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被破的那一刻,天空陡然明亮了起來。眾人驚異地發(fā)現(xiàn)陽光從樹葉的細(xì)縫中照射下來,再定眼看去,這里分明就是謝府的后山,遠(yuǎn)處謝家金碧色的庭閣舞榭在陽光下閃閃生輝,再遠(yuǎn)處便能看見被遮擋住的瑯琊城整齊的屋舍街道。
謝云朝看向遠(yuǎn)處的尖角小閣樓,有風(fēng)送來風(fēng)鈴的清脆聲,依稀可見每層的屋檐下都有鈴鐺隨風(fēng)飛舞。
她素來不喜歡宿在屋內(nèi),春寒料峭,謝清嵐怕她時常宿在外面凍到,便派人在聽雨樓的每一層閣樓的屋檐下都系有鈴鐺,每當(dāng)起風(fēng)時,鈴鐺清脆,那樣就算宿在屋內(nèi)也能感受到風(fēng)的氣息。她也漸漸試著臥在屋內(nèi),每夜每夜聽著鈴鐺輕柔的聲音入睡。
她這位哥哥待她,體貼入微,事事周到細(xì)致,可西決始終沒有傳回消息,而此刻謝家家族試煉也引狼入室,被人破了陣法。謝云朝低低嘆了一口氣,輕輕動了動無力的指尖,瞇眼看向東方的方向,一言不發(fā),在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前,飛快地?fù)P袖直奔出口處。
此陣已破,根本無需擔(dān)憂被困,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一早便看出了生門在東方,誰人知曉謝家的后山禁止外人踏足的樹林便是這天門九陣所在。
樹林內(nèi)落葉堆積,枝蔓層生,很是難行。謝云朝走的飛快,幾乎是呈直線狀直奔出陣口。謝云朝一走,祁連城精光一閃不假思索地棄了眾人,緊緊地跟了上來,謝清恍也咬牙追了上去,第三隊的其他眾人都有些懵,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一窩蜂地都順著謝云朝走的路線追了上去。
謝云朝余光看向緊追不舍的祁連城,目光更冷,步履加快。她常年在外行走,又是喜歡席地而眠,喜愛風(fēng),天生對萬事萬物都有著敏銳的觸感,故而她的走法很特別,身子輕盈,幾乎是順著風(fēng)的方向走,速度極快,縱然祁連城自負(fù)七尺男兒,一身所學(xué)驚人此時在這樹林中竟是追不上謝云朝,只能緊追著不跟丟。
這一路走來,祁連城看著前方纖細(xì)如風(fēng),云袖飛揚(yáng)的身影,臉色越發(fā)凝重。此女一言一行每每出人意料,特立獨行,竟完全讓他無法猜透。祁連城越想不知為何心頭越是滋生了一絲的喜悅。他喜歡具有挑戰(zhàn)的事情或者人。
且說謝云朝穿過密密層層、陰暗潮濕的樹林,只見前方蓋有幾間茅草屋,茅草屋是整整齊齊的菜畦,種有藥草和一些瓜果蔬菜。
一個老農(nóng)帶著草帽拿著鋤頭,一邊勞作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對于樹林中出現(xiàn)的眾人視若無睹。
謝云朝環(huán)望四周,卻見有人速度比她更快地奔出樹林,直朝著林中空地奔去。
那空地上修有各類的石像,有些是人身獸尾,有些是人頭獸身,一旁的石桌上擺有殘局。唯一的一株百年老樹身上掛有三塊木牌,樹下擺有筆墨紙硯等物。
那出了林子的男人一身白衣,搖著一把羽扇,原本閑適的表情在見到謝云朝后陡然色變。
謝云朝目光雪亮,此人定然是那破陣之人,唯有破陣者才能與她一樣有著這樣快的腳程。
不知為何,她似乎從這個男人眼中看出了一絲的震驚與不解。謝云朝冷哼了一聲,飛快上前,越過他,直奔樹下,提筆寫下了謝清嵐三個字。她用力過猛,手臂隱隱生痛。
只這眨眼功夫,那男人已經(jīng)回過神來,上前一步,站在那里微冷地開口:“你是人是鬼?”
謝云朝聞言愣住,將最后一筆寫完,手上無力,筆跌落在地。
她轉(zhuǎn)過身來,面色淡漠,說道:“你何必明知故問?!?br/>
她原本以為這個男人因她能出林子感到震驚,如今聽他開口,才驚覺不是。此人看似溫和無害,實則讓她心頭泛起了危機(jī)感。她唯一能震懾旁人的唯有陣法一技,其他的全然不會,此人定然深諳陣法,與她在伯仲之間。
莊羽聞言色變,看著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子,心尖泛起了一絲的恐懼感。這個女人長得和魏宮的那位公主極像,這種相像不是容貌的酷似而是給人的感覺同出一轍。一樣的淡漠冰冷甚至飄忽,只是眼前這女人的氣場過于強(qiáng)大,當(dāng)年那位公主若是強(qiáng)大半分也斷然不會香消玉散。這幾年來,他因為那位的死被帝王所厭惡。此次若不是帝王想對謝家動手,需要破除謝家的天門九陣,想起他來,只怕他依舊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地方,做些閑職。
莊羽陡然見到謝云朝,看見她眼角的并蒂優(yōu)曇花,更是驚懼,那位公主的眼角也是有這樣的印跡的。他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來,那是他這些年深埋在心底的秘密,若是為人所知必會死無葬身之地。聽聞謝家二公子謝清嵐常年在外游歷,見識廣博,難道當(dāng)年?不可能,這位談先生立馬否決,當(dāng)年他是看著她斷氣,看著她尸身被凍成玄冰,魏宮的那位公主絕不可能還活著。當(dāng)年已經(jīng)是一場災(zāi)難,若是帝王見到眼前這位酷似她的女子,那只怕會是另一場災(zāi)難。
那些發(fā)生在魏宮里的事情早就腐爛在黑暗無風(fēng)的夜里,早已成為禁忌。魏宮的那位公主死去多年,一切都物是人非了,舊事不可能重演。
這位談先生目光閃過一絲的流光,立馬有了決斷,手中的羽扇瞬間晃動,借力打力,借助這周遭的事物開始布陣來。
謝云朝見他手法利落,分明就是布陣的起勢,面色一冷,飛快地后退了一步,她重傷未愈,自然不能和他比拼陣法,但是這男人想要困住她卻是絕無可能。
謝云朝幾乎是踩著他布陣的間隔線游走,莊羽乃是內(nèi)行人,這一見大驚,失聲叫道:“你會陣法,這絕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著?!?br/>
此言一出,謝云朝突然愣住,逼近了一步,冷冷問道:“你認(rèn)識我?”
她只有五年的記憶,之前的一切都想不起來。眼前這男人不僅會布陣,見到她更是大驚失色,難道他們以前認(rèn)識?
莊羽色變,細(xì)看謝云朝的容貌,依稀有些神似,卻是和魏宮的那位公主不同。這才定下心來,計上心頭,說道:“姑娘長得像我的一個故人,只可惜那人如今早已化為了白骨。是我認(rèn)錯了。”
莊羽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收回羽扇,他困不住謝云朝,自然不會白費(fèi)力氣。
此時,祁連城已經(jīng)趕了過來,而樹林里謝棠書也飛快地奔了出來,看見莊羽、謝云朝等人面色一變,來不及深思便急急去那棵百年大樹下去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棠書看著早先謝云朝寫下的“謝清嵐”三字,目光猛然一縮,看向謝云朝,說道:“你難道還不知道謝清嵐回不來了?”
謝青嵐失蹤快2個月了,此次家主競選他是回不來了。謝家人都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若回不來,你謝家必會有災(zāi)禍。”謝云朝冷冷說道,拂袖扣手,忍住手臂鉆心的疼痛。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全是因為謝清嵐,若不是哥哥始終秉承了父親的遺愿,對謝家有著一份責(zé)任,她絕然不會插手謝家的事情。她沒有過去,沒有家,唯獨這個哥哥是她至親。
謝棠書臉色一沉,怒道:“你也是謝家人,謝家若是有事,你也逃不了干系,這幾年,清嵐那小子就養(yǎng)了一只白眼狼不成?!?br/>
謝棠書一股腦地怒罵道,說完后見謝云朝周身冰冷,氣勢迫人,心神一駭,只是轉(zhuǎn)眼間又覺得是他的錯覺,見謝云朝臉色冰冷卻再無剛才的氣勢。這個未成親便失了婦德的女人怎么可能深藏不露,要不是清嵐尋回她,這幾年悉心照顧,她一個弱女子只怕早就餓死了。
莊羽淡笑著搖著羽扇,站在一旁,看著謝棠書怒罵這個女子,不禁有些愕然。此女先不說身份,光是那股氣勢已經(jīng)令他不敢小覷,眼前這小子居然敢出聲叫罵,果真是愚蠢至極。謝家,不過是白擔(dān)著百年士族大家的榮耀罷了,該腐爛的活不了。
莊羽冷笑了一聲,目光瞥見從樹林中信步走出來的黑色身影,神情一緊,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的張揚(yáng),垂下眼姿態(tài)低了幾分。一個小小謝家,能勞駕帝王親自前來,謝家也算是臉上有光了。
可如今的蕭帝再也不是數(shù)年前剛登基的帝王。當(dāng)年,魏宮里那場腥風(fēng)血雨后,帝王變得喜怒無常、陰沉嗜血,連他見了都要心顫幾分。一個人絕情絕愛,心思如狐、手段毒辣、深謀遠(yuǎn)慮,那么這注定是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人。
謝家此時只怕還不知道這場家族試煉,帝王親自前來玩了玩。只是如今陣法已破,一切都晚了。蕭帝眼光之遠(yuǎn),深謀遠(yuǎn)慮又豈是他小小一個士族所能看到的。
帝王眼中,瑯琊城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鬧劇,是帝王百無聊奈之下觀賞的一場大戲而已。
莊羽嘴角的笑容更冷了幾分,看向謝云朝。此女絕不可能是魏宮里的那位,但是她卻像極了那位,這注定了她的命運(yùn),碰觸帝王逆鱗者,死。
謝家的其他公子們都紛紛趕到,全然不知這場家族試煉怎么就成了一個笑話,好端端的怎么就演變成了這樣。
謝棠書見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來了大半,這才發(fā)難,看向祁連城、談莊羽以及慢悠悠地樹林里走出來的那位夜先生,厲聲問道:“你們誰人破壞了我謝家的陣法?今日休想走出謝家?!?br/>
這事發(fā)生的突然,謝家人不知為何還未趕過來。在場的謝家公子一向是以謝棠書馬首是瞻的,此時臉色一變,隱隱形成了包圍狀,將莊羽包圍了起來。莊羽布陣,第二隊的試煉者不少人都是看見的。
謝云朝冷冷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fā),光憑這么人如何是這男人的對手。
突然間,一股強(qiáng)烈的危機(jī)感浮上心頭,謝云朝臉色微變,后退一步,身子被一個高大的身影狠狠攫住,那人的手臂強(qiáng)有力如同鋼鐵般抓的她的雙臂撕裂般的疼痛,早先的傷口崩裂了開來。
謝云朝倒吸一口氣,身子被男人狠狠地壓在身后的百年大樹上。
“說,誰讓你畫這樣的圖案?”男人按住她眼角的那兩朵優(yōu)曇花,低沉嘶啞,滿是殺氣地開口。
她抬眼,看見一雙如同野獸般的眼,嗜血冷寂孤獨還有無盡的悲傷絕望,一個人的眼中怎么可能會有這么多的情感?
她的心陡然一涼,似乎墜入了冰窖之中,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樣的氣息讓她心底泛起了一絲的恐懼,那種恐懼似乎來自于很久之前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