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被逗笑了，“你啊，可真是個鬼機(jī)靈。”轉(zhuǎn)頭吩咐宮人道：“去把那串瑪瑙項鏈拿來給翁主?！?br/>
    阿嬌高興地抱住外祖母，“我就知道，您和舅舅都疼我疼得緊?！?br/>
    這話是實(shí)在的，作為館陶唯一的女兒，阿嬌自小便受到了長輩們的偏疼。

    尤其是外祖母和景帝舅舅，對她是一求百應(yīng)。

    她長大后嫁入漢宮后，半點(diǎn)沒有不適應(yīng)，處處都自在的很，就是有賴于外祖母和舅舅的寵愛。

    阿嬌緩緩闔上眼，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長安宮，似乎又見到了慈祥的外祖母和威嚴(yán)的舅舅。

    雨聲漸小，記憶也漸漸淡去。

    她聽見王太后輕輕地開口：“嬌嬌，原諒我好嗎？”

    阿嬌霍然睜開眼，眸光幽冷筆直地望向王太后。

    王太后吶吶道：“我知道不該奢求你的原諒，但我就要死了——”

    阿嬌冷笑出聲，半點(diǎn)沒有耐心地打斷她的話。

    “更何況說起來，你也算不得害了我是嗎？畢竟沒有成功，不是嗎？”

    王太后被她說的臉上青白一片，再說不出話來。

    阿嬌知道說中了她的心思，臉上嘲諷的意味更濃。

    “太后知道什么叫做其心可誅嗎？難道沒落到實(shí)處的殺心，就算不得罪孽嗎？”

    她目光凌厲，一字一句地說：“我只知道太后當(dāng)日確實(shí)是要我肚子里孩子的命，至于后果是什么您想得很清楚。

    不要拿只準(zhǔn)備害我一次這樣的理由說話，割一刀和百刀有什么區(qū)別？

    若是太后成功了，只怕我都有可能隨著昱兒去了，如何能坐在這聽太后的懺悔？

    下毒之人的善念，不該是太后的僥幸之念。

    您做了就是做了，沒得因為中間出了差錯就抹掉了。”

    阿嬌冷笑道：“您若是覺得后悔，當(dāng)日就不該下手。

    下了手，就不該后悔，還不如像從前害了栗姬和臨江王那樣若無其事地活下去，最起碼您痛快了?！?br/>
    王太后的心內(nèi)像被熊熊大火燒著，燒得她半句話都說不出來，臉上血色全無。

    她聽見阿嬌決絕地道：“我永遠(yuǎn)也不會原諒你?！?br/>
    王太后痛苦地閉上眼睛，她緩緩道：“是啊，這才是阿嬌?！?br/>
    良久后，王太后苦澀地開口。

    “不管怎么樣，我都要謝謝你。沒有因為之前的恩怨，而不讓元暶和暠兒親近我?！?br/>
    阿嬌長出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們的恩怨和孩子沒關(guān)系，他們是想親近你還是排斥你，都該由他們自己決定。我不會因為他們小，就替他們做決定?！?br/>
    王太后笑了笑，真心地道：“你會是一個好母親?！?br/>
    阿嬌沉默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殿中氣氛一時死寂下去，阿嬌坐了片刻，自覺王太后要和她說的話也說完了，便起身出去。

    臨到門口的時候，王太后忽地又問道：“為什么？”

    阿嬌一愣，旋即反應(yīng)過來她是在問為什么不肯原諒她，這一年來卻對她和善了許多。

    她徐徐轉(zhuǎn)身，讓冬陽點(diǎn)亮自己的半邊臉龐。

    “或許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生死之前，所有人都沒有例外，不管你是普天下最尊貴的皇太后，還是最平凡的鄉(xiāng)野農(nóng)婦，都沒有例外。”

    王太后臉上漫起了柔和的笑，“你還是一點(diǎn)沒變，心是最軟最軟的?！?br/>
    阿嬌心平氣和，“是啊，從小你就說我不像是能適應(yīng)宮中生活的?！?br/>
    王太后笑了笑，認(rèn)真地叮囑阿嬌道：“別變，就保持你現(xiàn)在的樣子，因為這是彘兒喜歡的樣子。”

    她的目光漸漸失去了焦點(diǎn)，慢慢地道：“所有的人都在變，都在追著他變。他不得不變成孤家寡人，就跟先帝一樣，看著尊貴無比，其實(shí)那心啊，寂寞冷清的很——”

    王太后說到這里，話音忽地戛然而止，身子軟綿綿地倒下去。

    阿嬌心下大驚，趕忙跑到榻前，握住王太后的手急切地喊道：“太后——太后——”

    又揚(yáng)聲叫太醫(yī)正，王太后迷蒙中努力地睜開眼，極其虛弱地把壓在心底的最后一點(diǎn)囑咐說出來。

    “暠兒太像彘兒了，子肖其父，也未知是好是壞。太子之位，是積滿了白骨鮮血的榮耀啊，萬萬不能從上面跌——跌——”

    話到這里，王太后已然是再沒有力氣說下去了，只能艱難地喘息著。

    阿嬌含淚止住她，“我明白，我明白，別說了，舅母——”

    這一聲暌違已久的“舅母”叫的王太后的眼神亮了亮，她含著安詳?shù)男θ鍪侄?，永遠(yuǎn)地沒有了呼吸。

    殿門被猛然推開，太醫(yī)正急匆匆地跑進(jìn)來撲在榻前為王太后診脈。

    阿嬌也不看他，慢悠悠地起身，徑直出了殿門，一路往溫室殿而去。

    她聽見身后緊跟著出來的太醫(yī)正揚(yáng)聲宣布，“皇太后薨逝——”

    滿殿轟然的哭聲立時響起，阿嬌行尸走肉般地沒有半點(diǎn)感覺。

    王太后死了便死了，她早該死了。

    劉徹滿臉擔(dān)憂地追上她，輕輕地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時，她才驚覺原來自己也哭了。

    她在心底想，不應(yīng)該啊，她不應(yīng)該哭啊，沒什么好難過的不是嗎？

    她仰起頭輕輕地對劉徹解釋道：“你回去吧，太后去了，國喪的事需要你親自看著。我去溫室殿把兩個孩子接來，他們雖小，卻也得為太后守靈盡孝?！?br/>
    劉徹點(diǎn)頭，雙眼紅腫，滿臉悲痛。

    王太后的死，對劉徹的打擊無疑還是很大的。

    阿嬌握住他的雙手勸慰道：“生老病死，天理循環(huán)。別傷心太過，太后也是年紀(jì)大了，與其叫她纏綿病榻受盡病痛，還不如這般解脫而去?！?br/>
    她望向瓦藍(lán)的天空，語氣有幾分惘然。

    “最起碼，下面有太后一直盼著的先帝，他們總算能在一起了?！?br/>
    劉徹?fù)碜∷?，狠狠地抱住她。而后，驀然放手，一言不發(fā)地往回走。

    阿嬌知道這些話他聽了進(jìn)去，只是有些心路注定只能他一個人走。

    人非草木，誰能無情？

    就算是阿嬌，思及從前過往，尚且對王太后的過世覺得心下有幾分發(fā)堵。

    更何況她生養(yǎng)了劉徹，到底是他的親生母親，心下又怎么能不悲痛。

    阿嬌轉(zhuǎn)過身來，慢慢地上了輦，心下想道好在王太后死前劉徹是盡了孝的，這樣日后回憶起來他是沒有太多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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