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勞雷爾終于揚起他的臉,大概是故意涂上了一層灰,他整個人都灰頭土臉的,額頭腫了一個大包,好不可憐。
勞雷爾被壓著還能憋出一股氣說話,“我說、各位大爺!你們追我大半條街,累不累??!咱們先順順氣……不過我得先問一句,你們?yōu)樯蹲肺野。∥铱稍├?!突然被人追,嚇得我掉頭就跑……”
“閉嘴!”制住他的兩個人把手一按,頓時痛得勞雷爾嗷嗷叫。
“喂、喂!輕點兒??!這是要干嘛!要廢了我么!現(xiàn)在可不興濫用私行……!”
狠狠在勞雷爾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拍的正是腫塊,領(lǐng)頭人氣得怒罵:“小子活膩歪了!讓你閉嘴聽不懂么!誰他媽要用私刑了!”
“那、那你們壓著我算什么事啊,”勞雷爾疼得直齜牙咧嘴,知道這是報復(fù),他咳了幾下,胸中那口氣沒了,聲音也弱下來,他邊喘著氣邊笑,“不用私刑,先把我放開啊……”
“你跑得比兔子還快呢,放了你再跑了怎么辦?”領(lǐng)頭人也跟著笑,笑得卻不懷好意,“別著急,我們?nèi)ベ惿勾篁T士那里,總能給你一個公道的!小子!走著吧!”
壓住勞雷爾的兩人呼喝著要把癱在地上不合作的人架起來。希靈看到現(xiàn)在,大致能猜出來是怎么回事,勞雷爾可能想去白浪號一探究竟,但是沒能上船反而被守衛(wèi)察覺了可疑行跡,一人逃幾人追,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
這也好解決,身邊恰巧有一個現(xiàn)成的人選。希靈笑著對摩根說:“基爾先生,這是我認(rèn)識的……”
最剩下大半句話還未吐出來,場面又有了變化。叉車的主人從剛才下車起就默不吭聲看到現(xiàn)在,突然把車撂在一邊,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勞雷爾的肩膀,他的力氣頗大,架著勞雷爾的兩人都扛不住這力量,大個子硬生生把勞雷爾按在了原地,只聽他甕聲甕氣地說:“喂,我把他撞著了,我得先把他送去看看有沒有撞壞腦子,你們才能帶走他?!?br/>
事情出奇不順,這讓領(lǐng)頭人也蹭蹭蹭往上冒火氣,但他還有腦子,只是瞪視這個大個子:“傻大個,凡事要講先來后到,你撞了他,等我們和他算好賬你再和他解決這個小問題。你總不會這點時間都等不了吧?”
“嘿嘿,”大個子憨憨一笑,然后斷然拒絕,“這不行啊,我這車上的貨不等人,要不咱們換換,我先把我和他的問題解決了,你再找他解決你的問題?”
“你什么意思?”領(lǐng)頭人已經(jīng)察覺到來者不善。想一想就明白了這回事,一樣的衣服大約是讓這個傻大個以為這是他們的人了。
“呵,”領(lǐng)頭人冷笑起來,“你可別看錯了人啊,傻大個,你仔細(xì)看看,這是你們的人?還是你們老大說了只要穿上這層灰皮就是你們的人了?如果真是這樣,安特伯頓該去看看腦子了吧?”
最后他忍不住諷刺起來,領(lǐng)頭人心里也不懼,他身為特納男爵的人,落一點安特伯頓這個裝卸工人頭頭的面子,也沒人會有意見。
大個子一時間沒說話,領(lǐng)頭人以為他要服軟了,使個眼色讓另兩個人帶走勞雷爾。倘若大個子真的服軟,這時候自然會放松手上的力量,讓他們把人帶走。
但是他沒有。勞雷爾依然牢牢被大個子掌握著,誰也拉不動他手下的小子。
“嘿,疼疼疼,你們輕點啊……”勞雷爾忍不住小聲叫嚷著。他被大個子制住,但大個子手下有分寸,沒傷到他,上來拉他的兩個守衛(wèi)就沒這么溫柔了。兩方角力下,他就像個擺件一樣被爭來搶去,其中滋味實在苦不堪言。但是他也不敢向誰抱怨,大個子是在保護他,他很清楚。
這幾個人實在不講理!不過是在船外頭轉(zhuǎn)了幾圈,就要來抓他!勞雷爾忿忿得想。
“……”領(lǐng)頭人瞇眼看了一會兒大個子。
這時候已經(jīng)沒人關(guān)注勞雷爾了,剛開始大個子是為了幫他站出來,現(xiàn)在繼續(xù)堅持卻已經(jīng)不全是為了他。勞雷爾這個意外引發(fā)了一場裝卸工人和船隊之間的爭斗,他們已經(jīng)看不順眼對方很久了。
希靈已經(jīng)來到人群中,梅布爾和摩根在他旁邊。希靈沒出聲,他想看看接下來的發(fā)展。
“蒙多,”領(lǐng)頭人稱呼了一聲大個子的本名,“你今天是非要這樣做不可了?”
蒙多終于開口,他的聲音渾厚,是從胸腔里發(fā)出來的?!拔疫@身灰皮,”他哼哧哧笑了一聲,“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踩一踩的,我們老大,也不是哪個蝦米都能不給他面子??傊?,這小兄弟不管犯了什么事兒,既然他是穿著灰皮犯的事兒,而我又撞了他,總該到我老大面前走一場,你說對不對,考博?!?br/>
“哈,”考博笑出聲,他也毫不客氣,“就你們這身老鼠皮?也敢在男爵面前稱面子么?”
蒙多的怒意十分濃厚,但他很快就強壓下了這股怒火?!澳芯糍F人事忙,”他忍著氣說,“哪里管得到我們的事上來?還是說你要拿這點事去麻煩他?真是這樣,我也愿意和你走上一遭!”
考博“嘖嘖”出聲:“穿上老鼠皮果然是老鼠膽,我也根本不需去麻煩男爵大人!事理在我,我就是和你去見一見安特伯頓討個公道又怎么樣呢?”
“既然這樣,”勞雷爾感覺自己肩膀上的力度越發(fā)大了,背后的聲音隆隆,“我們現(xiàn)在就去吧!”
“喲呵,你還想私下審理???”考博根本不買他的賬,譏笑道,“這置賽瑟斯大人于何地?安特伯頓怎么會有你這種愚蠢的手下?你大可先去找安特伯頓,等我請到賽瑟斯大人就會和大人一起去的——能讓大人紆尊去你們的老鼠窩,你們可真是榮幸了!”
“你以為賽瑟斯大人會給你說話么?快去請大人吧!讓大人看看該怎么決斷!”蒙多大聲喝道。被“老鼠窩”氣到了,蒙多的拳頭握得咯吱響,但他不像外表那樣傻,絕不會先動手。
兩人互相投射出刀劍一樣的目光,然而考博的眼神更為輕蔑,這讓蒙多更生氣了。
這發(fā)展的確出乎希靈的意料,本以為是摩根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事,卻被大個子和領(lǐng)頭人攪和成這樣。希靈咳了一聲,有些羞赧,早知道就在事態(tài)一發(fā)不可收拾之前打斷他們了,可惜他也在津津有味地看戲,沒顧上這茬。
特納的手下考博已經(jīng)去請那位賽瑟斯大騎士;大個子蒙多隨意找了個裝卸工把貨留給他,拎著勞雷爾去找安特伯頓,希靈甚至來不及和勞雷爾說句話。
圍觀的人群早就擠了一圈又一圈,竊竊私語太多也成了嗡嗡的震響,看見要轉(zhuǎn)換場地,呼啦啦一群人跟著大個子離開,霎時間原地空出一片。
“我們也去看看吧,”希靈眨眨眼,“這到底怎么回事?”
摩根先和喬治囑咐了一句才出來。喬愛洛早就百無聊賴,注意到他們的動靜就要一起去。四個人順著人流去往裝卸工人的大本營——就是之前堆場那里。
“……船隊和裝卸工人之間的齟齬由來已久,”摩根邊走邊解釋,“船隊裝貨卸貨都需要榮興裝卸幫忙,它們和榮興裝卸合作,但是因為船隊強勢,榮興裝卸基本賺不到什么錢,這些裝卸工人們不滿很久了。安特伯頓后來就和幾大船隊的老板談判,要把價錢提上去,最后的確提了一點,但是他們都不滿意,船隊覺得裝卸工不識好歹,裝卸工覺得船隊貪得無厭。這兩方人的梁子也就越結(jié)越大?!?br/>
希靈不自覺蹙起眉:“榮幸裝卸的價錢被壓得這么低,他們沒有去教廷投訴么?安曼主教也不管管?”
摩根嗤笑:“哈賽港的事不歸主教管,和他告狀?有什么用?”
希靈默然無語。港口是教廷下令建造的基礎(chǔ)工程,卻被這群蛀蟲一樣的貴族竊取了權(quán)力,盤踞于此大發(fā)橫財,這讓希靈更是下定了懲處他們的決心。
他們到了榮興裝卸的駐地,這里已經(jīng)有了很多人在圍觀。
榮興裝卸名字起得很有氣勢,其實不過是一塊小場地帶著幾間屋子罷了,只是這里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灰色制服的裝卸工,才會被稱為灰營。
大個子蒙多帶著勞雷爾找到他的頭頭安特伯頓,要老大為自己張目。
安特伯頓是個有著火紅頭發(fā)的青年,他沒有蒙多高壯,但是肌肉卻顯得很有力量,身材高挑精悍,掃視人群的時候有種龍驤虎視的氣概,火焰一樣的長發(fā)劃破空氣,澄黃色雙眼十分野性,讓人不自覺避其鋒芒。
希靈和他遠(yuǎn)遠(yuǎn)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以表善意。安特伯頓不由多瞥了眼希靈才收回了目光。
他躲在角落里教訓(xùn)蒙多:“……哎喲!你真是氣死我了!你這個混球!就知道給我找麻煩!”對著自己人,安特伯頓就少了一份威懾的氣概,他氣得差點跳腳,壓低了聲音指著蒙多的鼻子罵他。
希靈能清楚聽到他們在說什么,差點笑出聲來。
“可是,”蒙多委委屈屈的,“他們罵你沒腦子……”
安特伯頓噎了一下,早就知道這個手下有點呆,沒想到居然這么呆,這么直白地把別人罵他老大的話復(fù)述出來真的沒有問題么!
他氣得牙疼:“……你老大有沒有腦子我不知道,我已經(jīng)知道你沒腦子了!”
“啥?”蒙多懵懵的,“我按照你的教育沒罵男爵也沒動手了啊,你怎么還說我沒腦子呢!”
安特伯頓指著他身邊的勞雷爾,“我沒和你說過不許帶奇怪的東西回來么,這是什么?”
“嘿,”勞雷爾忍不住插話,“我不是‘奇怪的東西’!也不是‘什么’!可以給予人類一點尊嚴(yán)么?”
“我還沒問你!”安特伯頓立馬變了一副臉色,他鷹一樣銳利冷漠的眼睛壓迫地盯著勞雷爾,緊緊攫取住他的視線,“你是誰,干什么的,為什么要去白浪號附近轉(zhuǎn)悠!還有,”他扯扯勞雷爾身上的灰衣,“嘖”了一聲,“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