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熬湯送藥的差事本來是教給楉余那小童做的,這小童平日在淵域閑散無聊的很,好不容易如今有點事情可做,自是十分樂意。我又何嘗做過那奪人所愛之事?于是便將這樁美差欣欣然讓給了他。奈何阿姐卻不以為然,指著腦門教育我“說你死心眼,你還真死心眼,如此這般下去,便是煮熟的鴨子也讓你放飛了?!?br/>
我正尋思著這煮熟的鴨子如何才能飛得出去,莫不是修成了精?
阿姐又與我道:“傻妹妹,古往今來多少情事是從這一蔬一飯、一朝一夕開始的,你不妨與他灌這幾日迷魂湯,那孟極必定會對你服服帖帖的!”
想到孟極自從來了之后便與我不甚友愛,整日對我不冷不熱,愛答不理的,若是讓他對我服帖親近些也未嘗不好,便應(yīng)承了下來,成天與他費勁吧啦的熬那苦得要命的湯藥。
如今他既然親自開口,我自是滿心歡喜。表面上卻仍然十分殷勤道:“因我一時疏忽讓閣下遭受此等病痛委實是我的罪過,便是為閣下熬一輩子湯藥也是應(yīng)當,閣下實在是客氣了……”
言畢,孟極的神色似在十八層煉獄滾了三遭,與我道:“公主誤會了,實是在下身體已經(jīng)大好,委實沒有再勞煩公主的必要?!?br/>
此話,深得我心。我與他和煦一笑,再次殷切扔出一句:“我自是都聽你的。”
聞言,孟極的臉色紅紅綠綠一番交相輝映,很是熱鬧非凡。
我歡喜地接過他遞來的藥碗,眼睛這么隨意一瞥,卻見孟極那白底云紋的衣袖被扯破一角,想是方才遛彎時無意間刮掉的,遂關(guān)心道:“閣下衣袍缺了一角,左右我也無事不若與你縫補一番。”
孟極順著我的視線向下望了望,十分漫不經(jīng)心的擼了擼衣袖道:“想是不小心扯破的,就莫要勞煩公主了。”
這有什么可麻煩的,我魔淵風氣素來豪爽熱情,今兒個你給我一個桃子,明兒個我給你個李子,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這孟極委實拘束扭捏了些,堂堂大丈夫,連一絲英雄氣概都沒有,想必都是在那天界落的毛病,改明兒定要給他改上一改。
經(jīng)過我一陣苦口婆心的勸說,那廝方才松了口,仍是不情不愿的把袍子塞給我。
我接過他遞來的物什,又順手拈來幾團雪幺蛛絲,在那袖口處為他仔仔細細一陣穿針引線后,看著手里的佳作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抬眼時卻見孟極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我于是瞧著那片乍看像漁網(wǎng),實則是雪花的補丁,朝他嘿嘿一笑開口道:“有些物什雖是耐看卻不見得實用,譬如那漫山繁花雖是鮮妍美麗,還不是春綻秋逝,碾作一縷哀塵。這袍子雖是看著不甚美觀,穿著卻是實用的很,閣下不妨一試?”
“如此看來,確實實用的很?!泵蠘O掂了掂手中物什,“這絲線倒是堅韌別致,不知是何物所制?”如玉手指在那補好的袖口處細細摩挲著,發(fā)出沙沙輕響。
看著那瑩白柔韌的雪幺蛛絲,不免讓我想到了阿幺的些許舊事。
阿幺本是凡間一只普普通通的雪幺蛛,過著冬生夏藏的悠閑日子。直到幾千年前的某一日,聽聞西王母的女兒與天界某神仙定了親事??蓱z天下父母心,西王母雖坐擁一方仙山,無上尊貴,卻終歸還是個母親。何況萬把兒千年里與東王公就那么一個寶貝閨女,自是掏心掏肺的想把世界最好的物什留給她。于是就命天庭織匠為她的寶貝女兒趕在成親之前做一件五彩霞帔。
須知天界別的沒有,那冗仙散仙倒是頗多,本來那五彩霞帔不出數(shù)日便能順利完工,誰知那天蠶卻不堪重負,絲沒吐出多少卻一個個吐出了血,接二連三紛紛病倒。
此事一出自然是在天界引發(fā)了不小的轟動,天家雖食人間香火,這衣裳卻是靠天界供給,那天蠶自然也不是專供西王母一家織衣所用,此番無疑讓天界諸神拮據(jù)了許多。
西王母行事倒也十分恣意隨性,事發(fā)之后,人界之中但凡是能吐絲的物種,皆是被她一陣揮手點化,白日飛升位列仙班。
碰巧,阿幺便在那點化之列,于是順理成章的做了神仙。
一日,阿幺為天庭織匠送去吐好的絲線,返還之時卻恰巧碰見了掌樂之神娥陵氏之子——娥陵霖夷。那娥陵霖夷此番上界也是為了與眾神一齊商討小公主成親之日的禮樂之事,不成想途中卻遇到了阿幺。
這諸多不湊巧碰在一處,就孕育出了愛情的火花兒。
雪幺天生貌美,那娥陵霖夷甫一見面便對阿幺一見傾心。此后,更是假借修琴之故頻頻接近于她。阿幺雖然歷經(jīng)人事滄桑,到底還是個初嘗情愛的無知少女,那娥陵霖夷又對她秉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態(tài)度一陣窮追猛攻,二人自然而然墜入愛情的泥潭,彌足深陷終是不能自知。
本來是一樁郎有情妾有意的美事,可奈何事情有時就是那么的不盡人意。誰都沒想到趕在西王母嫁女的當口卻出了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
天庭許久不聞喜事,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西王母嫁女的日子,天界眾神能來的自是都趕來沾一沾喜氣,不能來的也紛紛遞上喜帖,表示恭賀。
英靈殿內(nèi),眾神等了許久卻不見新娘子出來,這做神仙的想必平時也是煩悶無聊的很,于是就這么一個兩個的打起了閑嗑,聊起了八卦來。
有的說是那西王母棒打鴛鴦,硬是逼著親生女兒應(yīng)下這門親事,那小公主想必也是個性情女子,便和她的情郎,呃,私奔了;
另有說,那西王母的未來女婿實是一個隱藏的很深的短袖,小公主撞破奸情后悲痛欲絕,呃,自殺未遂。
正當眾人猜測疑慮的當口,西王母及時出面澄清了此事。
原來是那小公主的五彩霞皮不曉得何時濺上了一滴殷紅的鮮血,那小公主想必是個十分迷信的神仙,一口咬定成親當日見血是個十足十的兇兆,這么一氣之下,呃,不嫁了。
西王母無法,只好請神首羅侯星君為小公主另擇良辰吉日完婚,不料那天公也忒不給面兒,這下一個良辰吉日硬生生落在了一千五百年后。一千五百年的時間委實耽誤了幾代人的成長。西王母嫁女不成,抱孫就更不成遂十分惱怒,便命人晝夜追查此事,這追本溯源,便牽扯到了阿幺的頭上。
眾神這才曉得原來是神女阿幺為掌樂之神娥陵霖夷修補琴弦,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那滴血便十分不湊巧的落在了小公主的五彩霞帔上。
西王母一氣之下便將阿幺貶入六道輪回,受生老病死之苦。那娥陵霖夷倒也頗為重情重義,想也沒想便隨著阿幺墮入了凡塵。
卻不知這娥陵霖夷此舉委實沖動了些,他這一跳不要緊,天界的禮樂便無人看管。天帝陛下便緊跟著西王母憤怒的腳步,震怒之余下了死令,讓那娥陵霖夷和阿幺生不能相識,死不能相知。總之便是老死不得往來。
阿幺因執(zhí)念太深不得轉(zhuǎn)世輪回便來到了魔界淵域,阿爹對她頗有幾分欣賞,便讓她在那杳冥殿里掌管魔界入籍之事。是以,阿幺平日里除了變些冰凌子,吐些織衣所用的絲線,為哪個新來的小獸登記造冊入一入魔籍外,便是每日往那幽冥渡口走上一遭,將之望上一望。
奈何幾百年過去,那娥陵霖夷卻一直未曾出現(xiàn),人間輪回近百世,終是不得見面。
這場由一滴血引發(fā)的血案遂就此告一段落。
……
這一口氣說完,我頓覺口干舌燥,徑自走到那桌案旁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咕咚的飲了幾口。
放下杯盞,忽聞孟極了悟的哼了聲,眼波流轉(zhuǎn)似是陷入深思。我這才一拍腦門,恍然記起今晚還有要事沒做,便與他告辭匆匆離去。
阿爹寢殿門口,兩個魔兵一左一右歪著頭正在打盹兒,我踮著腳尖悄悄潛入殿內(nèi),熟門熟路的從第二排倒數(shù)第二個柜子里掏出了那個雕花小瓷瓶,擱在手里晃了晃,確定無誤后,正欲踩著貓步溜走,卻見隱隱紗燭中,有甚物什在第二排架子和第三排架子棱角縫隙處飄忽晃動泛著銀光——
呃,貌似是一方錦帕?
“何人擅闖魔帝寢殿!”
正欲將那物什扯下來瞧瞧,不料殿外傳來一聲大喝,在這寂靜無人的夜里著實讓我的小心肝砰砰跳了兩跳。眼見著朱漆大門由外向內(nèi)被人推開,情急之下我夾緊尾巴哧溜溜地從窗口竄了出去。
那冥王和我們僅僅隔了一道忘川,乃是近鄰,又因此前得了阿爹的些許照拂,替他處理了些逞兇害人的惡鬼,遂對我們分外熱絡(luò)些,隔三差五便送些禮品來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情感。
據(jù)他所說,此藥乃是大補,對爹爹這種活了數(shù)千萬歲的神獸大有裨益,可強身健體,少則也能年輕個幾百萬歲。
我舔了口那粒鵪鶉蛋般大小、滾黑滾黑的藥丸,除了有些辛辣之外無甚稀奇。雖是其貌不揚,不過這世間好物,多半是大隱隱于市,這么一想也就釋懷了。俗話說良藥苦口,爹爹吃了尚且能年輕個幾百萬歲,若是給孟極吃了豈不是要重新回到娘親的肚子里去?
一番深思熟慮后,我決定先給孟極吃一半瞧瞧效果如何,別有什么副作用才好。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