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
下課鈴響了以后,冉暮秋才終于從課桌里抬起了頭。
睡了一整節(jié)課,少年黑發(fā)微亂,白嫩的臉頰上也壓出了幾道印子,大眼睛微微耷著,顯得有幾分迷糊。
講臺上的老師布置完作業(yè),多看了他幾眼,頓了頓,也沒說什么,拿起教案就出去了。
老師一走,教室里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幾個男生圍到了冉暮秋身邊。
“秋哥?!币粋€剃平頭的矮個小瘦子拱在他的桌前,討好的道,“這周末去哪浪???帶上我們幾個唄?!?br/>
“浪什么浪?!比侥呵镆贿吺帐皶?,一邊慢吞吞的道,“我要回家寫作業(yè)的?!?br/>
“……”
矮瘦子明顯不信,冉暮秋的其他小弟們也都不信,都覺得老大是故意的。
冉暮秋是南城一中的校霸。
既然是校霸,那么就一定具備校霸的品格,尤其是在南城一中這種壞學生本來就很多的學校里。
冉暮秋也毫不例外。他家里有錢,性格又張揚跋扈,剛一入學,就立刻吸引了無數(shù)臭味相投的男生簇在他身邊。
欺負了幾次人,打了幾場架,再讓有錢老爹出面花錢擺平過幾次亂子,讓大家明白他這人輕易動不得,冉暮秋的校霸地位也就順利的奠定了。
如今,在整個南城一中,只要他冉少爺說東,沒有人敢往西。
冉暮秋是個不折不扣的懶散驕縱性子,平時除了打打游戲、欺負欺負人,也就沒剩下什么別的愛好,生活過得十分乏善可陳。
作業(yè)更是從來不會寫的,畢竟就算考試全交白卷,也從來沒有老師敢說他半句不是。
現(xiàn)在突然說要寫作業(yè),是一夜之間轉(zhuǎn)了性了?
一眾小弟又勸了幾句,冉暮秋就有點不耐煩了,伸手把他們揮開,讓他們不要擋道。
大家便推推搡搡的都散了。
-
因為是周五,教室里的人很快都走光了。
冉暮秋慢吞吞的收拾著書包,把筆袋放進包里,又拉上拉鏈,這才扭過頭,朝教室最角落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坐著一個人。
是個額發(fā)略長的男生,穿一身在這個季節(jié)略顯單薄的舊襯衫,正低著頭奮筆疾書。
饒是看不清男生的臉,也能從他周身的散發(fā)出的陰郁沉默氣質(zhì)中看出,這個人應當是班級里的邊緣人物,肯定不受歡迎。
冉暮秋盯著他,才看了兩秒,對方便像感應到什么一般,驟然抬眸,對上了冉暮秋的視線。
他生了一雙極為漂亮的眼。
琥珀色瞳孔,眼型偏長,尾端飛而上揚,睫毛落下來的時候,就像蝴蝶在振翅。
只是這樣一雙靈韻風流、攻擊力極強的漂亮眼睛,生在他這張略陰郁沉肅的臉上,未免顯得有些怪異的違和,但又讓人覺得,他笑起來一定會很好看。
男生直勾勾的看著冉暮秋,眼睛一眨不眨的。
冉暮秋沒想到他會突然抬頭,有點猝不及防,呆了一呆,下意識的想要扭頭,但很快又覺得,明明該扭頭的絕對不是自己,于是又板著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生抿抿唇,仿佛怕冉暮秋似的,眸光閃了一閃,很快垂下頭。
冉暮秋又看了他一會兒,剛想說話,肩膀就被人拍了一拍。
他抬頭一看,見到同班同學秦威正站在他座位旁邊。
“秋哥,江湖救急!”秦威應該是一路跑回來的,滿頭大汗,正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著急忙慌的道:“借你手機一用!我爹今天突襲,電話剛打到一半,我手機就沒電了,現(xiàn)在指不定找哪去了!”
秦威在校外的廉租樓里租了個房子,和他技校的小女朋友同居,騙爹媽說是找了兼職,每周末都不回去。
秦威在學校里還挺有名的,除了冉暮秋以外,算是“二把手”,很多人都認識他。他爹要是沒找到兒子,隨便拉一個同學一問,說不定就能找到兒子的出租屋里去。
怪不得他這么急。
冉暮秋點點頭:“好。”
說著就重新拉開書包拉鏈,低頭翻手機。
趁冉暮秋掏手機的空檔,秦威叉腰站在他桌旁,視線在教室里轉(zhuǎn)了一圈,就看見了最角落里的李琢。
秦威視線定住,然后就跟走在路上不小心踢到了一塊臟東西似的,厭惡的撇了撇嘴。
他將手搭上冉暮秋的肩,攏手在他耳邊,分明是說悄悄話的架勢,聲音卻半點沒有低下去的意思。
“秋哥,我們走吧,邊走邊找?!鼻赝H熱的摟著冉暮秋的肩膀,一邊把他往外帶,一邊意有所指的朝角落里努努嘴,“和那誰單獨待一教室,你不嫌晦氣?。课叶寂氯旧吓K病?!?br/>
冉暮秋被他拉的踉蹌一下,拍掉他的手,“放手。還要不要手機了?”
秦威笑呵呵的將他扯出了教室。
教室內(nèi)。
李琢一路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目光微暗。
片刻,他起身,將書包扔在肩上,也出了教室。
-
秦威借冉暮秋的手機打完電話,成功糊弄住了他老爹,高興的滿面紅光,提出要請冉暮秋吃燒烤。
冉暮秋是個有些嬌氣的少爺胃,吃不了外面攤子上的臟東西,所以拒絕了他的邀請。
秦威沒說什么。他急著回出租屋跟女朋友親熱,在小吃街上買了兩份腸粉,就跟冉暮秋拜拜了。
臨走前,還要冉暮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畢竟南城一中坐落在老舊城區(qū),附近很多亂七八糟的網(wǎng)吧、臺球廳,小混混也多,他要冉暮秋注意別被劫色了。
畢竟他長得這么好看,跟小姑娘似的,萬一哪個不長眼睛的沒認出來他是南城一中校霸,招惹到他頭上來了怎么辦。
冉暮秋:“……”
他虛虛踹了秦威一腳。
秦威扭身一躲,嘿嘿笑著跑遠了。
冉暮秋站在校門口等了一會兒。
等的間隙,他想到秦威剛剛那番話,不由得還是有點郁悶。
他這校霸是不是當?shù)锰珱]威信了一點?
“小心別被劫色了”?聽聽,這是一個小弟對一校之主的校霸該說的話嗎?
……不過,冉暮秋也只是郁悶而已,并沒有特別驚訝。畢竟,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前,他就聽過不止一次這種話了。
冉暮秋是一名快穿任務者。
他是在兩個月前的一天來到這個名為《霸道校草輕點寵》的小世界的。
冉暮秋原本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因為一次意外事故,才被卷入了快穿世界。
他本人性格有點軟,長得又招逗,雖然臉蛋漂亮,但是因為毫無氣場,所以也一直輪不到什么重要角色,總是在扮演著一些可有可無的醬油配角。
任務簡單,自然也沒什么挑戰(zhàn)性,所以在每個小世界結束以后,冉暮秋能得到的積分也十分有限。
大世界里人人都靠積分過活,而冉暮秋積分微薄,至今還算是個窮光蛋,連房也買不起,住著租金低廉的貧民區(qū)域不說,就連休假也只能去人擠人的公海海灘。
在差不多半年前的某一天,與冉暮秋綁定的系統(tǒng)233號找上了正在休假的他,問:“宿主,我這里接到了一個新offer,獎勵十分豐厚,您要不要看看?”
聽到獎勵兩個字,冉暮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激動道:“要!”
系統(tǒng)立刻將世界劇本傳送給他,并告訴他,這次快穿局為他提供的崗位,是在《霸道校草輕點寵》這一世界里扮演渣攻,主要任務是對主角受進行虐心,積滿虐心值即可遁出小世界。
世界劇本并不長。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冉暮秋就看完了,然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劇情線倒沒有什么大問題。畢竟這是個十分老土且俗套的故事——
主角受因為家庭和性格原因,在學校里備受排擠,而欺負他最狠的,就是冉暮秋扮演的校霸。
然而,校霸在欺負主角受的過程中逐漸發(fā)現(xiàn)了主角受的堅韌和可愛之處,對他動了心。不過,表白是不會表白的,發(fā)現(xiàn)自己心意的校霸只覺得慌亂且震怒,為了掩蓋自己的心意,他使用了更多的手段來折磨主角受。
當然,這樣幼稚又惡劣的行為只能將主角受越推越遠。
一直到校草——主角攻出現(xiàn)以后,主角受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愛是什么樣子的。主角攻受迅速墜入愛河。
面對情敵,校霸渣攻也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試圖挽回,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只能在無數(shù)打臉修羅場中深深失落,眼睜睜看著有情人終成眷屬。
故事就十分平平無奇。
寫這個劇本的應當是個新人。
不過,冉暮秋也非常能夠理解這樣一個新人寫的劇本受到快穿局的青睞的原因——
因為作者寫h的功力,實在是太!強!了!
什么教室器材室籃球場更衣室,再什么食堂后面的小樹林KTV酒吧,還有什么鋼筆戒尺領帶拳頭電極片試管話筒。
總之,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作者寫不到。
汁水淋漓,肉香四溢。
并且這種肉香四溢,還不局限在主角攻受之間。畢竟校霸渣攻之所以欺負著欺負著就突然發(fā)現(xiàn)主角受很可愛,也少不了床上交流的緣故。
冉暮秋:“……”
233極力游說:“宿主,這個角色很重要的,因為是虐戀文嘛,主角受和您扮演的這個角色之間的感情糾葛很深,而且主角攻在故事線過半的時候才會出場,您的發(fā)揮空間很大,只要認真按照攻略走,欺負、羞辱主角受,積滿虐心值,就能完成任務,得到一千積分!”
“……”
233有點太殷勤了,冉暮秋隱隱覺得有點兒奇怪。但一千積分又實在誘惑力太大,他勉強打起了一點精神,猶豫的問:“可、可是劇本里很多十八禁的內(nèi)容哎……這些都要演嘛?”
“不會不會!”233號立馬解釋,“太過十八禁的東西,轉(zhuǎn)播起來也是要剪掉的,很麻煩,所以到時候您只要想辦法糊弄掉就行了,就算真的不做,也不會扣積分?!?br/>
冉暮秋放心了一點??墒沁^了一會兒,又糾結的道:“可是,這個角色為什么會找上我呀?我、我看劇本里寫說,校霸明明有一米八八……”
因為是小那啥文,所以,劇本里必然對校霸這個人物的硬件條件也多有描述——
面容是邪魅狂狷的,身高是一八八的,腹肌是八塊的,就連那啥也是二十八厘米的。
冉暮秋沒有一項達標。
“……”233號沉默了。
跟冉暮秋合作多年,233號顯然也對自家宿主的條件十分了解。
過了一會兒,它才言辭閃爍的解釋道,“沒辦法啊。去年大世界年終表彰大會上,幾個時空穿梭部門里頭,就數(shù)快穿局的效益最低,現(xiàn)在人都往無限流部門跑嘛,誰讓人家效益高呢?局里也是實在招不到合適的人了。”
明白了,這個角色還是他撿漏來的。
冉暮秋小聲的道,“那好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拒絕,就對不起那一千積分了。
-
冉暮秋在校門口很是等了一會兒。
一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不遠處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后,他才抬腿,往方才秦威離開的方向走去。
廉租樓在南城一中后面的那片家屬區(qū)里,是幾十年的老樓房了,以前是分配給職工們的房子,后來又做了還建屋,樓房質(zhì)量很差。
如今,住在里面的居民,除了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只剩下像秦威這樣的在校外租房的年輕小情侶。
冉暮秋背著書包,朝著廉租樓的方向,不緊不慢走著。
那道腳步聲也不遠不近的跟在冉暮秋身后。
約莫十五分鐘后,冉暮秋在一道暗巷里停下。
他轉(zhuǎn)身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少年仍然穿著他那身舊襯衫跟校服褲,身板瘦高,路燈撒下來,臉龐清秀俊逸。
是李琢。
冉暮秋停了步子,他也跟著停了。
背著路燈站著,光線很暗,李琢的眸子也莫名跟著暗了下來,黑魆魆的,閃著冉暮秋看不懂的情緒。
冉暮秋覺得應該是憤怒和屈辱。
因為李琢就是這個世界線里的主角受。
而自己扮演的校霸渣攻,已經(jīng)兢兢業(yè)業(yè)的欺負了他快兩個月了,就比如今天,也是來完成每日欺凌打卡的。
冉暮秋左右看了看,確保四下無人,才轉(zhuǎn)過臉去,抬了抬精巧的小下巴,又勾勾手指頭,“過來吧?!?br/>
冉暮秋故意將動作做的很隨意,看起來有點像在招小狗。
這句話一出,仿佛聽到了某種指令一般,李琢立刻就撲了上來。
兩只書包被亂七八糟的甩在了一邊,冉暮秋被壓在臟兮兮的堅硬墻壁上,單薄的肩胛骨被磨得生疼。
冉暮秋整個人都蒙了,一時之間,沒有做出反應。
一直到唇瓣被暴力噙住,他忍不住吃痛的叫出一聲,這才意識到剛剛在李琢眸子里看到的是什么東西。
那是獸類捕獵時的光芒。
但誰來告訴他……為什么主角受的力氣會有這么大?
還有,為什么明明他是渣攻,李琢才是那個主角受,現(xiàn)在被壓在墻上的卻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