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脊后有冰涼的液體順著脊梁骨滑下，身體僵直。

    怎么辦……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去求林曉風(fēng)要錢來的快一點……

    我心里暗暗叫苦，但是現(xiàn)在要逃已經(jīng)太晚了！

    “你做，還是不做？”羅江的聲音有可怕的威懾力。

    事已至此，不如背水一求——我突然破釜沉舟地想，咬了咬牙說：“香香有一事想求羅二爺?！?br/>
    他的唇邊浮起一絲笑意，不說話。

    我等了等，只好自己接著往下說——

    “香香父母借羅二爺?shù)腻X，不知道有沒有辦法緩一緩……”

    “啪”。

    書本敲擊桌面的聲音。

    我驚惶地住了嘴，只見羅江將手中的文件夾敲到辦公桌面，眸子并未離開我半分。

    “我討厭女人借著床底之事提要求。”他緩緩地從上到下打量我，“更何況，你尚沒有任何可以讓我覺得有價值的籌碼?！?br/>
    我心亂如麻，忍不住偷偷拿眼角瞄門那邊，盼望二哥會突然出現(xiàn)在那里，救我擺脫眼前的困境。

    “你不用看門口，老二現(xiàn)在正在跟振義會的高層談判，不要說他不知道你在這里，即使知道，也抽不開身?！彼坪踔牢叶荚谙胄┦裁矗∵@么細(xì)微一個眼神，都被他捕捉到了。

    我的心立時如墜入了冰窟，寒得徹底，連場面上的笑話都說不出來了。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在他面前敗下陣來，臉面僵住了也好，眼睛對著他那犀利的目光，就是不躲不閃。

    他細(xì)細(xì)地欣賞我面上倔強(qiáng)的神色，突然嘴角浮起一絲莫測的笑，慢悠悠地說：“我想我知道為什么老二那么喜歡你了，香香。只可惜，你太不懂事，在他自身都難保的時候，還跑回來給他添麻煩?！彼f著，淡淡地笑，但那笑容冷得叫人的眼睛都要跟著結(jié)起冰來。

    我心里一跳：“二哥……他自身難保？他……他怎么啦？！”

    就在此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推開，而且來人力氣用得很大，門晃過了頭，“啪”地撞在后面的墻上。

    我條件反射地看過去，頓時一陣狂喜爬上眉梢——

    “二哥！”

    可不是！推門進(jìn)來的正是我想見了好久的二哥——洪青幫的二當(dāng)家！

    他依舊是那張日曬過度的臉，面上一是那條令我倍感親切的傷疤，但此刻神色嚴(yán)峻，進(jìn)來就先狠狠瞪了我一眼，將我鎮(zhèn)得不敢再吭聲。

    “羅江，我來帶人了。這個不聽話的孩子，竟然敢做這種沒大沒小的事，我回去之后一定狠狠地教訓(xùn)她！”他也不再看我第二眼，直接走到羅江的辦公桌前面。

    羅江面上的笑容深了：“老二說來帶人，我怎么會不給?！?br/>
    “謝了，我會記得這個人情。”

    我第一次見二哥在人前對老大以外的人行九十度的鞠躬！他彎著腰鞠了接近五秒，羅江才看著我的臉慢慢說：“好?！?br/>
    那是我有生以來，感覺最恥辱的時刻。

    二哥立起身，就立刻過來攥了我的手，頭也不回地拉我出了那個房間。我眼角最后的余光瞥到羅江臉上的笑，淡淡的，含著一股陰冷的氣息，眼鏡反射著臺燈的光，看不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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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我……”

    電梯的門剛一關(guān)上，我就急著要跟二哥說話，但是他已經(jīng)開了口：“香香，羅江不是那么容易罷休的人，你這兩天要特別當(dāng)心。如果你有得罪他手下的人，就更加要注意！”

    “……是?！蔽殷@魂未定，一回想剛才的事情，后怕的情緒又襲擊了我，“對不起，二哥，我以前不知道羅江是那么……”

    他猛然爆炸開來的火氣吞噬了我的話！

    “香香，你為什么總是教不聽！叫你往東你就往西，叫你以后不要來找我你就偏要來，叫你把頭發(fā)綁起來你就非要散開來，你說，你為什么總是那么難教？！”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因為生氣擰成一團(tuán)的眉毛，鼻子瞬間充滿了酸氣——

    “我……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二哥，我真的不知道還可以去找誰……昨天羅江的人跑到我家來催債，將我家里的東西已經(jīng)全部砸了，你知道我那兩個賭鬼爸媽，他們哪里會有錢還……你說我除了來求你，還能有什么別的辦法！”

    他的愣了愣：“你爸媽——跟羅江借了錢？”

    我趕緊點點頭。雖然兜了好大一個圈子，但我終于是來到二哥的面前了！此時不求他，更待何時？

    “二哥，你一定要幫我！”

    他沉吟了一刻，眉頭擰得更緊：“香香，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你為爸媽做點什么——很好，說明你有些長大了?？墒俏?guī)筒涣四悖@件事，你得自己另想辦法?！?br/>
    我有如被雷劈了一樣，頓時呆了。

    “切記，你只能找錢去還給他，不要再妄想去求情能求到什么。”

    “……二哥，你不幫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他嘆口氣：“羅江的事，我管不了。”雖然這么說，臉上卻明明寫著不甘。

    我突然意識到——沒見這些天來，二哥他瘦了……而且似乎睡得不好，看起來精神很差，眼中總是有那么一股焦慮。我從未見過他這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那個凡事都淡定的二哥那哪里去了……？

    羅江剛才的話突然在腦中掠過，我急急地問：“二哥，是不是你在幫里有了什么麻煩？是誰對你做了什么？！”

    二哥的眼睛閃了閃，正要說話，此時“?！钡囊宦暎娞蓍T打開了。門外等了一堆人，都是我那些稱兄道弟混過日子的幫內(nèi)死黨們，他們看到我跟二哥在里面，都一起歡呼起來。

    “香香！”

    “你沒事就太好了！”

    我頓時有了一種游子歸家的感覺，眼睛一下就酸了：“大家……！好久不見了！”

    二哥將我一把推出了電梯：“香香，我當(dāng)著大家的面最后說一遍——記住，你以后不要再來洪青幫，這里沒有任何可以幫到你任何事的人?！?br/>
    所有人的面色都在一瞬間凝固，包括我在內(nèi)。我看到伙伴們的臉，都統(tǒng)一再轉(zhuǎn)作無奈，然后避開我的視線……忍不住叫起來：“你們怎么了……？來個人幫我說句話啊！”

    二哥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阿童，你送她下去?！?br/>
    “是?！卑⑼瓉硪性陔娞蓍T旁，此時抬起眼，響亮地回答。

    我怔怔地看阿童，又回過頭來看按鍵要關(guān)門的二哥，突然，淚水決堤！

    “二哥，為什么，為什么！你為什么不要我了？！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什么什么都不告訴我？”我架開就要關(guān)門的電梯，上前死死拽住二哥的手臂，任旁邊幾個人怎么拽我，就是不肯放手。

    “香香，放手。”二哥盯緊我的眼睛說，但我將頭搖得象撥浪鼓，咬緊牙關(guān)不肯松勁。

    “香香姐，不要胡鬧了，二哥還有正事！為了你，他從重要的談判里硬跑出來，處境已經(jīng)很艱難了！”阿童一邊扒拉我的手，一邊叫，“如果你真的為二哥跟我們著想，就不要再拽著他！”

    聽到這話，我的心里一驚，手同時被誰用力拉了一下，抓著二哥的手便松開了！

    二哥不發(fā)一言，只蹙緊了眉看我一眼，就拍著袖子按了關(guān)門的按鈕。電梯門馬上合攏，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看著我的眼中，淡淡的無奈的味道。

    他又一次離我而去了……我突然全身都失去力量，嘩啦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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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的電梯里。

    我跟阿童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本來以為他就要這樣一言不發(fā)地將我送走，誰知到了一半的樓層時，他突然開口了。

    “香香姐……你不要怪二哥。我知道二哥是為了你好，才要趕你走的，你還是聽他的話吧?！?br/>
    我睜大哭得酸痛的眼睛：“阿童……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訴我！”

    “我可以說，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不能把我說的話，又跑去跟二哥說?！彼嶂^看我。

    我連忙點點頭。

    他左右看了看，又抬頭去看電梯一角的攝像頭，才壓低聲音說——

    “在你上次被花盆砸到住院的同一天，大哥他因為一次意外事件陷入昏迷。之后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演變成羅江可能要取代二哥接替大哥的位置，現(xiàn)在二哥在幫內(nèi)的處境很不妙。我猜……二哥是不想把你連累進(jìn)來，才早早就跟你割斷聯(lián)系?！?br/>
    我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洪青幫……發(fā)生了這么大的變故？”

    阿童輕輕地點一點頭。

    “香香姐，不只是二哥，我想我們所有人都這么想……你應(yīng)該遠(yuǎn)離洪青幫的這些是非，不要再回來這里?！?br/>
    “為什么這么說？為什么只有我？”我不甘心地叫，“大家叫一聲兄弟，就是共甘共苦的，我為什么就要逃開？！既然我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我就更不可能一個人在旁邊翹著腳看好戲了！”

    阿童瘦削的臉龐顯得眼睛特別大，此時那雙晶亮的眼睛認(rèn)真地看著我：“你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你是有家的人，不需要呆在這里，也會有別的地方會收留你，”他近乎自嘲地笑著，“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可以選擇去過平常人的生活，所以也很希望你能過得好。香香姐，若看到你幸福，我也會覺得幸福?！?br/>
    我突然想了起來，阿童他是個被媽媽扔在醫(yī)院門口的棄兒！他是被二哥在一個下雨天領(lǐng)回來，之后過了好幾天，還在不斷重復(fù)說媽媽過一會兒就回來的傻孩子……這個比我還要小兩歲的瘦弱男孩，此時這樣冷靜又平和地祝福我。

    突然，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電梯的門打開了，阿童做了個“請”的姿勢，微笑著不再說話。

    而我，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轉(zhuǎn)身離去。

    經(jīng)過路路身旁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疑惑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便抬起眼，對他無奈地一笑。他沒有動，面上什么也看不出來，但我想他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我最后會跟阿童一起下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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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了。

    我就在路旁的小公園的秋千上，傻傻坐到現(xiàn)在。

    我在洪青幫鬧了一通，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卻什么收獲也沒有。有的只是，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多么有限，無法幫到爸媽；還有就是二哥如今的艱難處境，和他要跟我斷絕關(guān)系的真正原因。

    ——雖然知道了原因，卻反而更否定了我回去的可能。

    我知道，所有人都認(rèn)為，我以后不該再出現(xiàn)在洪青幫。二哥他是鐵了心不要我了，連其他人也是。他們都已經(jīng)統(tǒng)一了思想，要將我推回地面上的世界，都不要再看到那個大姐頭的陸香香了。

    我苦笑——平時大家嘻嘻哈哈，到了關(guān)鍵時候卻都不要我出來擔(dān)待。說得好聽是要我幸福，其實這樣跟棄兒沒什么區(qū)別，僅只是我知道自己被棄得有苦衷罷了，并沒有改變我被丟棄的事實。偏偏這樣一來，要恨也恨不起來，所有的痛跟無奈則越發(fā)糾結(jié)，胸口處翻江倒海，幾次都想嘔吐出來，終于只有干嘔的聲音，僅能稍微排解心頭的壓力。

    我晃了晃身下的秋千，終于站起來伸個懶腰，看著橙色的斜陽。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么悲涼的詩句。

    忍不住甩甩頭——回家吧，回家去跟爸媽說清楚情況，總有什么辦法能借到錢的。而且，也已經(jīng)沒有別的辦法了。

    于是順著今天來時的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過去。眼睛也沒有認(rèn)真去看路，只是憑著身體的感覺往前走著……

    “陸香香——”

    一聲呼喊隨著身旁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突然驚醒了我所有的神經(jīng)！我馬上抬頭往前看去，正好看到一輛白色的面包車開到前面，“唰”地停了。

    這是……？！

    面包車的后蓋打開，露出里面坐著的人。

    我的眼睛簌地睜大了，在車子的后方，被五花大綁而且口塞廢紙的，不正是我老爸老媽么？！他們見了我，都睜大了眼，拼命掙扎，當(dāng)然只是徒勞。

    我看清了：他們旁邊陰森笑著的，正是今天剛剛被蘇襄打掉一顆牙的劉蛤??！

    他的半邊臉腫著，臉上卻是猙獰的表情：“陸香香，你可看清楚了，這是都是你的誰？”

    我距離車子摸約二十米，很清楚道如果我此刻跑步上前，也肯定趕不上車子加速的速度，鐵定撲個空。心里雖急，也只能站著先喊：“劉蛤蟆，你想干什么！莫非你今天吃的虧還不夠，想要我回去給再給你補(bǔ)一狀嗎？！”

    “嘿嘿……”他冷笑，“小賤人，你真以為你是誰?。?！羅二爺已經(jīng)發(fā)話了，不管你是什么樣子，最后能活著帶到他跟前就可以！”

    我的心一寒：羅江他這么說了？

    看癩蛤蟆的臉色，還有他身邊幾個打手的樣子，并不是沒有可能！

    只是，想不通，他為何要這樣跟我過不去……？！

    沒有時間細(xì)想，我只好再罵道：“癩蛤蟆，你不要太囂張了！你到底想怎么樣？”

    “想怎么樣？我們現(xiàn)在就去海邊的碼頭，你知道洪青幫的三號貨艙怎么走吧？我要你自己一個人來，不許報警，不許告訴任何其他人！今晚你若服侍老子爽夠了，我自然會放了你重要的爸媽！”

    我不再跟他廢話，對著車子就沖了過去！

    癩蛤蟆見我這樣，伸手將車蓋拉了下來，那輛車便又打著了火，飛也似的絕塵而去。

    我竭力跑了一段，只是徒勞，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將腳狠狠跺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