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武田赤音的童年,并不像夏目貴志之前想象的那樣凄慘可憐,甚至應(yīng)該說,相對于他那異常的性格來說,他的成長環(huán)境健全得令人吃驚。父母是一對本分正常的普通人,成長環(huán)境雖然不能稱為“充滿愛”,但也不曾遭遇過虐待與歧視。
他誕生在德川幕府的夕陽時期。盡管黑船事件已經(jīng)發(fā)生,閉關(guān)鎖國的日本國門已被美國人打開,洋人的堅船利炮、火|槍|彈|藥已將武|士|刀的神話打碎在地,但總體來說,那依然是一個崇拜武士的時代。在那個動亂的時代,是因為崇尚武士呢?還是希望孩子有自保的力量呢?武田赤音的父母將他送進了鹿野道場,隨著道場主人修習(xí)劍道。
在鹿野道場,有一位天才,那就是道場主人的首席弟子——伊烏義阿。十幾歲時便已將道場主人的劍術(shù)招式盡數(shù)學(xué)得爐火純青,參加大小比試無一落敗,甚至自己領(lǐng)悟出了魔刀“晝之月”。由于道場主人年事漸高,武田赤音實際上的師父是伊烏義阿。
亦師、亦兄、亦友。連佩刀都紋著同一位鑄造師的刀銘——藤原光秋。那位鑄造師為伊烏義阿的刀取名為“雷”,武田赤音的刀取名為“風(fēng)”。
武田赤音以平穩(wěn)卻快速的步伐追逐著伊烏義阿的武道,漸漸地,道場里也好、道場外也好,除了赤音,沒有人能做伊烏義阿的對手,同樣的,除了伊烏義阿,沒有人能擊敗武田赤音。
時光就在二人的刀刃相擊聲中平穩(wěn)地流淌,一直流淌到了決定命運的那一天。
道場主人決定以劍術(shù)比斗的方式,決定武田赤音與伊烏義阿誰來繼承他的道場——以迎娶他的獨女三十鈴的方式。
那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比斗,以武田赤音的木刀被伊烏義阿斬斷而告終。
落敗的少年臉上,露出了天外沙羅與夏目貴志從未見過的開懷笑容。沒有嫉妒,沒有譏嘲,沒有不滿,也沒有任何負面情緒。那是由衷的祝賀,發(fā)自內(nèi)心的滿足。
“恭喜啊,師兄。真是的,還是贏不過你,我還要更努力才行啊。”
那是由衷地為伊烏義阿的勝利而喜悅的表情。
而伊烏義阿鮮少表情、甚至?xí)钆匀烁械疥幱舻哪橗嬌?,也帶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br/>
“沒有的事,你已經(jīng)很厲害了?!?br/>
那也是由衷的稱贊。
按照正常的展開來說,接下來應(yīng)當(dāng)是伊烏義阿迎娶他所愛的三十鈴,在他與妻子的共同摯友——武田赤音——幫助下,將鹿野道場發(fā)揚光大,他與赤音一起成為當(dāng)世傳說級別的兩位大劍術(shù)師吧。
本該如此的。
——如果,赤音沒有檢查那把木刀的刀柄的話。
他發(fā)現(xiàn)木刀被人動過手腳,而唯一有機會做這種手腳的人,只有負責(zé)準(zhǔn)備木刀的三十鈴。他質(zhì)問三十鈴是不是她做的,他渴望一個否定的回答,即使是謊言也好,什么樣的借口他都會相信——
三十鈴卻承認了。
“因為我愛他?!?br/>
那之后的言語中還有許多的道歉,許多的哀求,許多的愧疚。然而武田赤音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氣到發(fā)了狂。
——愛?就為了這種理由?你毀了我與伊烏的決斗?!
赤音發(fā)狂一般拔刀沖三十鈴砍了下去。
……
……
……
從那一刻開始,武田赤音舍棄了一切。
拋棄了父母,假裝在火災(zāi)中喪生,與過往的一切斷絕關(guān)系,只身跑到了遙遠的江戶。
不,或許不能說是只身。
他還帶著一個在火災(zāi)中受了重傷只能依靠先進的醫(yī)術(shù)茍延殘喘的女人。
他對人說,那是他的姐姐,武田笙。
為了籌措武田笙的醫(yī)藥費,也為了謀一個安身之所,武田赤音做了瀧川一族的女族長瀧川弓的情人。
那是一位以男裝示人的美麗小姐,因為哥哥死去,所以舍棄了女性的身份,成為了瀧川的繼承人,繼承了保衛(wèi)幕府的武裝。
武田赤音在她身邊呆了四年,在這四年里,他既是瀧川弓的情人,也是瀧川弓的刀。他一邊無聊的斬殺著送上門來的敵人,一邊焦慮的等待著。
等待著與伊烏義阿決斗的那一天。
而后,他終于等到了。
從伊烏義阿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開始,武田赤音滿心歡喜,眼里心里都再容不得旁人。
他想要的只有一件——
——那便是與伊烏義阿傾盡全力、毫無保留的廝殺。
不是嫉妒,不是仇恨,不是不甘,不是其他任何負面的感情。沒有其他任何人的鼓動、沒有其他任何原因的存在。
不涉及任何理念之爭,也不是為了證明誰更強。就只是渴望著這場極致的廝殺而已。武田赤音認同的對手只有伊烏義阿,同樣他不允許伊烏義阿以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為對手。
如果有,那么便掃清。
伊烏義阿只要注視著武田赤音,以殺死赤音為目標(biāo)就夠了。
赤音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懷抱著這樣的執(zhí)念,在發(fā)覺伊烏義阿加入倒幕派之后,武田赤音利用瀧川的軍隊,蕩平了倒幕派的大本營。
那是屠|殺,是凌|虐,是罪惡。連瀧川的軍人都為他那趕盡殺絕的殘酷命令感到毛骨悚然。
而后,赤音又故意留下了通往瀧川大宅的鑰匙。
他出賣了瀧川弓,并且故意無視瀧川弓的求救,直接導(dǎo)致瀧川弓死在來復(fù)仇的伊烏義阿刀下。
他掃清了伊烏義阿身邊的所有人,并且讓伊烏義阿掃清了他身邊所有人。一切都如他所愿。
包括伊烏義阿殺死“武田笙”的那件事,也是。
伊烏義阿痛恨赤音殺死了他的未婚妻三十鈴,并且一再的羞辱于她。所以他也要殺死赤音最重要的人,那就是他“重視到愛若珍寶”的姐姐,武田笙。
在伊烏義阿當(dāng)著赤音的面殺死了武田笙的那一刻,赤音臉上浮現(xiàn)出了一絲靜謐的微笑。
他的復(fù)仇,在此完成。
武田笙是在火場里毀去了容貌喪失了記憶的三十鈴。赤音將她留在身邊,就是為了伊烏義阿親手殺死她的這一刻。
——為了讓她這樣死去,所以才讓她活著。
隱瞞了所有真相的武田赤音,對伊烏義阿說,我嫉妒你,所以才會毀了你的一切。被激怒到無以復(fù)加的伊烏義阿拔刀對準(zhǔn)武田赤音。
魔刀“晝之月”與魔刀“鍔眼返”的交鋒,一瞬之間,毫厘之差,伊烏義阿敗于武田赤音之手。
伊烏義阿懷著莫大的怨恨死去了。死前依舊詛咒著赤音。
赤音將伊烏義阿與三十鈴的尸體擺放在一起,而后靜靜走到另一個房間,與他二人相隔甚遠的所在,對自己進行了介錯。
一刀橫過腹部,一刀縱剖開胸腹,一刀切斷喉嚨。
武田赤音,終此一生。
……
……
……
武田赤音的記憶就到這里為止。
天外沙羅卻能夠猜到,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妖刀分為兩種。
一種是鑄造師在鑄造過程中獻祭自身,將自己的人格與靈魂都融入其中的真改。
一種是使用者將自己的靈魂融入刀中的數(shù)改。
武田赤音——無法用刀真正的名字藤原光秋來稱呼他——屬于后一種。
從飯島律為沙羅收集到的資料可以看出,即使在死后,武田赤音依舊追求著極致的武道……或者說廝殺。
妖刀的主君都是天選,沒有主君就無法發(fā)揮真正的力量(陰義),所以每次他都會去培育主君。然而如果主君放棄了戰(zhàn)斗,或者讓他無法盡興的話,武田赤音就會立馬背叛。
而他背叛的方式,就是弒主。
殺死這個主君,等待著下一個。無窮無盡的循環(huán)。
兩百多年之后,他終于在這個時代,找到了合心意的主君。
那就是天外沙羅。
在見到沙羅的第一眼時,武田赤音就發(fā)覺了,這個人的肉|體……非常完美。
擁有著他從未在其他宿主身上見過的身體素質(zhì),天生的戰(zhàn)斗機器,明明沒有系統(tǒng)學(xué)習(xí)過,殺傷力卻遠超過一般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雙奇特的眼睛。
仿佛是為了殺戮和破壞而被制造出來的一樣。還有誰比她更適合成為自己的御主呢?
于是,武田赤音就這樣接近了天外沙羅。
盡管在劍術(shù)上頗有造詣,甚至修成了世間罕見的魔刀。
然而,武田赤音的天賦其實并不出眾。比起伊烏義阿的驚才絕艷,他更多的是積累下大量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在應(yīng)戰(zhàn)中不拘一格、格外靈活。
盡管赤音才是沙羅的老師,然而,沙羅在劍道上的天賦,其實更近似于伊烏義阿。
過目不忘,天縱奇才。在赤音替天外沙羅打好基本功之后,僅僅是兩年的時間,她便幾乎學(xué)會了赤音所有的劍招。
只除了那被稱為魔刀的一招——鍔眼返。
并非是赤音有所保留,也不是他含糊其辭。只是因為天外沙羅無法理解,所以沒能學(xué)會。
看完武田赤音的記憶之后,沙羅完全理解了這個男人。
極端自我,不擇手段,為所欲為,沒有善惡是非觀,殘忍而又冷酷——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人渣?!?br/>
她摸著脖子,再一次喃喃。
——可是。
——就是這個人渣,一再地救了她。
沙羅緩緩放下手,撫上自己的心口。
手心下的,是略微紊亂的心跳,正如她一團亂麻的思緒。
她一時竟有些迷茫了。
然而時間并沒有給她思考的余地。
穿過下一個拐角,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茶茶丸。”
十六歲的天外沙羅回過頭,無奈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你還想跟到什么時候?”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