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黨,又是晉王黨,看來當(dāng)初皇帝的顧及沒有錯,晉王黨真的如野草一樣,春風(fēng)吹又生。邵安的頭越發(fā)脹痛,難道蔣嘉閔也是個隱藏的晉王黨?或者是晉王黨通過什么途徑,賄賂刑部官員,從而偷出了玉佩。
只可惜蔣嘉閔已死,再也問不出半點(diǎn)消息了。
這場由杭州引發(fā)的叛亂終究不可避免的延伸至京城。刑部左侍郎顧清譽(yù)下獄,刑部其余官員全部停職,由大理寺介入調(diào)查。
至于杭州這邊,李洪義帶領(lǐng)著禁軍,將城內(nèi)各個角落搜擦了一遍,可以說是挖地三尺了,可依然是無功而返。邵安和馮徹商量,很有可能晉王的勢力不在杭州,而是在京城。
畢竟晉王在起義前夕,曾私入長安,他冒險入京是為了什么,有待詳查。
算來杭州這面事情都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件事。監(jiān)獄中的某人,邵安必須親自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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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潮濕的大牢內(nèi),邵安冷眼俯視跪在他身前,滿臉污垢傷痕累累的犯人——張文柏。
晉王偷入京城時,張文柏作為晉王府屬官,曾陪同他一起到過長安。邵安心道,要說這些屬官哪個最有嫌疑,唯有此人了。
張文柏此刻鐐銬加身,費(fèi)力的抬頭,隨意打量著四周的環(huán)境。這是一間密不透風(fēng)的暗室,沒有獄卒沒有衙役,甚至沒有負(fù)責(zé)堂審記錄的官員。他由此猜到,這次審問是私審,僅有邵安和他二人,所有對話內(nèi)容不會泄露出去,可見此次審問非比尋常。
“張文柏,涇州人士,早歲孤貧,從兄就讀。永康十二年進(jìn)士,初為京兆府櫟陽縣主簿,建昌軍司理參軍;后歷知桂、柳、襄州;再后為晉王府屬官?!鄙郯簿従彵吵鰪埼陌氐暮啔v,“家世平平,才學(xué)平平,政績平平;和大多官吏一樣,毫無亮點(diǎn)。”
張文柏叩首道:“誰能有邵相那樣的才學(xué)和運(yùn)氣,能夠簡在帝心,出將入相?!?br/>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顯得不卑不亢。邵安打量著眼前的人,雖然神色疲憊,情緒卻無任何波動。
“晉王謀反的事,你全不知情,更無人指使?”邵安翻閱著桌上張文柏的供詞,“真是毫無漏洞的謊言啊?!?br/>
張文柏懺悔道:“犯官不敢說謊,晉王之事乃犯官失察,玩忽職守,犯了瀆職之罪。然而謀反大罪,犯官不認(rèn)?!?br/>
“是誰指使你的?你們的軍隊在何處?還有沒有同謀之人?”邵安劈頭蓋臉的厲聲問道。
“恕犯官不懂您在說什么。”張文柏一臉無辜的望著邵安,十分為難的說道,“若非要說出什么指使,難道不是丞相您嗎?”
邵安一拍桌子,怒斥道:“胡說什么!”
張文柏輕聲笑起,“丞相忘了,我是誰派來的?”
邵安自然清楚,是孫敕舉薦,最后他拍板同意的??上?,他和孫敕千算萬算,千挑萬選,還是查漏了一點(diǎn)——張文柏,乃晉王黨人。
“莫要混淆視聽,你其實(shí)是晉王黨人。”邵安悠悠說道,“你哥哥張文輝,曾為吏部員外郎,死于永康二十一年的那場宮變。”
“我哥哥跟本不是晉王黨的。”
“張文輝他……的確不是。只可惜當(dāng)時太子他們已經(jīng)殺紅了眼,不分青紅皂白,將所有吏部官員歸為晉王黨,遇人就殺。”
“丞相這話,犯官更聽不懂了。若是那樣,我應(yīng)該向太子|黨復(fù)仇,為何要謀反?”
這個問題,邵安無法作答。他看著張文柏茫然的眼神,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疑慮……
邵安審問無果,只得將張文柏繼續(xù)關(guān)押,至此杭州的事情全部處理完畢。邵安召集裴紹鈞、李洪義、徐磊、馮徹、葉衡、劉汝卿,以及杭州的大小官員,做最后一次集議。
李洪義、馮徹等人依次稟告了搜查情況,確定杭州城內(nèi)無叛軍,一切安全。邵安再佐以安撫,杭州的官員終于放寬了心。
其次商議回京之事,晉王肯定要被帶回長安的。另外還有王府的幾位屬官,晉王書房內(nèi)所有物品,都作為人證物證帶回。邵安后來又想了想,覺得將晉王的幾位貼身奴仆也帶上,一路上可以照顧晉王。
最后邵安又說了點(diǎn)收尾的工作,不久便結(jié)束了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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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時,邵安又來到了晉王房內(nèi),此刻杜云齡正給晉王喂飯,而晉王的情況,還是呆呆傻傻的,不見好轉(zhuǎn)。
見丞相來了,杜云齡放下碗,欲起身行禮,卻被邵安按著坐下,“繼續(xù),不用管我?!?br/>
杜云齡轉(zhuǎn)頭繼續(xù)喂飯,邵安在旁看著晉王,嘆氣道:“他近日如何?”
“還是不肯說話。”杜云齡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邵安眉頭緊蹙,“本官即將回京,王爺這種情況……唉,怎么帶他走?”
“回京?什么時候?”杜云齡一驚,手中動作一頓,心中滿是擔(dān)憂和懼怕。
“明日啟程?!?br/>
這么快!杜云齡大腦一片空白,也顧不上喂飯了。他忽然雙膝跪地,苦苦懇求道:“求丞相帶齡官一同上京,齡官一路上也能好好伺候王爺。何況王爺?shù)牟∏?,是離不開人照顧的?!?br/>
邵安扶起杜云齡,“你可要想清楚了,或許晉王回去,就不再是王爺了。背井離鄉(xiāng)的跟著他,當(dāng)真不后悔?”
“不后悔?!倍旁讫g毫不猶豫的回答道,他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令邵安微微懵怔。
“離開這里,放棄杭州的根基,重新開始,真的值得?”邵安再次問道,“你又得花多少年,才能聚起那么多戲迷,傳承戲曲,名揚(yáng)天下?”
“說什么傳承戲曲,名揚(yáng)天下?齡官不過是想站在明處,堂堂正正做人而已。那么多戲迷,即使如癡如狂,一擲千金,卻打心底瞧不起我,只當(dāng)我是個下九流的。只有晉王,是真的愛戲,真的看得起我,真心實(shí)意的跟我學(xué)戲。而丞相您,其實(shí)在心底也是看不起我們戲子的,更是反對晉王唱戲的。”
“我承認(rèn),我不贊同。他作為王爺,登臺唱戲,有辱皇家威儀。但他作為我的朋友,我也不反對,他喜歡什么就去干什么,只要他開心就好?!鄙郯蚕肫鹉晟贂r,哥哥愛武,他喜文。皇上也并沒有強(qiáng)迫他們必須文武雙全,而是讓他們兄弟各展所長,使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唯有晉王,一生被禁錮在皇室的條條框框中,抑郁不得志。
“至于你,我以前的確是看輕你了。從今天起,我會平等待人,重新認(rèn)識你?!敝钡酱藭r,邵安才算是看到了杜云齡最為真實(shí)的一面。也只有此刻,杜云齡才會洗盡鉛華,以真面目示人。
杜云齡聽到此處,極為詫異的抬眼盯著邵安,“丞相……”
“回京的事,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邵安笑道,“也罷,你就充作晉王的小廝,一起走吧?!?br/>
“……謝丞相大人?!倍旁讫g深深一揖,行了一個正式的君子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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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那日,杭州城難得下了一場經(jīng)年不見的初雪。潔白細(xì)小的雪花,從天空輕柔的飄落,剛挨到地面就化了。彷如一場傷感的送別,又像是無語的凝噎。邵安從葉衡府中出來,看到晉王穿了件淡藍(lán)色厚棉襖,外頭又披著狐貍毛滾邊的白色披風(fēng)。他在杜云齡的攙扶下立于雪中,似乎與冰雪化為一色了。
邵安抬手示意晉王上車,杜云齡見是馬車,忙扶著晉王蹬車,同時暗暗松口氣。還好丞相沒有讓晉王坐著囚車一路受辱,而是安排了舒適的馬車,并讓自己隨車侍候。
一切都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整裝待發(fā),邵安和裴紹鈞作為代表,與杭州眾位官員道別辭行,隨后登車離去。
車隊路過西湖時,邵安輕輕挑起窗邊珠簾,眺望著那柔情似水的西湖。只見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①果真是冰花彌漫,水天一色。
邵安癡迷的看著看著,直到馬車拐了個彎,將西湖遠(yuǎn)遠(yuǎn)的拋之身后,他才緩緩地放下了珠簾,把自己置身在亙古而寧靜的陰暗之中。
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眼凝視西湖。沒有晉王的杭州,他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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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明朝張岱《湖心亭看雪》。霧?。核畾饽傻谋ǎ汇齑X(hàngdàng):白氣彌漫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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