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怎么弄的啊……”

    “有點兒嚇人?！?br/>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

    “阿昱——”韓悅剛接完電話，快速從工作人員堆里擠出來，皺眉幫他拉好衣服，“你跟我來一下?！?br/>
    她引著他，走向村委會一間小屋。

    盛時安攥緊手掌，有人湊到他跟前對他說什么，他卻沒聽進(jìn)去，怔怔看著裴昱進(jìn)了小屋，忽然邁開短腿追了上去。

    “背上有傷怎么不告訴我們？”一進(jìn)屋，他就聽見編導(dǎo)阿姨語氣不好，在責(zé)怪爸爸。

    “為什么要告訴你們？”他擋在裴昱身前，瞪著韓悅。小小一個人，氣勢卻兇巴巴的，像只……齜牙咧嘴護(hù)主的小奶狗。

    “盛時安——”裴昱蹙了蹙眉，把他拎開，“不可以沒禮貌?！?br/>
    “……對不起?！笔r安攥攥小拳頭，看他一眼，生硬地說了聲，垂下頭去，看著自己腳尖。

    “沒事沒事，是阿姨說話沒注意?！表n悅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和她最初印象有些不一樣。

    不過她顧不上深思，先給裴昱處理傷勢要緊。

    她已經(jīng)叫了跟組的醫(yī)生來，裴昱背對他們，不太情愿地把后背轉(zhuǎn)向醫(yī)生，讓他做檢查。

    醫(yī)生掀開他衣服看了眼，皺皺眉：“上衣，方便脫掉嗎？”

    病人大半張背都是傷，好幾處有滲出液和皮膚黏連……處理起來是個大工程。

    裴昱僵了僵，看向韓悅。

    韓悅明白他意思，牽住盛時安：“我們先出去。”

    “這是怎么傷的？”等人走了，醫(yī)生才問。

    “擦傷?！备袅税肷危怕犚娺@位裴先生回。

    “多久了？”

    “半月?！?br/>
    “半月了還沒好？”醫(yī)生皺眉。傷口面積雖大，但并不深，半月了實在不該這樣。

    他怎么這樣多問題……衣服牽扯到傷口，裴昱倒吸口氣——哥哥說過，不要求他主動開口，但別人問話要答——所以，他還是悶聲悶氣答了句：“快好了?！?br/>
    最近幾天，他已經(jīng)不怎么癢了。但今天或許是出了汗，又摩擦太多……

    盛時安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聽著屋里的對話。

    爸爸怎么受的傷，那么嚴(yán)重，會不會……很疼？前世，前世也有這回事嗎？他為什么完全沒有印象？

    小小孩兒雙手交握在一起，右手無意識摳著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把指甲一側(cè)的皮膚摳出一枚枚紅印子。

    “安安？”

    “安安？”韓悅蹲下身來，叫他，“你先跟楊叔叔他們進(jìn)去休息，讓醫(yī)生給爸爸處理，很快就好。”

    盛時安抬頭，楊嘯正牽著楊一帆站在他面前，溫和地看著他。

    盛時安往后退了一步，緊緊貼住墻：不要！

    他要等他。

    崽子沒說話，但態(tài)度很堅決。

    這里正對著太陽，他也不嫌曬，也不嫌磚墻燙，紅著眼把守在門口，任誰說也不走，頑固又倔強(qiáng)。

    最后還是楊嘯看了眼房內(nèi)，提醒韓悅：“裴老師的衣服臟了，是不是要換件干凈的？讓安安帶您去取一件吧?！?br/>
    盛時安這才肯挪地方。

    韓悅牽著他走回2號院，在屋門口停下來：“安安知道爸爸的衣服放在哪里嗎？”

    盛時安點點頭。

    “那你進(jìn)去拿，阿姨在這里等你。記得拿一件上衣，寬松點的——”韓悅說到這里，又頓住，這么小的孩子，哪懂什么是寬松，“安安拿件T恤出來就好。”

    盛時安又點點頭，抬腳進(jìn)了房間，找到裴昱的行李箱，跪在地上，認(rèn)真翻找出一件T恤，捧在懷里出了門，卻聽見韓悅在打電話：

    “請醫(yī)生在處理了，不知道有沒有發(fā)炎，等會兒我問問?！?br/>
    ……

    “怎么傷的，那么嚴(yán)重？”

    ……

    “我自然會照應(yīng)，不用你說。知遠(yuǎn)是怎么回事，怎么讓阿昱——”韓悅說到一半，無意轉(zhuǎn)頭，看見盛時安，頓住了。

    “我還有事，回頭再聊。”她匆匆掛斷電話，彎腰招呼幼崽：“安安，我們走——”

    “我……爸爸，怎么受傷的？”盛時安沒動彈，看了眼她握在掌心的手機(jī)，又抬起頭來，緊緊盯住她。

    韓悅怔了怔。這孩子眼睛很漂亮，但瞳仁烏沉烏沉的，里面像裝著化不開的黑暗。

    “阿姨？”見她不說話，盛時安再次追問?！半娫捓锸钦l？阿姨之前就認(rèn)識我爸爸，對嗎？”

    怕韓悅糊弄他，他主動開口。

    編導(dǎo)阿姨早就認(rèn)識爸爸，盛時安前世就知道的。

    也是因為這個，后來有人告訴他節(jié)目是爸爸主動聯(lián)系要上的，只是為了作秀，為了拿節(jié)目做跳板，進(jìn)什么……娛樂圈，他也信了。

    “阿姨確實認(rèn)識你爸爸。”韓悅沒有太意外，昨天一見面她就驚訝叫出裴昱的名字，孩子大約是因此看出來的。

    “安安很聰明。”她摸了摸他的頭。

    他不聰明。

    他是個大笨蛋。

    爸爸跟人說話都緊張，去什么娛樂圈……他笨到那種話都信。

    盛時安攥緊小拳頭：這次，他再也不會輕易受騙了。

    “電話里是誰？我爸爸的傷是怎么回事？”他避開韓悅的手，抬起頭來，嚴(yán)肅地追問。

    “是阿姨和你爸爸共同的朋友。”見他這么緊張，韓悅蹲下身來，和顏悅色向他解釋，“爸爸的傷不要緊，是摔的。”

    “真的嗎？”幼崽眼睛不錯神地盯著她，似乎不肯相信她的話，“是怎么摔的？是不是有人欺負(fù)他？”

    “怎么會？”韓悅很詫異他這樣想，“沒有人欺負(fù)爸爸?！?br/>
    “真的嗎？”幼崽又問了一遍，還兇巴巴地“威脅”她：“你不要撒謊。你沙謊，我就叫我舅舅……開除你！”

    韓悅愣了下，好氣又好笑：“你舅舅？我都不是你舅舅的員工，他怎么開除我？”

    盛時安小臉僵了僵。

    也對。

    “好了，阿姨沒撒謊，阿姨發(fā)誓。”韓悅舉起手指，像模像樣發(fā)了個誓，“爸爸真的是摔的，沒有人欺負(fù)他。”

    “真的？”

    “真的?！币娝荒槆?yán)肅，韓悅?cè)滩蛔∫憾核骸俺四?，還有誰會欺負(fù)你爸爸？”

    什么意思？盛時安抬頭看向她。

    “怎么，昨天發(fā)著狠咬爸爸的不是你？”

    韓悅故意嚴(yán)肅起來，心里其實沒當(dāng)回事——孩子哪有不鬧脾氣的，她家那個小外甥女，鬧起情緒來也像個小怪獸，鬧過又來親親蜜蜜黏著你。

    但盛時安反應(yīng)很大。

    他緊緊咬了下唇，瞬間紅了眼圈：“我沒有！”

    那是昨天的“他”，不是今天的他！

    “好好，沒有，是阿姨說錯了。”韓悅忙道歉——看著又冷又倔的，怎么是個哭包啊？

    不過，孩子看來很在乎阿昱，根本不是她們昨天以為的那樣……

    “阿姨是開玩笑，安安很棒，安安今天完成任務(wù)很好，所以爸爸才能早早休息?！彼吅暹叢煅杂^色，見他抹了下眼睛，神色不再那么緊繃，悄悄松了口氣。

    這孩子的脈，她似乎摸到了。

    這可是她們做娃綜編導(dǎo)的一個重要任務(wù)，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爸爸是摔的，不過是為了救人才摔的，爸爸是大英雄?！泵?zhǔn)了脈，她繼續(xù)施藥。

    “救人？”盛時安果然完全被吸引了，呆呆看著她。

    “嗯。”韓悅把剛從盧文斌那兒聽到來龍去脈簡單跟孩子講了一遍。

    “現(xiàn)在放心了吧？安安的爸爸很棒，是大——”

    “是大笨蛋！”盛時安又攥緊小拳頭。

    韓悅笑容一僵：這反應(yīng)，和她想的不一樣啊……

    男孩子不都喜歡英雄，又崇拜父親嗎？崽崽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算了——她看了眼時間，暫時放下困惑：“走吧，我們?nèi)ソo大笨蛋送衣服?！?br/>
    盛時安眼睛一瞪，氣鼓鼓看向她。

    “怎么，只許你說？”韓悅壞笑著，伸手去拿崽懷里抱的衣服。

    盛時安躲了躲，緊緊摟著懷里的T恤，寶貝一樣不撒手——才不給壞阿姨拿！

    裴昱換了衣服，吃過難捱的圍桌午飯，又回2號房收拾了行李，終于進(jìn)駐4號房時，他在房內(nèi)唯一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頭倚著墻，半天沒動彈。

    盛時安等了好一會兒，在他面前揮了揮手，才意識到他睡著了。

    “爸爸？”他低低叫了一聲，見他沒反應(yīng)，又試探著伸手，摘掉他的帽子和墨鏡。

    大笨蛋，這樣都不醒。

    他嫌棄地想著，卻站在他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才輕手輕腳走到行李箱面前，吃力地把箱子放倒，拉開，翻找著毛巾，打算給他擦擦臉。

    只是，還沒來得及行動，裴昱睫毛顫了顫，醒了。

    “要午睡嗎？”見崽崽人半鉆進(jìn)大行李箱里，手上摟著條毯子，他遲疑問道。

    “不要亂翻，要什么我來拿?！彼f著，起身把他拎開，把被他翻亂的東西重新整整齊齊歸置好，手指碰到消毒液，他遲疑了下，拿出來。

    “先到門外等一等。”

    把盛時安趕到門外，裴昱拿著消毒噴霧，把房間上上下下噴了一遍。

    “你是有多怕病毒？”楊嘯牽著楊一帆站在門口，笑著看他。

    他幫忙搬完家都離開了，楊一帆小帽子不見了，非要回來找。

    “抱歉，門開著，我們就——”他解釋著，說到一半，裴昱回過頭來，楊嘯看清他的臉，怔了怔，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亂發(fā)掩映下，從額角到眉骨，裴昱臉上有很長一道傷痕，紅得略有些刺目……

    難怪，他一直戴著墨鏡。

    但，縱使有傷疤，他這張臉實在，實在……驚為天人。

    換過房子，云朵新鮮地看了一圈，困倦地打了個小哈欠。助理月月哄著她去睡午覺，喬競思則避開攝像頭，給經(jīng)紀(jì)人回了個電話。

    “趙哥?！?br/>
    “感冒？”電話里的聲音滿是譏諷，“裝也不知道裝像點兒，你自己聽聽你的聲音，像嗎？”

    “確實有些感冒?！眴谈偹悸曇魷伛Z，眼底閃過一抹惱恨。

    “你人設(shè)是「小太陽」，不是病美人，不要節(jié)外生枝！”經(jīng)紀(jì)人直接發(fā)號施令，“趕緊「好」起來，去互動，去哄孩子！我通稿都給你放了，熱搜也買好了，你不要自己拆臺！”

    “不會，這您放心?！眴谈偹急ＷC。

    “我不放心！剛才是什么情況？你的好人緣呢？孩子孩子搞不定，大人也各個無視你？”電話那頭連珠炮般發(fā)問。

    “沒有的事?！眴谈偹记逍愕拿婵着で讼隆偛胖皇菧惽?，是孩子們要請盛時安，程昊和楊嘯才跟著湊熱鬧罷了。

    “沒有？”經(jīng)紀(jì)人冷哼一聲，語速沒那么快了，語氣卻更加嘲諷，“換房子就大大方方換到底，我有一萬種吹法兒保你人氣更上層樓，好好的局面，非要裝病給人家下絆子，哄粉絲替你出頭。”

    “我沒有?！眴谈偹嫁q解。

    可惜經(jīng)紀(jì)人一個字兒都不信：那一套都是他玩兒剩下的。以程昊和楊嘯的年齡閱歷，怕是更早早看穿了他。

    “素人礙你什么事了，你要花費心機(jī)針對他？現(xiàn)在和選秀不一樣，你要賣的是討喜人設(shè)，要搞的是拉攏不是拉踩?！?br/>
    人設(shè)人設(shè)人設(shè)！喬競思腳尖狠狠踢了腳院里的藤架，嘴上卻答得乖巧：“我知道?！?br/>
    “你知道就好。”不想鬧太僵，經(jīng)紀(jì)人聲音緩和些許，“葉導(dǎo)喜歡孩子，戲也是關(guān)于孩子的，你演技競爭不過別人，想穩(wěn)拿下這部電影，就要給自己造勢，讓劇組認(rèn)可你的合作價值?！?br/>
    “是，我明白?！?br/>
    掛斷電話，喬競思又踢了兩腳藤架：什么狗屁葉導(dǎo)，待他來日有了資本，定叫他俯首帖耳！

    想到“資本”，他稍稍冷靜下來，望了眼3、4號房的方向。

    兩處房子在同一院落，3號房住的是程昊，而4號房，住的原本是他。

    本來近水樓臺，他還打算今晚再借用浴室洗個澡……昨天的暗示許是不夠直白，程昊，程昊……喬競思臉龐忽然又扭曲了下：

    他想到了程昊午飯時不自覺關(guān)注裴昱的模樣。

    素人礙他什么事了？呵。

    手機(jī)叮咚一聲，他收到一封提醒轉(zhuǎn)賬的郵件。

    爽快轉(zhuǎn)賬給對方，他想到裴昱后背惡心可怖的傷痕，眼睛瞇了瞇，額外又轉(zhuǎn)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