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會死嗎?”
“會死呀。”
“聽說讓人吃掉胰臟的話,靈魂就永遠存活在那個人的身體里。我想活下去,活在珍視的人的身體里......”
電影院一張巨大的熒幕中,少年少女的對話回蕩在寂靜的放映廳內(nèi),熒幕外,同樣有一對少年少女,他們靜坐凝視著這一幕,許是電影情節(jié)讓人心生感觸,少女的雙眼中,閃爍著淡淡熒光。
這是付崇與柳思思相識以來,看的第一場電影。電影出自東大陸的某個島國。影片的情節(jié)有些壓抑,大概講述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少年主角與一個沒有未來的患癌少女,相互救贖的故事。故事的開始總是極具溫柔與巧合,但故事的結(jié)局卻總是會讓人意難平?;蛟S本該如此,但誰都希望漫長的人生可以善始且善終。
二人從舟山城回來以后,繼續(xù)開始屬于他們的平靜生活。對于在舟山所經(jīng)歷的事,柳思思一直沒有提起,單純的少女始終覺得,不論付崇變成什么樣子,自己都不會離開他的。既然離不開,為何還要在乎這一切發(fā)生的原因呢?她自己也有秘密,但這同樣不會成為付崇不喜歡自己的理由,他們能夠相互理解,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同類。
電影結(jié)束后,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五十分左右,付崇作為男生,理應(yīng)要送女孩子回家,但柳思思婉言拒絕了。
付崇沒有堅持,柳思思曾跟自己說過,她現(xiàn)在暫住在舅舅家,她的舅舅是個性格怪異的人,不太喜歡陌生的男孩子與他的侄女接觸,這讓付崇有些無奈,不過他還是親自將柳思思送上了出租車。
“你也早點回去,我到家了就給你發(fā)消息,放心吧。拜拜?!绷妓汲冻缁瘟嘶问终?,有些不舍地同付崇告了別。
付崇面帶微笑,一直目送著那輛出租車離開視線的范圍,才緩緩把手放下,隨后獨自一人漫步在去往學(xué)院的路上。寂靜的夏夜,繁星點綴,大道上車輛來來往往,付崇想,這些人或許也是在回家的路上吧?,F(xiàn)實也許是如此,但總有些人,在這寂靜的夜里,于燈紅酒綠下迷失著自我。也有些人,坐在辦公桌前趕著項目策劃。還有些人,如付崇這般的人,會在這時感到無比迷茫。
他本就是一個閑下來就愛胡思亂想的人,缺少父母的陪伴和教導(dǎo),許多事情都需要他自己去分辨,去學(xué)習(xí),所以他需要多想多思量。這樣的好處是有,但壞處就是在未尋找到答案前,他會一直陷在自糾自解的死循環(huán)中,從而感到茫然無助。
想不透,他便干脆坐在路邊,安安靜靜的放空思緒,這個時候,他很想學(xué)常樂那樣,點上一根煙。小時候他總覺得抽煙的人很酷,特別是那些人總能在深吸一口之后,吐出不可思議的圓形煙霧,煙霧飄在空中,緩緩消散,好似能把心中愁思化解干凈??砷L大后他才明白,爺爺抽煙時,伴隨幾聲咳嗦,面上眉頭并沒有舒展開來,那時的爺爺,看上去比往常更加孤獨。
爺爺不讓他抽煙,老人說煙這個東西只是無能的男人最低級的發(fā)泄法子,上了癮便怎么也松不了手。那時的付崇還不明白,但他此刻能做的,好像也只能這樣。常樂是無能的男人嗎?在付崇心中并不是,相反他覺得常樂或許是許多男人都要羨慕的對象,有那么漂亮的未婚妻,那么有錢,還那么...強大。他一直覺得常樂抽煙只是單純地為了???,就像那天他跟著常樂從廢棄工廠回來以后,隨手扔給他厚厚的一沓鈔票一樣,很酷。還有常樂一次次救下他,一次次打敗那些“怪物”的時候,從容應(yīng)對的樣子,不起波瀾的雙眼,都很酷。這樣的男人,應(yīng)該很容易讓女人喜歡上吧。付崇捏了捏自己瘦弱的臂膀,笑著搖了搖頭。這樣的他,該怎么去保護一個人呢?
沉思良久,始終未得答案,付崇只好起身,往學(xué)院趕去。不過在路上,他再次遇到了那個很酷的家伙。
常樂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身體倚在白色法拉利敞開的車門上,朝著付崇點了點頭。
付崇來到近前,正要出聲詢問,卻突然被常樂強硬地拉著手臂,推進了副駕駛位置。
常樂上車后,并沒有理會付崇有些忿然的目光,他說:“帶你小子去個地方,我猜你肯定在想自己要如何獲得保護一個人的能力。我常樂特別喜歡樂于助人,也不用你感謝我,再說了,我是你師兄,當然也可以算作是學(xué)長,哦,對,你肯定不喜歡學(xué)長,那就師兄好了,幫助師弟是應(yīng)該的。”
常樂好似一個話癆,一連串的言語讓付崇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yīng)答。他只能安靜地被動接受常樂的幫助,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祈禱,這個家伙不帶著自己去打打殺殺就好。
引擎聲響起,車子疾馳而去。
他們的目的地在一座高山之上,順著盤山大道一路行去,夜幕下唯一的光芒來自法拉利的前照燈,車窗外漆黑一片,付崇的心也隨之暗了下來,這讓他生出一絲不詳?shù)念A(yù)感。
來到山之巔,有一個偌大的廣場,廣場上空無一物,車子停在廣場中央,常樂下了車,付崇緊隨其后。
二人來到廣場西側(cè)邊緣,有一道石階直直向下,通往幽黑的樹林深處,常樂打開了一個不知從何處拿來的手電筒,開始走下臺階,付崇亦步亦趨跟著。當二人來到石階的盡頭時,在他們跟前,有一道鑲嵌在山體中的巨大方形鐵壁。借著手電的光輝,付崇看到了鋼鐵墻壁上刻有奇異的紋路,常樂走到近前,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鐵壁竟自主一分為二,緩緩向兩邊縮進山體中!
看著眼前的一幕,付崇并未感到震驚,自他站在門外窺視這個世界時,就已經(jīng)對未知的事物產(chǎn)生了一定的麻木感,他此時只是猜想著,門內(nèi)是不是隱藏了一個秘密基地。
也正如付崇所猜想的那般,這座山內(nèi)隱藏了天在東大陸南部唯一的基地。
門內(nèi)走出一位靚麗身影,付崇很熟悉,是知足。
“付崇,進來吧?!敝汶p手環(huán)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付崇。常樂已經(jīng)走了進去,但付崇并未再跟隨,他木然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安靜站立在知足身后的龐大影子。借著門內(nèi)走廊里傳出的微弱燈光,付崇能看出那是一個人影,可越是在心底肯定,他便愈發(fā)覺得駭然。什么人能有近三米的身高?幾乎只要那個人影抬起手就能觸碰到通道頂部,人影身后的燈光照耀下,那道龐大的輪廓從知足身后緩緩轉(zhuǎn)身跟上常樂。
“這山上在半夜里可是有野獸出沒的,你要一直站在門外的話,可要小心了?!敝阃瑯愚D(zhuǎn)身離開,她的話語聲回蕩在通道走廊中。
付崇聽聞,只好硬著頭皮踏入門內(nèi)。
在他進入通道后,門口響起一陣機械轉(zhuǎn)輪運作的聲音,鋼鐵大門緩緩關(guān)閉。關(guān)閉后的那一刻,通道內(nèi)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付崇,歡迎來到罪侍的世界。”
這道聲音付崇有些熟悉,他還記得這是那個自稱叫“天穹”的奇怪女人的聲音。
“這一天,還是來了?!备冻鐞灺暤驼Z后,耷拉著腦袋朝里面走去,對于這個新的世界他已經(jīng)失去了興趣。
走出那條很長且蜿蜒曲折的通道,付崇來到了一間透明的玻璃房中,房內(nèi)空無一物,玻璃外同樣如此,白茫茫的一片,當付崇轉(zhuǎn)身想要走出房間時,才發(fā)現(xiàn)來時的通道已經(jīng)消失了。此刻的他就好似一個自投羅網(wǎng)的嫌疑犯,而這間小小的玻璃房,成了他的囚室。
他內(nèi)心有些慌張,但一直在強迫自己冷靜。他緩緩摸向左手邊的那扇玻璃,手指上的觸感傳來,他迅速收回,警惕著四周。
“這算是入門考驗嗎?”付崇在心中問著自己,他看過不少武俠類小說,其中的主角在拜入某個門派時,都會經(jīng)歷一場考驗。他沒有出聲呼喊常樂,因為他知道,既然常樂沒有在通道內(nèi)等著他,任憑自己在此大聲喊叫也不會收到任何答復(fù)??烧斔胫绾纹平膺@個考驗時,玻璃房外白茫茫的空間內(nèi),出現(xiàn)一個十分虛幻的女子身影。這個身影由無數(shù)道發(fā)光的顆粒組成,光粒時而消失時而閃耀,以至于付崇完全無法看清女子的面容。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子身著一件七彩連衣裙,發(fā)絲雪白,身材高挑,光著雙腳,就那么憑空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
“終于見面了,付崇。我叫天穹,相信你還記得我。常樂帶你來,是為了激發(fā)你身體內(nèi)隱藏的力量。這個空間是真實存在的,如果你能成功離開,那么恭喜你,你將擁有隨意操控自己力量的能力。很遺憾,我不能為你提供任何幫助,加油?!碧祚氛f完后,身影瞬息間消失在這片空間內(nèi)。
付崇正要開口詢問什么,可看著那些極速消散的光粒,他只好無奈地咽下想要說的話。
“這算什么?變相的軟禁嗎?”可他看了看四周,“軟禁也好歹放張床吧。”他低聲自言自語,當下可見憂郁,莫名其妙身陷在這樣的空間內(nèi),換做他人,興許立馬就會放棄。
幾乎無解的考驗,付崇依舊想試一試,他迫切的需要能力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他在逐漸冷靜下陷入沉思,這個玻璃房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玻璃的硬度,房間所處的位置,是否存在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機關(guān),但他留意到天穹所說的話,或許想要離開這個空間就必須依靠罪侍的能力??伤粽娴氖亲锸?,又該如何激發(fā)屬于他的力量?他想到武俠小說中主角在一次次生死關(guān)頭下激發(fā)了潛能,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難道自己也要如此嗎?在這個玻璃房中自殺?想著想著,他便更加迷茫。
他不是沒有思量過,看能不能打碎玻璃,暫且先不說玻璃的硬度,此刻他所在的玻璃房是真實存在的,但玻璃房所處的位置是否接近地面是未知的,若是身在高空,打碎玻璃,依舊還是死路。
他看著白茫茫的世界,頭一次對這個純潔的顏色產(chǎn)生了厭惡感。他揮舞起拳頭砸向身前的玻璃墻,可并沒有預(yù)想中碎裂的一幕發(fā)生。他皺起眉頭,咬緊牙關(guān),一手捧著另一只手,顯然這一拳有些疼。墻面上拳頭砸下的位置,沒有絲毫變化,付崇顧不得疼痛,開始起身查探整個房間。一寸一寸地用手撫摸,敲打,甚至用腳踹,依舊沒有一絲變化。半小時后,他再次盤腿坐下,開始回憶這段日子來見到的所有罪侍,回憶他們施展能力的場景。
一個人在絕望下,還要去回憶迫切想要忘記的事物,這不是考驗,這是在受刑。
一個小時后,付崇雙目通紅,頭頂被雙手揉成一團糟的發(fā)絲,如付崇內(nèi)心中的思緒,胡亂交織纏繞。
左眼,罪侍,光芒,罪咒,這些詞匯在付崇腦海中不斷地浮現(xiàn),又依次消失,循環(huán)往復(fù)。
終于,他崩潰了,一聲大吼之后,他開始無聲抽泣。這是他在靜坐約兩小時后,做出地最明顯的身體動作。前一刻的他還似一位默誦佛經(jīng)的老僧在入定修行。
他站了起來,臉上的淚珠滑落,他再次揮起雙拳,猛地朝著玻璃墻砸去。一拳,兩拳,三拳......
連綿不絕地捶打聲回蕩著,好似暮鼓之音奏起。
在一間滿是電子儀器的房間內(nèi),常樂手肘抵在旋轉(zhuǎn)椅扶手上,五指輕撫下巴,雙眼盯著身前的一塊電子顯示屏。顯示屏中,一個發(fā)了瘋的少年正瘋狂地揮舞拳頭,拳頭上滿是鮮血,但少年好似不知疲倦,已經(jīng)連續(xù)捶打了十分鐘。
他神色淡然,對于這一幕并沒有感到意外或是有趣,因為來到這里的許多人,都經(jīng)歷了這一刻。直到這些瘋子的左眼閃耀起屬于自己的光芒,那堅不可摧的牢籠就會化作烏有。除了這樣,便沒有任何一種方法能夠離開那里。
那處空間,充斥著熊熊燃燒的涅槃之火,也彌漫著奪人心魄的死亡迷霧。不生則死,不死則生。因為一旦失敗,受祭之瞳就會化作奪命厲鬼手中的鐮刀,收回力量也收割靈魂。
罪侍,半神的侍從,在這個世界里,不過是強大力量所奴役的可憐蟲罷了。
常樂身旁,知足突然現(xiàn)身,“他能挺過去嗎?”
“他必須挺過去,現(xiàn)在沒人能幫他,要是他依舊懦弱,那么,他口中所謂的愛,毫無價值?!背菲降f道。
“你為何對付崇如此上心?!敝阌謫柕馈K恢焙芎闷?,這是她唯一不能理解的。
常樂沒有立馬回答知足的問話,而是拿出手機,點開了相冊,里面只有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有一位老人將雙手放在蹲于自己膝前的少年肩頭上,老人的背后,都是他的親人,并排站立著。
常樂指了指照片上的那位少年,輕聲說,“他與付崇很像,懦弱地看著所有親人的離去,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在那時,能擁有獲得強大力量的機會,哪怕是萬劫不復(fù),他都必須去試一試?!?br/>
知足沉默了,她知道,照片中的少年就是常樂?,F(xiàn)在她也終于明白,在第二次救下付崇后,為何常樂會發(fā)那么大的火。但他始終還在幫助付崇,他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內(nèi)心埋藏的遺憾再次出現(xiàn)在別人的身上。不想看見那個懦弱的少年在摯愛身死時,無能為力的樣子。
世間遺憾萬千,無能為力的失去,排在榜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