，也可以歸于沒法治愈的疾病。

    李秀立這語氣，讓他很是擔(dān)憂。

    畢竟，他心里隱隱有著擔(dān)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