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進(jìn)屋,目掃四周,只見趙衡一人站在書案前,凝眉問道:“公主怎么在此?”
趙衡語氣淡淡,“拿藥方?!?br/>
張顯看她雙手空空,便不急著挑刺,只負(fù)手在書房走了一圈,在書架前掠眼看去,皆是些醫(yī)書古籍,看起來并無異樣。
他隨手抽了幾本翻看,他字識得不多,也翻看不出來什么問題。
最后,張顯的目光落在了書案上的茶杯上。
杯中茶水還剩下一小半,顯然是剛剛被人喝過。
余下茶杯皆是倒扣在茶盤上,似是未動過。
張顯走到書案前,伸手拿起一個茶杯,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實際上是在觀察是否被人用過。
然而茶杯很干凈。
他便笑了一聲,順勢替自己倒杯茶,啜了一口潤喉,“不知道是什么樣的藥方竟能勞煩公主大駕,親自上門來取?!?br/>
“將軍貴人事忙,想是忘了我身邊的立春被你的人打折了腿,如今好不容易請來于老想法子重新醫(yī)治。”趙衡抬眼看著張顯,神情看似平靜,說話語氣卻稱不上好,“立春幾次救我性命,眼下別說是讓我親自上門拿藥方,就是把我這雙腿鋸了換給立春,我也沒二話?!?br/>
但凡提到立春,趙衡對著張顯總是沒有好臉色,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眼下被趙衡拿話一嗆,張顯對她的懷疑反而打消了一半。
他確實忘了立春腿傷這回事,只聽到盯著公主府的暗探回報,說公主出門去于老的醫(yī)館了,便率兵前來了。
刺殺太子那一伙人,緊接著又挾持了趙衡,并且因此脫身。
雖然那伙人也有死傷,但死人留下了,活人都帶傷順利逃走了。
張顯回到汴京之后,越想越覺得這太巧了。
哪怕真的有齊康樂那老頭惹出來的人命官司作證,證實趙衡去田家莊確實因為莊子上的事,而非別的緣故,從而洗脫了她嫌疑,但他仍舊懷疑刺殺太子的那伙人和趙衡有關(guān)系。
因此,他派了人盯著公主府,盯著趙衡,但凡她有異動,就立即上報。
她這一出門,就直奔醫(yī)館。
張顯更是有理由懷疑趙衡到醫(yī)館,是為刺殺太子帶傷逃走的那伙人拿藥的。
他完全忘記還有立春治腿傷這回事了。
但張顯心中仍有疑慮。
立春治腿不假,但這若是被趙衡拿來當(dāng)掩護(hù)呢?
借給立春治腿傷為由,說是來取藥方,實際上來醫(yī)館
畢竟這一樁接一樁的事情,實在太巧了點。
巧到他無法不懷疑。
張顯對趙衡半信半疑。
他耐著性子等部下搜查醫(yī)館的結(jié)果。
醫(yī)館真要藏了受傷的刺客,不可能躲得過這番仔細(xì)搜查。
趙衡也知道張顯懷疑她,醫(yī)館里就藏了謝頤一人,就在這間書房內(nèi)。
只要別讓張顯發(fā)現(xiàn)書房內(nèi)有暗室,就不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趙衡神態(tài)從容自若,和張顯在書房內(nèi)四目相對,無言一刻,門外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
像是有人跑過來了。
張顯不急著看來人是誰,而是先看趙衡什么反應(yīng)。
趙衡依舊云淡風(fēng)輕,仿佛今日這場搜查確實與她無關(guān)一般。她抬手扶了扶鬢發(fā),隨后才抬眼,看向門口。
人已經(jīng)跑進(jìn)來了。
是小十。
小家伙咧著缺了門牙的小嘴巴兒,一臉笑容的捧著一碗藥羹過來,朝趙衡道:“公主殿下,你嘗嘗我煮的藥膳!這是我從醫(yī)書上學(xué)的,加了當(dāng)歸、黨參、黃芪……”
話說到一半,小十突然注意到屋里還有一個張顯。他頓時呆了呆,忘記自己要說什么了,只仰頭望著張顯。
張顯生得高大,小十的個頭只到他的腰際。
“大將軍!你是宣威大將軍!”小十突然興奮的喊,手里的藥膳羹也不給趙衡了,而是遞給了張顯,“將軍給你喝,補補身子!”
小孩子最是天真無邪,心里想什么,全都藏在臉上了。
張顯見小十一臉崇拜敬佩望著自己,心下微微一軟,臉上神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他抬手,在小十頭上揉了揉。
“藥膳還是留給公主吧。”張顯溫聲道,“我身體康健,過補反而不好?!?br/>
這時,蓮巧也回來了。
她手里提著幾包藥和一張藥方子。
見到張顯,蓮巧面上閃過一絲驚訝,卻不見慌張。
“將軍?!鄙徢沙瘡堬@福身一禮,然后將方子呈給對趙衡,道:“殿下,這是于老開的方子,奴婢按著方子抓了兩天分量的藥?!?br/>
趙衡接過藥方,卻沒有先看,而是遞到張顯面前,“將軍可要看看?”
張顯又不精通醫(yī)理,哪看懂藥方。他沒接藥方,卻還是不著痕跡一目十行地看完,將藥方默記在心里,等收了兵后,便進(jìn)宮找太醫(yī)辨真假。
他不看,趙衡便收好藥方,也沒說要走,只從小十手里接過那碗羹湯,坐在書案前細(xì)品。
小孩子向來容易滿足得很,小十見她吃了,也不問好不好吃,就開開心心地跑走了。
待張顯的部下來報,說醫(yī)館并無異常勾,趙衡也將手里那碗藥羹吃完,便起身對蓮巧道:“走吧,我們該回府了。”
經(jīng)過張顯身邊時,她略一停頓,道了句:“將軍回見?!?br/>
走出醫(yī)館,守在門口的兩列士兵,皆恭敬行禮,喊了一聲公主好。
馬車停在巷子口,趙衡走出去,行至一半便見一個如松柏般挺秀的身影急急而來。
來人是沈驚松。
他收到了風(fēng)聲,有密探回報宮里,說趙衡在梨花巷里的一家醫(yī)館密會朝廷欽犯,張顯聞訊已經(jīng)先一步來追捕了。
梨花巷的醫(yī)館,只有于老這一家。
想起刺殺太子的那一撥人里,有個同于老、趙衡關(guān)系都很好的謝頤,沈驚松便急匆匆趕來了。
走進(jìn)梨花巷子口,看到趙衡的馬車停在一旁,他的心頓時漏跳一拍,正要問倚在馬車上打盹的車夫趙衡來多久了,便聽聞一道清脆若黃鶯的聲音響起:“沈太傅?”
沈驚松循聲望去,只見趙衡攜著個面生的小丫頭款款走來。
她的身后,站著兩列士兵,披著黑色盔甲,腰配長刀,氣勢駭人。
這是張顯的親衛(wèi)隊。
他們腰上的刀,都喂過人命。
朝中官員面對這樣的陣仗,都心生畏懼,不敢直面而視。
趙衡卻面不改色,還是笑盈盈的模樣,步履從容,絲毫不見半點驚惶。
連帶跟在她身側(cè)的那個小丫頭,也是一臉懵懵懂懂的淡定。
沈驚松沒有迎上去,站在原地,待趙衡走近,只離他幾步遠(yuǎn)事,方恭聲道:“公主?!?br/>
“沈太傅貴人事忙,怎么上這兒來了?”趙衡打量他,見他鬢發(fā)有些微凌亂,衣擺沾了層灰塵,竟是難得顯出一點狼狽,少了平日那股子波瀾不驚的風(fēng)雅。
她不免有些驚詫,挑眉多問了句:“難不成沈太傅今兒也是來這兒辦差事?”
沈驚松頷首應(yīng)道:“身上傷口未愈,今日忽然疼癢難耐,故而告了假,到此請于老看診?!?br/>
趙衡“哦”了一聲,“怎么早不疼晚不疼,偏偏這個時候疼。”
沈驚松笑了笑,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她話里帶刺,明顯是心情不好。但人既然安然無恙出來了,就說明她沒有被張顯抓到什么把柄。
趙衡回頭看了眼那兩列士兵,搖了搖頭,“沈太傅,你不該這個時候來。傷口愈合長出新肉,難免會有些痛癢,沈太傅忍忍,改明兒再來吧?!?br/>
沈驚松低聲道是。
待趙衡越過他,往前頭走遠(yuǎn)了些,他才轉(zhuǎn)過身,也打算跟著一道離開。
然而沒走兩步,忽聞身后有人喊:“沈太傅?”
轉(zhuǎn)頭一看,卻是張顯從醫(yī)館出來了。
“太傅不是在宮里同皇上商討西南平亂之策嗎,怎么有空到這兒?”張顯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話說出口后,才忽覺不對。
這個時辰,沈驚松確實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
想起自己要查的欽犯沒查到,而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沈驚松卻出現(xiàn)了。
張顯神色一冷,目光炯炯地盯著沈驚松。
沈驚松正要把剛才對趙衡說的話重復(fù)一遍,來應(yīng)付張顯,但他只開口說了個:“身……”
便聽到一陣急促跑近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
然后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都讓讓,都讓讓?!?br/>
跑進(jìn)來的是太子身邊內(nèi)監(jiān)錦公公。
錦公公年過花甲,是宮里待了幾十年的老輩兒了,一張巧嘴能言善辯,慣會哄人開心。趙衡的父皇未死之前,他是皇帝身邊混得最體面的一位管事內(nèi)監(jiān)。
后來武德帝率兵入宮,他是第一個跪下投誠的。憑借一張巧舌如簧的嘴與一身阿諛奉承的本事,取得武德帝信任重用,將他安排在了太子身邊伺候。
眼下他急惶惶而來,身后還跟著一頂二人小轎。
當(dāng)著諸人的面,錦公公朝張顯一拱手,掐著一口尖利的嗓音,低聲道:“將軍,奴婢奉皇后娘娘口諭,前來接于老入宮,替太子看診,還望將軍行個方便?!?br/>
太子經(jīng)出城圍獵被刺殺一事,驚嚇過度,食不知味,寢不能安,神智至今仍未完全恢復(fù)過來,宮中諸多太醫(yī)開了好幾個方子,按方煎藥也不見有效。
皇后急得上火,已經(jīng)兩夜未眠。
聽到這梨花巷子里住了個榮退的老太醫(yī),醫(yī)術(shù)精湛,皇后便立即差錦公公前來接人了。
太子的事,張顯也知道。因而錦公公話音剛落,他便揚聲吩咐身邊的下屬將領(lǐng):“去請于老?!?br/>
將領(lǐng)領(lǐng)命而去,不過盞茶的功夫,就把于老帶出來了。
錦公公同于老是老相識,但自從于老榮退離宮,細(xì)算起來也十余年未見了。
可眼下沒時間敘舊,錦公公親自撩開轎簾,恭聲朝于老道:“太子身體微恙,煩請您老隨我入宮一趟,替太子看診?!?br/>
嘴上說的是請,實則哪有拒絕的余地。
好在于老也并無不情愿,背著個藥箱,彎身進(jìn)了那頂二人小轎。
錦公公放下轎簾,喊了一聲“起”,朝張顯道了句,“多謝將軍?!?br/>
如同他來時那般,急匆匆離去。
走到巷子口,經(jīng)過趙衡面前時,錦公公腳步一緩,目光掠過她身上,見她完好無損,便垂下眼,佝僂著身體,晃晃悠悠走了。
經(jīng)錦公公這么一打岔,張顯心系太子安危,也顧不上盤問沈驚松,很快率兵離開。跟在錦公公身后,一道入宮復(fù)命。
白跑了一趟,張顯一時間卻沒想到事情堆得有些巧,他前腳才來,沈驚松后腳就到,還有錦公公,甚至直接把于老帶進(jìn)了宮。
倒是趙衡想到了,確定張顯已經(jīng)離開,她扭頭朝不遠(yuǎn)處的沈驚松笑了笑。
“方才是我說錯了,這個時候沈太傅來得正合適。”
如果沒有那間暗室,此時她和謝頤就會被抓個正著,同時還會連累于老。
沈驚松這時趕來,正好能替她解圍。
而于老,有錦公公趕來把他接走,也能安然脫身。
沈驚松神色自若,負(fù)手信步走過來,用閑談家常般的口吻問她:
“謝頤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