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最有訓(xùn)練的閑談方式，既含有女人的溫柔，又有堅(jiān)決的強(qiáng)硬，以能把男人化作繞指柔那般高明的語速，接著往下說下去。

    她說：“吳晟，我選定要嫁給你，是相信你可以做個終身的依靠。

    你的女兒，自然也是我的女兒，我也心疼雙兒和欣兒小小年紀(jì)沒了娘，她們沒學(xué)過正經(jīng)姑娘家該學(xué)的，如今也快到了嫁人的年紀(jì)，這些事情萬萬不能拖了。

    我會請些懂禮教的嬤嬤教她們該知道的，她們?nèi)羰遣粚W(xué)，我肯定要罰她們，你可不能心疼！”

    “這是好事，她們也該學(xué)點(diǎn)東西，就聽你的，我一定不會破壞你的好意?！?br/>
    就這樣，吳家兩個小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學(xué)習(xí)禮儀、女紅、讀書寫字，很是辛苦，她們本來天真浪漫地活著，如今這般苦日子，對雪夫人更是憎惡。

    雪夫人卻不管，她不理姑娘們是否怨她這個繼母，左右以后她們都是要嫁人的，現(xiàn)在她們吃苦，以后嫁了人，她們就知道這些東西大有用處，她問心無愧。

    鄒夫人和呂夫人嚷嚷著開始打牌。

    鄒夫人說起時常一起玩的柏夫人：“柏夫色近來又不和我們來玩了，也不知道家里又有什么糟心事！”

    呂夫人回答說：“這你還猜不到，誰不想出門玩呢，可是她啊，家里有個婆婆要伺候，什么事都要婆婆準(zhǔn)許才行。在一個大家庭過日子，那是什么滋味兒我最清楚了，前幾年我婆婆還在的時候，還總拿捏我！”

    “那么為什么不搬出來呢？”錢朵朵問。

    “你是個姑娘家，不懂，這可是不那么簡單。柏夫人家那個男人，本事不大，家里是大伯有本事，離開他，還真養(yǎng)不活一家子！何況婆婆還都活著，能有什么辦法？”呂夫人道。

    雪夫人點(diǎn)頭：“這當(dāng)家的事情確實(shí)是累多了，一屋子下人要管，我還要和兩位姐姐多學(xué)學(xué)呢！”

    “哪兒的話，阿雪辦事向來漂亮，這必須要學(xué)？”呂夫人笑。

    又說說笑笑，錢朵多回去錢，贏了二兩銀子，她當(dāng)然知道這是雪夫人故意讓自己贏的，自己和她來往后，認(rèn)識了許多貴婦人，生意也很好，都是雪夫人牽線，她很感激。

    雪夫人對自己的幫助，她有時候也很疑惑，因?yàn)閮扇酥按_實(shí)毫無關(guān)系的，平白無故得了她的仗義相助，有時候她也覺得奇怪。

    因?yàn)閽炅隋X，她把隔壁的空宅子也租下來，打通連在一起，家里就更寬敞了。

    店里便雇了兩個伙計(jì)，一個叫阿路，一個叫阿不，家里也雇了兩個粗使丫鬟，一個叫珍珠，一個叫琥珀。

    久了，錢朵朵看出來，珍珠和琥珀似乎都喜歡蘇喆，她也沒說什么，年輕人嘛，婚戀自由，再說了，珍珠和琥珀都是很淳樸的姑娘，做事也勤快，珍珠活潑，琥珀穩(wěn)重。

    蘇喆一日上街，救了個姑娘回來，她的姓名叫寶娟。

    寶娟站在錢都萊、錢朵朵、福兒、珍珠、琥珀面前，長眼毛遮著眼睛

    她穿的衣裳顯然是一個很講究的家庭的衣裳，梳著辮子，頭發(fā)又厚又黑，垂在微有點(diǎn)兒前曲的背上。

    她的衣服不是舊式的款式，而是按新式剪裁的。腳上穿著軟底黑緞兒鞋，輕松自然地站著。

    她那種出色的美麗，在場的人都覺得她求當(dāng)一名丫鬟，實(shí)在奇怪。

    她似乎確是有點(diǎn)兒不對，因?yàn)槊肋@種權(quán)利總是賦予富貴之身的。

    這么美而求丫鬟之職，再加上對她自己身世的諱莫如深，使她加倍地神秘難測。

    她似乎淑靜而知禮，風(fēng)度可喜。她開口說話時，語言自然優(yōu)美，文雅高尚，正像受過高度文化教養(yǎng)的。

    錢朵朵低聲對蘇喆說：“我不敢用這樣兒的丫鬟出去，她看起來就像使喚人的，不像被使喚的?！?br/>
    蘇喆道：“她家里人都死了，她叔叔要把她賣掉，我路過剛好救了她回來，用報(bào)官威脅她叔叔，才把人平安帶來了，眼下她也沒去處，咱家里不是活兒多嗎，可以留下來幫忙，不然，她只怕出去就要餓死了?！?br/>
    錢朵朵看著寶娟眼淚汪汪的模樣，心想，這事還真拒絕不了了。

    但是怎么安排她呢？放在哪個院子里？伺候自己嗎？還是伺候爹？還是去店里幫忙？

    寶娟站著和蘇喆低聲說話，但是話不多，偶爾皺一下眉頭，好像處一個新地位，覺得有點(diǎn)兒不安。

    她唯一的缺點(diǎn)，就是雙肩向前微微低垂。但是在她身上，即使這是一點(diǎn)兒小毛病，也似乎極其調(diào)和而美麗。

    “你能讀書寫字？”錢朵朵問。

    “略懂一些?！?br/>
    寶娟輕聲答道。

    錢朵朵讓她進(jìn)書房，拿出紙筆給她，讓她寫些字給自己看看。

    寶娟寫了自己的名字，錢朵朵見她字跡清秀，看起來是練過的，便認(rèn)為寶娟是存心謙虛。

    “這樣吧，我給你一些輕巧的活兒，平日里你幫忙福兒整理房間和庭院就好，有空去幫幫蘇喆對賬本?！?br/>
    “好的，小姐。”

    后來，錢朵朵又多次和寶娟說話，發(fā)現(xiàn)寶娟也通經(jīng)典，也會詩詞，還會唱歌彈曲。

    因?yàn)檫@兩日下雨，寶娟出去采買東西淋了雨，回來就病了。

    家里大家都忙，錢朵朵就去看她，見桌子上花瓶旁邊兒，有幾張紙，上頭寫著娟秀的小楷字。

    錢朵朵的眼光一看到，寶娟趕緊去拿回來。

    她大聲說：“不要看?！?br/>
    但是寶娟夠不著，錢朵朵早搶到手。

    錢朵朵把弄得褶皺的紙拿在背后，問她：“上面寫的什么？”

    寶娟回答說：“只是兩首詩，不登大雅之堂?！?br/>
    “我看一下。”

    紙上是兩首詩。第一首是有感于她自己的悲慘遭遇，第二首寫得是閨閣之怨。

    錢朵朵說：“寫得很好?！?br/>
    寶娟說：“這不是詩。我只覺得我心里有話要說，非說出來不可。沒有人和我說話，一個人好寂寞，就對著紙說說而已。”

    “這第二首是寫給蘇喆的吧？”

    寶娟的臉羞紅得像桃花一樣，她自己辯解說：“我本意并不真想寫詩，就是隨便寫寫，這也不是寫給蘇喆的?！?br/>
    寶娟說話的腔調(diào)兒里，有一點(diǎn)兒與以前不同之處。

    錢朵朵沒再戲弄她，認(rèn)真道：“蘇喆是個很好的男人，你要是喜歡他，也沒什么，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我又不會攔著你們！”

    寶娟的臉更紅了：“你不要再說了，小姐?！?br/>
    她想起之前她剛來，蘇喆待她極好，親自幫她買了很多東西，還幫她墊上錢，只是不知為何，最近蘇喆有些疏遠(yuǎn)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