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坐忘峰上，一位飄逸出塵的老者身著水藍色道袍，手持一個拂塵看著坐忘峰下云卷波浪，臉上不時閃過一絲愧色，似乎是在為什么事情左右為難著，半晌之后，仰天長嘆自言自語道：“唉，這天下紛亂之時，我華山純陽宮卻偏偏視而不見，天下蒼生何辜？”做下決定之后，這老者即刻轉身，背對著云海一甩拂塵，開口朗聲道：“純陽宮門下聽令，天下遭逢大亂，我純陽宮大開宮門，一眾弟子各自下山救助蒼生?！?br/>
    一開口，話音已經(jīng)從坐忘峰傳達至三十里外的純陽殿外，太極廣場之中。聲音雖然響徹云端，卻如同琴音繞梁，在耳邊連綿不絕卻又清晰無比。

    太極廣場之中，原本靜坐的數(shù)百位弟子聽到李忘生的話之后，全體站起，向純陽殿的所在打個稽首，齊聲回稟道：“謹遵掌教之令?！比缓缶透髯郧嫫痖L劍，或返回居所、收拾細軟，或孑然一身，或匯聚一處，亦或孤身一人浩浩蕩蕩下山去了。

    太極廣場旁，被譽為天下三智之一的于睿，孤身佇立風中，身上純白色的道袍看起來讓她猶如白玉觀音一般。

    “唉?！蓖瑯訃@了一口氣，不過卻沒有說話。

    “不知讓這些弟子現(xiàn)在踏入江湖之中，到底是對是錯?！倍溉恢g，一旁出現(xiàn)了一個身背數(shù)柄各異之劍的男子，身上負著鎖鏈并沒有給他帶來狼狽的感覺，反而將其襯托的更加挺拔，宛若一顆孤松，傲立山巔。只聽他開口道，“世間是個大熔爐，滾滾紅塵便是熔爐之火，只有經(jīng)受得住這紅塵之火的鍛煉，才能讓他們展現(xiàn)出自己的風采……”

    “話雖如此，但是江湖險惡，如今天下亂象紛現(xiàn)，又是讓這江湖更兇險三分，就算這些弟子武藝都已經(jīng)登堂入室，也不知道他們會有幾人能安然返回……唉。”于睿又是嘆了一口氣，然后就閉上嘴不說話了，氣氛一時陷入了沉寂之中。

    時光流轉，斗轉星移，自純陽門下弟子下山已經(jīng)過了三月有余。

    “紫虛門下弟子李維于長安天都鎮(zhèn)遭人暗殺?！?br/>
    “清虛門下弟子王林在寇島抵御倭寇戰(zhàn)死?！?br/>
    “金虛門下弟子楊凌死于惡人谷之手。”

    “靈虛門下弟子程鵬、孫濤，玉虛門下弟子趙鈴、林茹遭十二連環(huán)塢伏擊，下落不明?！?br/>
    “玉虛門下弟子蕭子勁于洛道李渡城遭凌雪閣殺手暗殺，重傷，下落不明?！?br/>
    ……此類噩耗接二連三傳回，顯然是江湖有人刻意針對純陽宮，否則不會有弟。這些三、四代弟子，乃是純陽宮以后的核心，沒想到短短三月之間就傷亡慘重，最重要的是這些人的死因看似交待的一清二楚，但若認真追查卻是完全沒有頭緒。

    即使是純陽宮的真人們在華山上修心養(yǎng)性多年，面對如此情況也難以遏止心中的怒意，于是很快，純陽六子之中，除去需要坐鎮(zhèn)純陽宮的掌教李忘生，早年出走的靜虛子謝云流外，靈虛子上官博玉，清虛子于睿，紫虛子祁進，金虛子卓鳳鳴一面發(fā)出門派召集令，另一面則是領著門下追隨身邊的幾位已經(jīng)成才的三代弟子下華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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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山西去一千八百里乃是長安城，過長安一千里乃是天下聞名的酒泉關。

    出酒泉關，向西八百里直至玉門關為止，天地被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滾滾黃沙不知疲憊的在狂風的攪動之下狂暴肆虐，隱隱露出了席卷天下的態(tài)勢。

    這片黃沙地被稱為龍門荒漠，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在這八百里黃沙地之中，唯有一間“龍門客棧”可供過往商旅們休憩，而究竟是因為有著龍門客棧才有的龍門荒漠，還是因為在這龍門荒漠上才建的龍門客棧，卻是無人考證。

    龍門客棧西南去六百里，有一處古城。乃是大漢年間被譽為“黃金之城”的樓蘭古城遺址，只不過現(xiàn)在這座黃金之城已經(jīng)被馬賊所占據(jù)，成了這龍門馬賊們的集散地。

    要說這龍門荒漠毗鄰玉門關，此地又是絲綢之路的重要道路，西域各國商旅、使節(jié)都要由此路過，因此是不應該有這許多馬賊存在的，不過朝廷雖然多次圍剿，但是都在半途之中領兵回轉，最終不了了之，因此這些馬賊也就存留下來了。

    說道這些馬賊，也頗為機靈。來往這道路之上的隊伍，有那官方背景的且不說，若是有西域各國使節(jié)隊伍要通過也向來是乖乖讓道……當然一份買路錢倒也是需要留下的，不過也只需要繳一份買路錢，只要繳過后馬賊給頒布一塊令牌，后面再有打劫的馬賊打劫，只要亮出令牌讓馬賊頭目驗過，若是真實之后也就不再騷擾，若是為假……那下場不說也罷。

    有規(guī)矩才好賺錢……這是馬賊們之間的話，但是大家都是不信的。真正的原因誰都清楚，若是打劫他國使節(jié)引來朝廷干涉圍剿，丟了發(fā)財?shù)拈T路不說，搞不好身家性命也都丟了出去，賺來錢，還得有命花才是。

    官府不能動，西域使節(jié)不能動，那么能都的就只有中原西域的來往商旅了，好歹這里也是絲綢之路的東段，來往商旅真是不少，偶爾抓著條大魚也能讓一眾馬賊混的盆滿缽滿，日子倒也不算清苦。

    這一天，樓蘭古城之中的馬賊有準備出門掠劫了。

    “小三兒，快些上馬，風子說過，今次有一眾大肥羊入了玉門關，你們第一次摻活能逮著肥羊可不容易?！币粋€看起來高瘦高瘦的少年騎在馬上向后呼喊著，這少年身量高瘦但是雙臂極長，乃是這龍門之中有名的機靈鬼，現(xiàn)在年紀不過十歲，體格卻已經(jīng)不弱于一般馬賊了。

    要知道這些馬賊每日里與風沙打交道，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沒本買賣，周遭又是黃沙一片，沒有個消遣的去處，大多都是攢下一筆錢，過月旬去一趟附近鎮(zhèn)子的勾欄院，平日里只靠打熬筋骨，摔跤斗勇，騎馬廝殺來瀉火，身體強壯可想而知，而這高瘦的少年年僅十歲就可以與這些馬賊打個不相上下，可以說天神神力也不為過。

    不過這小子自從某次正面干趴下三個馬賊，卻被人抽冷子打了一蒙棍被撂倒之后，哪怕對面的人遠不如他，他也想辦法抽冷子使絆子下蒙汗藥，就是不正面和人廝殺，把人恨的牙癢癢，偏偏這小子還極為機靈下手又極狠，馬賊中有不待見他的人準備構陷他，卻多半被他所殺，日久天長之后，馬賊也就不再惹他，給他個機靈鬼的名字，也就聽之任之了。

    這機靈鬼常來常往，也就在馬賊之中混開了，漸漸叫出名號來，最終也混到了一伙不大不小馬賊的頭目位置，事到如今，這機靈鬼已經(jīng)年愈二十，在這馬賊之中也是干了十幾年的老貨了，不過臉上一副是稚氣未開的樣子，只有雙眼開闔之間帶出的滄桑和嗜血的精光才表現(xiàn)出他的不凡來。

    今次就是機靈鬼帶隊，打探消息的風子說玉門關有一伙胡商帶了大批車隊入關，準備去往長安，機靈鬼又親身出去幾次打探消息，知道這伙胡人沒有官方背景也不是什么使節(jié)，這才帶隊前去，準備逮只大肥羊，給他那馬上就要四歲的兒子做禮物。

    剛過二十，兒子就已經(jīng)四歲。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在那時節(jié)確是極為正常。在中原一般人家里，尋常的男孩十四五歲，女孩十三四歲，就已經(jīng)結婚洞房了，兼得那時節(jié)夜間也沒有什么娛樂消遣，尋常人家雖然有些余錢，也不會花去買油點燈，尋常天色一黑，可不就立刻入睡了。年輕人火氣正旺，洞房之后食髓知味，又哪能忍得住，一般來說，結婚之后，快點三五月，慢的一年半載也就都有了孩子，有那早一些的，男孩十三四歲女孩十一二歲，也都行了周公之禮，要說這機靈鬼如今二十有二，十八歲有了孩子已經(jīng)是較晚的了。

    如今的機靈鬼由做底層的嘍啰做起，混到現(xiàn)在十幾年時間，混到了老婆也有了孩子，更是攢了不少積蓄，也就動了心思準備再做一票大的就將自己的積蓄取出來，尋個由頭過了酒泉關回長安置辦些家業(yè)，或者經(jīng)商買賣、或者置辦田地做個富家翁好好將孩子養(yǎng)大。

    雖說他如今年輕力壯，又是一伙不小的馬賊頭目，但做這類沒本的買賣終究不是正道，玩意那天出門沒長眼，剩下孤兒寡母的又如何是好……

    心里打著這樣的念想，機靈鬼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吆喝著手下的嘍啰檢查兵器馬匹準備上路，而自己則是揣上一包上好的金瘡藥和幾粒解毒丸和一袋活血通絡、止血解毒藥物，將身上纏著的兩層麻布之間塞滿枯草、沙土一類的東西，一夾馬腹就晃晃悠悠的領著隊伍出了樓蘭古城。

    一馬當先出了樓蘭古城，機靈鬼用手搭了個涼棚向北方望去。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機靈鬼雖然不知道這詩句，也不懂這詩人吟出這首詩句的意境，更沒有寫出這詩句的文采，但是機靈鬼卻可以在這渾濁的風沙之中隱隱看出北方真的有一伙商隊前行。

    “風子不是說商隊今天才過玉門關，怎么來的這般快?！痹贅O目遠望，卻沒有什么收獲了，無奈之下機靈鬼一勒馬韁站住，如此一來身后的眾馬賊也唯有停下。

    原本跟在隊伍當間的小三兒立刻打馬追上來問道：“大個兒，怎的就停下來了？前面有肥羊不是剛好么……”再將目光投往機靈鬼臉上，小三兒卻嚇了一跳。

    原來機靈鬼那稚嫩的臉已經(jīng)變得鐵青一片了，耳邊只聽到其大喝一聲：“前面有車馬，我們立刻讓道?！闭f完之后猛的一提馬韁，轉身向另外一個方向奔去，一邊縱馬奔跑，一邊呼喝道：“前面有車馬，我們立刻讓道……”

    車馬，自然也是切口話的一種，專指的是朝廷的軍隊。

    聽到機靈鬼的呼喝，原本一眾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馬賊同樣臉色一變，也都扯動馬韁隨著機靈鬼奔馳的方向打馬狂奔，不過還是晚了……

    狂沙之中一點呼嘯聲，一道黑影由那遠方的車隊之中出現(xiàn)，由遠及近，一個馬賊下意識望去，卻是連魂魄也嚇掉了，飛來的，是一支狼牙雁翎箭。

    “原來是邊軍……”馬賊腦袋里面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之后，那箭就穿過了他的心口，留下了一處碗口大的窟窿，整個人破布口袋一樣從馬上被甩了下來，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胡人的狼牙軍……”馬賊中有人看到情況，頓時目眥欲裂，但是世情就是這么殘酷。

    面對那些尋常人的商隊，他們這些馬賊是獵人，而今面對狼牙軍，這些平日里可以耀武揚威的馬賊，能做的也只有拼命的逃命……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勉強逃掉性命。

    此時一路向前縱馬狂奔的機靈鬼腦袋里面忽然打了一個激靈，這些狼牙軍前進的方向是……機靈鬼目光中透露出絕望的神色，向著西南方望去。

    ——那里是眾馬賊盤踞匯聚的樓蘭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