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道理，關中廉價而大量的商品已經(jīng)成為本地生活的剛需，甚至關中商鋪的多寡已經(jīng)成為了本地經(jīng)濟民生的象征。

    所以本地的官吏們只會想辦法維持貿(mào)易現(xiàn)狀，即使是他們的上官已經(jīng)開始磨刀霍霍準備和關中決戰(zhàn)，也不能妨礙他們這些手底下的人和關中照常做生意。

    總是要賺錢吃飯的。

    既然和關中之間的貿(mào)易不可避免，那么為了避免和關中間的逆差太大，這些地方也會很樂意于向關中售賣糧食。

    謝湖之前就是負責謝家在荊州的產(chǎn)業(yè)，這些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到關中并且逐步變成個人企業(yè)，和謝家脫離之間干系之后，謝湖也功成身退，進入到都督府之中，成為商曹的主事，商曹掾史全旭此時正在河南考察商貿(mào)市場，所以現(xiàn)在是謝湖代表商曹參與此次新年會議。

    “世家立足本地久矣，盤根錯節(jié)，利益糾葛甚多，因此只要能夠妥協(xié)那就不會魚死網(wǎng)破?！敝x道韞緩緩說道，“向世家購買糧食是可行的，但是世家同意，不見得世家之上的人會同意。

    大司馬現(xiàn)在和荊州世家之間處于什么狀態(tài)，不得而知，說不定大司馬已經(jīng)如同都督府掌控關中和青徐世家那樣掌控了荊州世家，那么大司馬如果不同意的話，荊州世家又是否會一意孤行？”

    桓溫的刀已經(jīng)架在了脖子上，荊州世家自然不可能為了和關中的貿(mào)易而和桓溫翻臉，那么到時候荊州的糧草就不可能再和現(xiàn)在這樣尚且沒有多少阻礙的流入關中了。

    “荊州······從荊州購買的糧草倒是不多?！敝x湖斟酌說道。

    關中和大司馬掌控的荊州、淮西全面展開貿(mào)易，也就是之前兩軍相會于青州的時候，阮寧談下來的條件，自此雙方一個主攻河北，一個主攻青州，井水不犯河水，原本完全封閉的實控邊境方才次第打開，否則桓溫當時也逐漸承受不住荊州內(nèi)部和關中展開貿(mào)易的強大需求和呼聲。

    所以現(xiàn)在關中和荊州之間的糧食貿(mào)易也沒有大到足以影響到關中糧草總額的地步。

    “之前的糧草主要來源還是江左。”謝道韞直接回答，“可是之前從江左經(jīng)由兩淮尚且還能抵達河洛，現(xiàn)在呢？”

    關中王師在桓溫的兵鋒之下被迫撤離淮北，收縮防御到了睢陽一線，而之后睢陽和壽春、京口這幾處城池之間的聯(lián)系也只能依靠借由大司馬在淮西的地盤，也就得虧杜英把自己的小舅子、元從親信等等一股腦的都塞在壽春和京口，這才確保這已經(jīng)事實上被孤立的這兩處區(qū)域仍然還能堅定的杜英這邊。

    因此一旦關中從江左收購糧食，那么糧草將會很難運抵關中。

    荊州隨時可能斷，江左更是已經(jīng)斷了，這就是和大司馬直接撕破臉皮的后果。

    “關中現(xiàn)在可能還無法承受直接和大司馬開戰(zhàn)。”閻負忍不住艱難的說道，“或許這一鍋粥，我們沒有那么好的牙口?！?br/>
    “這亂世啊，粥里面摻沙子，是正常的，崩掉門牙也得喝下去，就看值不值了。”沈文儒倒是沒有直接支持閻負，取了一個折中的想法。

    謝道韞溫聲說道：

    “其實這一碗粥能不能喝下去，不在我們，現(xiàn)實擺在此處，關中能不能走下去，不是我們再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夠輕易改變的，而是在關中的百姓們還能夠承受多少。”

    眾人會意，只要關中百姓能夠承擔更大的壓力，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支援都督府的行動，那么現(xiàn)在的關中猶然還能爆發(fā)出來更大的潛力。

    就像是昔年長平之戰(zhàn)，秦國舉國而出，男女老少齊上陣，擺出了從咸陽一直到長平絡繹不絕的運糧大隊，最終為這一場在趙國家門口的大勝奠定了基礎。

    可是現(xiàn)在的關中百姓，能做到這一點么？

    若是換做一年前，都督府上下反倒是能夠信心滿滿的表示，關中百姓愿意無條件的支持都督府的行動。

    蓋因那個時候的軍事行動，還沒有直接影響到關中的民生，百姓們不需要為糧食擔心，而王師的開疆拓土也讓百姓能夠擁有更多機遇，商路的打通連帶著諸多行業(yè)的發(fā)展，讓很多原來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都有了自己的副業(yè)，收入翻番的增長，所以他們愿意承擔一時的壓力來換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現(xiàn)在，戰(zhàn)爭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一段時間，卻并沒有和之前那樣時不時的就能傳來王師勝利的消息，甚至明顯的開始陷入僵持，尤其是王師在淮北的主動退讓，更是讓關中百姓對于王師是不是能夠奪取天下產(chǎn)生了懷疑。

    當然，提出這樣疑問的還是少數(shù)，其實更多的人提出的疑問則是，都督府到底有沒有必要傾盡所有去換取整個天下？

    這顯然是用關中百姓已經(jīng)積攢下來的財富和未來去解救其余正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

    憑什么？

    數(shù)十年的戰(zhàn)亂，讓現(xiàn)在作為關中中堅力量的一代人，出生在戰(zhàn)亂之中、成長在支離破碎的山河之間，所以相比于生活在一個偌大的王朝之下，他們更加期待的還是眼前的小確幸，因此他們沒有什么“再造秦漢”的追求，也并不會覺得自己能夠歸于一個強大的民族和國家就能夠多獲得什么。

    甚至他們能夠支持關中王師向四周擴展，逐步打下來了河洛、河東和涼州等地，也得益于杜英這一兩年來持續(xù)不斷展開的教育和宣傳，好歹算是讓百姓們的思想已經(jīng)有了一些改變。

    然而顯然還很可能不足以支撐百姓們愿意承擔很大的生活壓力來促進關中王師征服整個天下。

    那是江左的疾苦，是荊州的疾苦，和我們關中百姓又有什么干系呢？

    當初他們從北方一路遷徙南下，是胡塵之下的幸運兒，現(xiàn)在更應該讓他們來承受一些苦難了。

    這些思想一樣彌漫在關中的街坊鄉(xiāng)間，已經(jīng)不是一次被提起，只不過主管報紙宣傳的郗道茂絕對不可能允許這種割裂天下九州的思想出現(xiàn)。

    關中都督府，要取代江左的朝廷，成為天下唯一的正統(tǒng)，這是杜英早就定下的基調(diào)，也是不容更改的底線。

    但是在真的面對這些百姓的時候，底線自然也不可能直接亮出來，而應該用一種委婉的方式逐漸讓百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