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見賈政日漸憔悴,便令寶玉隨著他學(xué)些人情交際之事，意在早日替他老子分去些重?fù)?dān)。賈政知道賈母的慈愛心思，只能打起精神教授寶玉，好在寶玉本性聰明，上手倒也快,令他得到不少安慰。

    京中孝倫公主那邊,她原本有意提拔賈府,怎料還未來得及將軍費之事上稟,忠順王府已然搶先下手,險些將賈府推下懸崖,她力挽狂瀾也只轉(zhuǎn)得個從輕發(fā)落。如今賈家之事漸有回復(fù)跡象，賈珍賈璃又在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不錯,她便尋了個合適時機面圣秘呈了當(dāng)年進(jìn)獻(xiàn)剿匪資金的幾個主力人家，其中賈家赫然排在前列。

    半月后賈妃禁足令漸解，圣上也偶然幸之。雖不如往日風(fēng)頭強勁，好歹有了回寵的勢頭，一時間流言紛紛，各方人馬觀望不提。

    賈妃本是冰雪聰明之人，此番摔了跟頭，讓原本恪守一些原則的她心中產(chǎn)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少不得有些看破時事的意思。剛開始失寵那段時間，她過著之前從未體驗過的艱難生活，寒冷冬夜，細(xì)嫩柔荑上竟然生了瘡，至今回想起來都唏噓不已。

    娘家千辛萬苦送來的錢，她只能摸到一點邊而已，并且那有限的銀錢還是自己娘家人千辛萬苦省出來的，每次想到這，她都忍不住直落淚。懷著復(fù)雜又沉重的心思，她在各種羞辱或冷淡中茍且活著，漠然聽著風(fēng)言風(fēng)語，咬牙忍受宮中不得志女子的欺凌——往日她們曾那樣捧覷她，迎合她。

    一切都為的是翻身這一天。

    李紈再一次親眼看到賈妃，是在賈妃禁足令完全解開后的第二個月。貴太妃憐其柔順，又贊其德行不改，特準(zhǔn)賈妃娘家命婦攜親屬女眷進(jìn)宮探望。賈母年邁禁不起路上折騰，王夫人便帶了李紈一并來給賈妃請安。

    三人見面后皆是淚如雨下。賈妃抱著王夫人慟哭，王夫人連連低聲喚“我的兒”，老淚亦是縱橫。李紈度賈妃容貌，發(fā)覺其嬌貴容顏下隱藏著的滄桑與哀傷，又見眼前這般母女重逢場景，不由得流淚，不住拿帕子拭去。

    賈妃聽見家中人都好，寶玉不但娶了妻，也有了大出息后十分欣慰：“既是如此，我熬過來也是值了?！?br/>
    李紈并沒有特地囑咐賈妃什么話，因為她一眼便看出，如今的賈妃已經(jīng)徹底明白權(quán)勢的魅力和可怕之處了。當(dāng)賈妃遣開宮娥內(nèi)侍后，李紈捧出一個匣兒，低聲道：“娘娘，宮中人心險惡。這些東西娘娘暫且用著，不夠了盡管派人回家取，里頭還有有兩味藥丸，一是養(yǎng)容滋補，二是固元強身。”

    話不用說太明白，說清了便是罪。賈妃靜靜地接過匣兒收下，半晌笑道：“替我問家中各位的好?！?br/>
    從京中回金陵的路上，王夫人還是有些擔(dān)憂：“你弄來的那藥丸，真?zhèn)€有用？”

    李紈笑道：“太太，我還能害咱家娘娘不成？”

    王夫人點點頭，笑道：“既是如此，你也想法子弄幾個給寶玉他媳婦吃吃。他倆成親大半年，一點動靜都沒有?！?br/>
    李紈笑道：“太太莫著急，兒女是緣分，他們還年輕呢，不急于一時?！?br/>
    王夫人感慨道：“以前吧，我很看不上她嬌嬌弱弱的樣子；如今成了自己兒媳婦，倒也為她上起火來，真是世事難料?！?br/>
    李紈掩嘴直笑。

    回到賈府后，李紈從賈母處吃了飯回來，只見青葛院外頭候著回事的媳婦站了好幾個，不由得笑對素云道：“不過離家?guī)滋?，便積了這樣多的事?！?br/>
    素云道：“聽說咱家娘娘要好起來了？以后事怕是更多呢?！?br/>
    進(jìn)屋后，碧月殷勤地捧上茶，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鬟忙著幫李紈捶肩。外頭的媳婦們得了令，一樣樣上來回事，李紈都打發(fā)去了。茶才喝一半兒，只見惜春身邊的大丫鬟入畫急匆匆過來道：“大奶奶不好了，咱們小姐不知中了什么邪，嚷嚷著要出家呢。我們死勸她不住，險些被剪子扎破了手，還是嬤嬤說大奶奶來方能了此事。”

    李紈一驚，立馬帶著人一道去了。只見惜春屋子里跪了好幾個丫鬟，惜春丟了剪子，木著臉道：“你們求我也沒用，今兒我心意已決，誰再攔我，我就翻臉不認(rèn)人了?！?br/>
    李紈喝斥道：“年輕姑娘，說這種話做什么？”

    惜春見李紈來，先是有些害怕，后冷淡道：“大嫂子來的正好，麻煩你替我與其他姐妹長輩們說一聲，這家里呆不得了，我管不了你們卻能管好自己，還是早些出家的干凈，省得到時候受累。”

    李紈吩咐房里其他人都出去，拉了惜春手笑問：“誰給姑娘你受氣了？嫂子這幾天不在屋里，你說出來我替你主持公道。”

    惜春脖子一梗：“誰也沒給我受氣，我只是不想呆在這里罷了?！?br/>
    “你要出家，我不攔著你，只是你好歹要說出個原由來，不然即便是我也幫不了你?！崩罴w溫言道：“原先你也時常嚷嚷要出家，后來不也說改變心意了么？怎么今天又鬧了起來？”

    惜春含淚道：“我自小就經(jīng)常做夢，夢到家里被抄，全家上下老少主仆都和畜牲一樣被人發(fā)賣打罵甚至殺害，那場景嚇人得很。前幾年這壞夢不做了，盡是咱們家照舊富貴的好夢，好不容易睡了幾晚安穩(wěn)覺，這個月又開始做起夢來，比之前還嚇人呢?！?br/>
    李紈楞了楞：“你又做了什么夢？”

    惜春看著李紈，咬牙道：“這回不但咱們家被抄，連稍微沾一點親的人家都被砍頭了！好像，叫什么……誅九族……”

    李紈險些站不穩(wěn)。誅九族這種大罪，自開朝以來就十分罕見，能夠上這種級別刑罰的人家不是謀反就是叛國，賈家雖為外戚，何德何能翻起這樣的大浪？

    她看著哭泣的惜春，心里沉甸甸的。惜春有凈眼她是知道的，卻不知她竟然有預(yù)夢之能，難怪從小看起來就與普通孩子不同，冷心冷情，孤僻怪異。

    “姑娘別哭，這種事不會發(fā)生的。”她撫摸著惜春的頭道。

    惜春道：“我不信，只要我還繼續(xù)做這種夢，我就一天不愿意待在這家里?！?br/>
    “你傻?！崩罴w平靜道：“你以為你出了家，誅九族之罪就會放過你么？”

    惜春張張嘴，整個人如被雷劈。

    “若是誅九族，你出家也沒用，即便死了也要從墳里被人扒出來鞭尸?！崩罴w慢慢道：“所以現(xiàn)在你不要光顧著哭，慢慢把夢理清弄順告訴我，我才能想法子避過這一劫。”

    惜春宛如溺水之人猛地抓住了李紈：“嫂子你騙我嗎？”

    “我不騙你?！崩罴w搖搖頭：“既然你橫豎要卷進(jìn)此事而死，為何不助嫂子一臂之力，幫助賈家渡過此難關(guān)呢？”

    惜春不知自己是想要相信李紈還是懷疑李紈：“可是……你我不過是女流之輩……”

    李紈笑了：“孝倫公主亦是女流，她卻能憑借自己才干居于皇親宗族眾男子之上。還是那句話，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不拼一把，咱們都是死。”

    惜春整個人松懈下來，伏在李紈懷里大哭，李紈神情復(fù)雜地輕輕拍著她的背。惜春已經(jīng)十幾歲了，儼然有了大姑娘的雛形，身條勻稱，容貌清麗，若不是平日著裝打扮過于灰素，她也是一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李紈回稟了賈母，說是惜春年幼孤獨，她院子里反正也是空著，便干脆將她挪到自己住處一處起居。

    惜春性格怪異，很難得長輩疼惜，賈母自然無不可，就連尤氏也暗自稱奇，此事便輕松成了。

    惜春平日生活嚴(yán)謹(jǐn)樸素，花了很大力氣才算勉強適應(yīng)了青葛院的生活，換了她這個年紀(jì)女孩該穿的衣服，經(jīng)書也不怎么看了。

    李紈想了許久，決定從虛冥界高價購來取夢水親自弄清狀況。她本想不斷盤問惜春，又怕給惜春造成心理和身體上的損害，便只有出此策。

    惜春喝下取夢水之后，瞬間大吐特吐，一團(tuán)黑色霧狀東西隨著吐出來的清水一道入了水盆后，李紈把那盆收起，笑著對她道：“我就說你有些濕氣，如今吐出來感覺如何？”

    惜春拿帕子拭過唇邊，怔怔了半晌：“不知為何，感覺胸口像少了點東西似的，整個人輕松多了?！?br/>
    李紈笑瞇瞇道：“那正好，吃過飯我?guī)闳ツ愣┳幽抢锵缕逋?。?br/>
    惜春高興點頭應(yīng)了。

    畢竟是小孩子，一連睡了幾天安穩(wěn)覺，白天里又有好吃好玩的，漸漸的嘴邊的笑意也深了，小臉也變得紅潤許多。她見夢中可怕場景漸漸變少，以為大災(zāi)有了轉(zhuǎn)機，定能得過，便放下心來每日認(rèn)真和黛玉對弈玩耍，纏著她學(xué)新棋譜。

    黛玉被纏得緊了，苦笑對李紈道：“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她養(yǎng)得這樣活潑起來，偏又不認(rèn)真領(lǐng)著她玩，只磨折我呢?！?br/>
    李紈笑道：“你能帶她玩多久，將來橫豎要給別人家的，就當(dāng)學(xué)著怎么帶孩子罷?！?br/>
    黛玉大窘，啐道：“不理你了，我和她去逛園子?！?br/>
    “去罷，記得早些帶她回來喝藥。”

    黛玉和惜春離開青葛院后，李紈一改笑臉，沉重地看著水盆里如鬼魅般游動的黑色之物，臉色極其嚴(yán)肅。那藥自然就是取夢水，每天從惜春體內(nèi)奪出一些夢境來，直到此夢完完全全被吸出來，她就要親身體會那個噩夢了。

    李紈定要弄清楚，將來賈家是為何要被處以這樣可怕的重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