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樓的醬香雞爪，那可是京都一絕。當(dāng)年晉安公主為了一盤雞爪跟駙馬打架打到朝堂上的事，至今仍被天下人傳作笑談。

    時隔數(shù)年，物是人非，這雞爪的名聲倒是比從前更響了。

    柳聞蟬坐在三樓臨江處一個單獨的房間里，從早晨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晚上，終于徹底冷靜了下來。

    南柯公子當(dāng)然是不會來的。沒有哪個恃才傲物的大才子會為了一盤醬香雞爪去赴陌生人的約。

    她原本想的是另外一個人也許會來，但幻想終究只是幻想。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掉了的人，如何能夠重現(xiàn)人間？

    死而復(fù)生的怪物，有她一個就已經(jīng)夠多了。

    樓下大堂里最后一桌食客結(jié)賬走人的時候，柳聞蟬也跟著站了起來，端起那盤在爐子上溫了一天的醬香雞爪，隨手倒進了泔水桶：“王嬸，你去叫人把車套上吧，咱們回家?！?br/>
    “小姐，有人求見！”門外一聲高呼，嚇得才轉(zhuǎn)過身正要開門的王婆子哆嗦了一下，險些驚跳起來。

    她扶著門閂堪堪站穩(wěn)，忙轉(zhuǎn)過身，幾乎喜極而泣：“有人求見！小姐，人來了！”

    柳聞蟬重整儀容坐回原處，手扶著桌角，緩緩地說出一個“請”字。

    然后就看見那道門從外面打開，店伙計殷勤地躬身作請，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目不斜視，右手提著一根青竹拐杖走了進來。

    雙目炯炯，十足威嚴。

    柳聞蟬沒有起身見禮，一動不動坐在原處看著他：“你來晚了，醬香雞爪已經(jīng)沒有了?！?br/>
    “我不是來吃雞爪的?！崩险叻畔轮裾茸讼聛?，也看著她：“我只是來看看?！幮迣W(xué)問是不錯的，只可惜教女無方，以至貽笑天下，實在令人扼腕?！?br/>
    柳聞蟬不怒亦不愧?？赐跗抛訉讟有〔藬[放上桌，她便親手揀出一雙沉甸甸的烏木鑲銀筷子遞給老者：“既來了，隨便吃點吧?！?br/>
    老者右手接過筷子，夾了兩粒豌豆慢慢地嚼了很久，咽下去，神情并未緩和：“你也用不著試探我。我年紀雖老，還不至于連顆豆子都咬不動。你今日便是把它換成銅的，我也未必就不能盡數(shù)吃下去。”

    柳聞蟬定定看著他的手，良久，又抬頭看了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笑了一下：“老先生誤會了，我不是隨便殺人的。”

    “今日能隨便綁人，明日就能隨便殺人?！崩险叻畔驴曜?，右手拇指慢吞吞地摩挲著食指上的翠綠扳指，冷聲：“世間惡人惡事，一向都是這般?！?br/>
    柳聞蟬想了想，點頭：“你的話也有道理。所以——你是怎么會有膽量把那兩顆豆子咽下去的？”

    老者倏地抬起了頭，下一刻臉色就白了，嘩啦啦起身彎腰摳喉嚨，冷汗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柳聞蟬紋絲不動地坐著，看他咳喘看他流汗看他干嘔，看他軟癱在地上又終于掙扎起來，看他跌跌撞撞撲出門去喊大夫救命。樓上樓下十幾個伙計都被驚動了，只她一個人神色漠然，無動于衷。

    一番兵荒馬亂之后，那老者竟沒能逃出得月樓，反被兩個小廝架了回來，像扔麻袋似的粗暴地丟在了地上，軟成一堆。

    “真是沒用。”柳聞蟬嫌棄地移開眼，“只嚇?biāo)粐樉蜎]了半條命，這點膽量還敢來我跟前裝神弄鬼?！?br/>
    王婆子愕然：“裝神弄鬼？他不是南柯公子？他是假的？”

    柳聞蟬點頭。

    這人自然是假的。南柯公子通透練達、精通庶務(wù)，是經(jīng)世之才，又不是書呆學(xué)究，怎么可能是這樣的形象、這樣的心性。

    這分明是自己不肯來，派了個老家伙來騙她玩的。

    “所以南柯公子不但是一位俊才，還是一個騙子?！彼玖似饋恚餍洌骸叭缃褚或_還一騙，我們扯平了。叫伙計進來收拾桌子吧。”

    小廝忙答應(yīng)著退了出去，陳先生又從外面蹭進來，愁眉苦臉：“所以咱們就不再找了嗎？大小姐，這個人肯定跟南柯公子有關(guān)系，不如好好審一審……”

    “我們不是官府，無權(quán)審人?！绷勏s道。

    陳先生張了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咽口唾沫把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心里總覺得事情應(yīng)該還沒完。畢竟這位大小姐的脾氣他是見過的，今日勞師動眾在這里苦等一天卻只等來了一個西貝貨，她若肯胡亂嚇唬一下就罷休，那才叫奇怪呢。

    果然下一刻就聽見柳聞蟬又說道：“也不需要審人。我在那日的小廝身上放了些特殊的香粉，此刻賽雪它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找到地方了?！?br/>
    這真是峰回路轉(zhuǎn)。陳先生大喜：“那太好了，既然南柯公子不肯來見咱們，咱們就去見他！”

    地上那個原本以為自己要死了的老者猛地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