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鼎天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了許久許久,半響,忽然霍地站起身,拉住明鳳的手就要往外走,明鳳被他抓得疼,卻又不敢說,半拖著地被榮鼎天拖到了大門口,遠遠伺候著的馬姐早就發(fā)現了不對,飛快地讓人上樓報告去了。
“榮老爺,這……”
守在門前的馬姐為難的看著榮鼎天。
榮鼎天本來心里對周世騫就沒有好感,經過了剛才的事情,現在要帶女兒回家又遭到了阻攔,頓時怒火中燒,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要帶我女兒回家還要經過別人同意?還是少帥要把良家婦女軟禁在他的宅子里了?”
馬姐被榮鼎天那模樣嚇了一跳,堪堪穩(wěn)住好言相勸,“榮老爺,少帥肯定不是這個意思的,只是少帥吩咐了榮小姐要在周宅療養(yǎng)身子,我們做下人的也不好忤逆少帥的意思……”
“我是她爸爸!難道回家能比在這里更危險嗎!”
榮鼎天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明鳳連忙按住他的手,“爸爸,別生氣!”
他不答,推開馬姐就要往外走。
“榮先生這是愛護女兒,還是想害了女兒?”
周世騫漫不經心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襯衫領口的扣子松松地解開,雙手抄在西褲口袋里慢悠悠地踏下樓梯,瀟灑不羈的模樣看在榮鼎天眼里又是另一幅浪蕩子弟的表象,看得他心里一陣惱怒,硬是把脾氣按了下去,硬邦邦地開口。
“方才榮某已經說過了,女兒的事情就讓榮某自己處理吧?!?br/>
周世騫驟然一笑,“我以為剛才榮先生已經聽明白了我的話,既然榮先生還是一意孤行那么我就明明白白的與你說吧。此事在政府內部已經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方才我與司令通話的時候司令提及政府會對此采取某些特殊手段,并且要將榮四小姐請去接受一些調查?!?br/>
說話的時候,他特意將“請”字說得略重,狹長的眸子懶洋洋地瞅著榮鼎天一點一點發(fā)白的臉色,又說。
“這件事情若是放在南三省這邊,榮四小姐必定會被再送到審訊室接受他們的調查,屆時他們的調查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了。我與司令提起我與榮四小姐私交甚篤并且榮四小姐與周副參謀長的一些過往,司令同意了申請事件轉移,所以接下來榮四小姐必須要與我同去江城一趟?!?br/>
此話一出,連明鳳都有些意外。
“你——”
周世騫走上前,褪去了那些漫不經心、那些瀟灑不羈,目光凝重地看著榮鼎天的眼睛,“榮先生,相信我,只有這樣才能保全明鳳。這件事上她完全沒有做錯,可是因為某種因素她被牽扯進了政府內部的黑幕,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全她。我想榮先生也是想要女兒平安安好的,只有在我身邊,她才會得到暫時的安全?!?br/>
“所以請你把她暫時交給我,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說,現下她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眼睛里隱約的擔憂讓榮鼎天微微一怔,他不知道周世騫是假裝還是認真的,內心掙扎了許久許久,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周世騫的話,他不想相信,但是內心深處好像有一把聲音告訴他,事實上周世騫說的都在點上,他必須讓明鳳隨他道江城去,這樣明鳳才有可能洗脫罪名,否則……
“爸爸,我……”
“好。”
明鳳大吃一驚,就連周世騫也微微挑眉。
他以為要說服榮鼎天沒有那么容易的。
榮鼎天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疲憊沉沉地、深深地壓了下來。他重重地舒了口氣,慈愛地撫上明鳳的發(fā)頂。
“鳳兒你讓爸爸給你機會,那么爸爸就給你一次機會。可是你要清楚你自己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就安心的跟少帥到江城去把事情解決了,眼睛的傷也別耽擱了,記得要好好護著,紙醉金迷的事情我會讓譚叔暫時管理,等你回來的時候重新接手?!?br/>
尚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明鳳微張著嘴,只曉得順著榮鼎天的話點頭,榮鼎天終于笑了,布滿老繭的打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眼神極犀利地朝著周世騫瞧了一眼。
那是他當年在商場上馳騁時的狠厲的模樣,他從來都不曾在女兒面前展露過,即使知道女兒不會看見,可是他就是不想留有分毫機會讓女兒知道他并不僅僅是一個慈父。而周世騫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明鳳身上。
微光落在了他深邃的側臉上,襯得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溫和,烏黑的眸子里好像圍繞了一層薄薄的光暈。他唇邊帶笑,深深地看著那個人,仿佛周圍的人都成為了虛無,在他的眼睛里只能瞧見一個人。
見狀,榮鼎天不再多言。
派人送榮鼎天離開后周世騫扶著明鳳回了房,方才按了她坐下,正準備回頭讓人給她盛碗粥上來,就被她忽然握住了手腕。
她伸手拉開了綁在后腦上白巾的結,房間里的窗簾是拉起的所以并不會讓她受傷的眼睛感到不適,她用那雙看不清楚事物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他,微微瞇起,尖細的下巴抬起來,雙頰的輪廓就那么優(yōu)美地展現。
“你剛才跟我爸爸說的都是真的嗎?我果真要去江城?”
他輕笑,捏了捏她的下巴,“怕了?”
她搖頭,忽然又點頭,順勢伸手攬住了他的腰身,將頭埋在他胸腹。
“我不知道,我或許是要害怕的,畢竟事情鬧得這么大,你剛才也說了當今時事,我這樣的是該被捉去槍斃的吧……可是我竟然也不是那么害怕的樣子。因為……”因為有你在,再可怕的事情也變得沒有那么可怕了,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受到傷害的,是不是?
她越說越小聲,周世騫并沒有聽見她后面那些呢喃細語,只是輕笑著以指為梳,順著柔軟的長發(fā)往下,又將她摟進懷里。
“有我在這你什么都不用害怕,知道嗎?”
他所言與她所想竟有些不謀而合,她縮在他懷里用力地點頭。
“嗯,我不怕?!彼]上眼睛,她覺得在他懷里自己能夠很放松,那時候的明鳳還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信任、叫托付、叫情深。就在最溫柔寂靜的時刻,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你知道嗎?我爸爸很不喜歡你。”
周世騫不可置否地應了聲。
“他說你不是好人,我若是跟了你我也不會有什么好的結果,還說我這般一意孤行往后必定會后悔的?!彼贿呎f一邊用食指在他胸前劃圈,“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我就是想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往后我們會不會有所謂的結果,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現在,是我們即將會擁有的記憶,如果不這么做一回,我怕到了以后我也一定一定會后悔的?!?br/>
“說什么胡話。”他猛地握住她的手,眉頭微微蹙起,“我從未說過我是好人,你不是也知道的么……這些話以后別提了?!彼氖秩ッi項上那塊他留下來的烙印,“我說過的話絕不會反悔,所以……一定有結果?!?br/>
她撲哧地笑出聲來。
“是是,我的少帥?!?br/>
她反握住他的手,扣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們一定會走到時光靜止,白首偕老?!?br/>
前往江城的火車在午后便會啟動,因為是私下護送明鳳并沒有讓榮鼎天來送自己,只是在離開前給父親掛了個電話,答應了每日都會給他報告自己的消息才罷了,令她意外的是上火車前久久不曾露面的朱鎮(zhèn)柔竟然來了送她。朱鎮(zhèn)柔握著她的手,嘮嘮叨叨地跟她說了許多要注意的事情,或許她自己并未察覺,可明鳳卻感覺到了她微微顫抖的手,她壓低了聲音,靠在朱鎮(zhèn)柔耳邊小聲道。
“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朱鎮(zhèn)柔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來……只是想看看你到底還好不好,你的事情表哥全都說了,我怎么會在這個時候給你添亂呢?你只管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我這……”她咬了咬唇,“我還能撐下去。”
說罷她很快地松開了明鳳的手。
“四姑娘,保重?!?br/>
“知道了,謝謝你?!?br/>
一路上的景致明鳳沒有辦法欣賞,只是靠在周世騫懷里聽他在自己耳邊低聲描繪,他的聲線低沉帶著幾分磁性,聽在耳中不時帶起絲絲酥麻,將近三十個小時的車程,在這般溫柔中也顯得格外短。到達江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她被周世騫牽著手慢慢地走出了火車站。
傍晚的霞光灑落大地,暖暖地,她微微抬起頭,綁著白巾的雙眼看不見任何事物,可是她卻感覺到了,與香城不一樣的氛圍。
那是一種,肅穆的穩(wěn)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